第554章 虎

第554章虎

「不會的,不會的」

庹瑞芬嘴裡唸叨著,人卻是有些無力地跌坐在了沙發上。

因為手腳無力,身子有些栽歪,還是王淑敏扶了一把,這才沒叫庹瑞芬摔下去。

李學武語氣真誠地說道:「你知道的,他只是個孩子,沒有犯過什麼錯,在鋼城他還可以繼續讀書,參加工作,過正常的生活……」

庹瑞芬好像是在躲著李學武的魔咒攻擊,閉著眼睛微微晃著腦袋。

王淑敏明顯感覺到了這個女人的無助,不得不多用些力氣攙扶著。

「他又有什麼錯呢,一個學生,只要不參與進來」

李學武的聲音逐漸變得虛無縹緲,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庹瑞芬的耳朵裡,她不想聽都不成。

「你能想到他參與進來的後果對吧,無論是給關東頂鍋,亦或者是自己跟在這些人的後面跑路,都有生命危險的」

「就算!」

李學武的聲音又變得堅定起來:「就算他跑出去了,你就真覺得外面的月亮比鋼城的圓?關東真的能像伱這樣照顧他一輩子?你相信那個只會享受的女人?」

「別說了!」

庹瑞芬突然抬起頭,睜開眼睛看著李學武,用她本就無力的聲音喊道:「他的命運不是我能控制的,是他自己要走的,嗚嗚~」。

「可他還是個孩子啊」

李學武看著開始哭起來的女人,勸道:「一個孩子的決定,你真的就不打算做些什麼嗎?」

「嗚嗚,我不能,我沒……」

庹瑞芬捂著臉哭著,嘴裡呢喃道:「我甚至都沒有理由讓他留下來,我甚至……我甚至都不敢叫他……」

「他也是你的孩子,對嗎?」

李學武拿起桌上已經溫了茶,遞到了庹瑞芬的面前,道:「我想,我們的目標並不衝突,不是嘛?」

庹瑞芬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著李學武,好像落水之人用祈求的目光判斷著來救她的人是真的還是虛妄。

李學武很誠懇地點了點頭,道:「我是警查,你可以和我一樣,站在正義的一方,帶著你的孩子,遠離危險,相信我」。

「我……」

庹瑞芬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道:「海山……海山可以不……?」

「我保證」

李學武再次拿出了自己的證件,開啟來給庹瑞芬看職務的那一欄,道:「我是這次行動的負責人,我保證,只要你立功,只要他沒參與犯罪,他就是個孩子」。

「謝謝」

庹瑞芬抽了抽鼻子,看著李學武說道:「他跟我約定的,孩子跟我生活,如果出現意外情況,他會安排孩子出去,而我……」

說到這裡,庹瑞芬遲疑了一下,在李學武的注視下再次開口道:「會等到情況好轉再安排我出去」。

「這並不可信,是吧」

李學武點了點頭,現在看來,關東的安排都正常。

「是,我不信任他」

庹瑞芬點點頭,但隨後無助地哭訴道:「可我阻止不了他,當初我們……」

一段很狗血的感情故事,李學武很有耐心地聽完了,不過情緒一點兒波動都沒有,要論講故事,還得是京城人。

琉璃廠那邊不要錢的,只要你蹲下隨便指著一個玩意兒問一句「師傅您這是開門的嘛?」

嘿,他能圍繞著你指的玩意兒說一段蕩氣迴腸、催人尿下的爛漫狗血故事,都不帶重樣的。

「所以,是他當了陳世美,但你為了孩子,對吧」

李學武理解地點點頭,道:「那麼他的背景關係,財務狀況等等,你能給我提供什麼?」

「我知道他有錢」

聽見李學武語氣中的不耐煩,現在輪到庹瑞芬著急了,微微探著身子道:「不是咱們的錢,是外面的錢,海山手裡就有幾張,還說是他給的」。

「幾張?」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眯著眼睛道:「幾張的話,不能代表他就有很多吧?」

「有,有」

庹瑞芬忙點頭道:「就是上上個月,海山說當時他那有一箱子,他正好去,所以就給了他幾張玩」。

李學武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從這條線索上看,關東的後路是一直都在準備當中了。

「海山說錢被送走了,還聽他叮囑那些人路上小心」

庹瑞芬想了想,補充道:「海山其實跟他接觸的不多,每個月只是去他家吃一頓晚飯而已,我對他的瞭解也僅僅是聽海山的隻言片語罷了」。

說完這個情況,庹瑞芬擔心地看著李學武問道:「我說的這些是不是沒什麼用啊?」

「沒,很有用」

李學武點了點頭,豎起一根手指問道:「最後一個問題啊,我想知道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親媽的身份」。

聽見這話,庹瑞芬的肩膀哆嗦了一下,眼見著她的嘴唇抖了抖,含糊道:「也許吧……」

說完自覺得李學武不會滿意,又補充道:「我沒跟他說過,他也沒跟我叫過」。

「好」

李學武點點頭,看了看庹瑞芬,隨後對著王淑敏說道:「樓上那個房間還空著吧?安排這位同志去住吧」。

說完便站起了起來,又對著跟著站起來的,一臉擔憂的庹瑞芬說道:「那是原來給我安排的房間,我今晚用不到了,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你就能把房間還給我了,好好休息」。

「李……」

王淑敏還想跟李學武說一下房間的事兒,那間房可是高標準的,這是不是不合適。

可說完話的李學武已經邁步去了隔離區,她再想說什麼也是說不上了。

看了看也是一臉愁容的庹瑞芬,王淑敏只好抬手示意了樓梯口一下,兩人往樓上去了。

李學武為什麼單單盯著關東,這麼重視關東卻又遲遲沒有動手?

這個案子是典型的窩案,組織結構呈現葫蘆狀。

也就是說,上面有一些既得利益的保護傘,下面有一些無法無天的打工人,而中間牽線的,有且只能有一個人,那就是關東。

他既不是拿的最多的,也不是壞事做的最狠的,更不能用級別、關係、威信等等來衡量。

這個位置很重要,掌握著上面那些人的脈絡,又管理下面那些人的動作。

說似心臟之於人體的重要性都不為過的。

李學武現在讓姬衛東等人砍斷了這個組織的胳膊腿兒,只等捏住了心臟,才能收拾沿著血管收拾腦子。

可是現在看來,這顆心臟有點兒頑皮啊。

玩兒捉迷藏?

玩兒壁虎斷尾?

還是玩兒偷樑換柱,父辭子笑。

敲了敲值班室的門,等負責排程的一個股長走出來後,李學武問道:「姬衛東在哪?」

「科長在關東家門口」

股長彙報道:「企業的人員抓捕進度有些慢,有好幾個好像得到了通知,因為從電話局那邊早前傳來的訊息看,關東的住所裡打出的兩個電話太正常了,顯得不正常」。

「除了確定是打給關海山的,另一個確定了嗎?」

李學武是知道這兩個電話的,不過重點放在了關海山這個,另一個當時正在查。

「不太確定」

股長解釋道:「電話是打給食品廠家屬區值班室的,只說了一句過來吃飯,科長讓人過去的時候值班室說沒有這個電話過來」。

「審訊了?」

「沒有,因為沒必要」

股長看了看李學武,解釋道:「值班室有七八個人在打牌,電話是鎖著的,鑰匙被他們的負責人帶走了,而負責人喝多了,在宿舍找到了睡覺的負責人和鑰匙」。

李學武皺著眉頭想了想其中的點,這裡面有太多可以操作的空間了,但越是這樣,越不可能發生。

太明顯了,牽扯的人數也太多了,關東沒有那個財力佈置這種暗線。

這跟當初抓扈正權時那個鉛筆廠的保衛不同,一個人還好錢養著,七八個人,風險太大了。

排除掉這個可能,那就剩下電話線被特殊改裝了。

可那邊的家屬區太複雜,等找到那臺電話說不定天都亮了。

「幫我查查庹瑞芬的資料」

交代了一句,李學武看了看手上的時間,已經兩點多了,叫了一個紀監的小年輕便出了門。

李學武不睡覺,韓建昆自然也是不睡的,李學武在大廳審訊,他便在值班室的窗子前坐著。

見著李學武要出門,早早便跑出去準備好了汽車。

「去找姬衛東」

李學武交代了一句,便躺靠在座椅上閉目休息了起來。

——

鋼城不大,也不小,姬衛東坐在車裡拿著望遠鏡再次看了家屬院一眼。

這會兒目標家裡早就熄了燈了,除了那兩通電話,沒有一點點異常情況。

姬衛東自然不相信關東是無辜的,也不相信目標會束手就擒。

所以在家屬院的四周都安排了盯梢的,自己更是寸步不敢離開這裡。

夜裡沒有風,車裡有些悶,再加上幾人抽菸,車裡的空氣有些渾濁。

「咚咚」

正當幾人都望著院子的時候,車右側的車窗玻璃卻是被敲響,給幾人嚇了一跳。

等看清是誰的時候,姬衛東差點爆粗口。

「你怎麼來了?」

李學武好笑地看著壓低著聲音,裝模作樣的姬衛東,道:「我來問問你們烤熟了沒有」。

「啥?」

姬衛東扒著眼睛瞪了瞪李學武,道:「都特麼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打馬虎眼」。

李學武的身後跟著紀監那個小年輕,聽見這話也是低頭笑了笑,隨後指了指車窗,對著裡面的姬衛東提醒道:「姬科長,你們的車正在冒煙兒」。

姬衛東狐疑地看了看他,隨後從另一邊跳下車。

都不用再回頭看自己蹲守車的狀態了,光是鼻孔裡呼吸的新鮮空氣都知道李學武說的是啥了。

跟著他出來的還有著一股子濃煙,知道的是汽油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燒柴火的呢。

李學武用拳頭輕輕砸了砸車頂,對著車另一邊的姬衛東說道:「槍都要頂腦門兒上了,你還跟這兒玩兒躲貓貓呢?」

「扯淡」

姬衛東的臉色也不是很好看,自以為的隱蔽沒想到成了這幅模樣,在李學武面前丟臉就算了,要是放跑了目標可就丟大人了。

「他不一定能發現我!」

「還特麼不一定呢」

李學武看了看從車裡出來的幾人,道:「你當這是京城呢?道兒上能有幾臺車,你把車停在這兒,還不如去他家客廳等他呢」。

姬衛東翻了翻眼珠子,倔強地說道:「晚上那會兒這邊還有幾臺車呢,我看了,咱們的車不起眼兒」。

李學武懶得跟他說,藉著月光,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時間,道:「兩點半了,你確定他還在家?」

「當然」

姬衛東言之鑿鑿地說道:「前後左右都有咱們的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見李學武從腰上的槍套裡抽出了手槍,拎著便往路對面的院裡走去。

姬衛東都傻了,不是說不讓在預定的時間前動手的嘛,他自己怎麼反倒衝動起來了。

「你幹啥?」

李學武腳步不停,看了看路兩旁,沒搭理姬衛東的問話,到了院門口看了看從裡面上鎖大門,用手搭著牆頭往院裡看了看。

跟京城和河北不同,北方的大院牆普遍不是很高,一般也就超過正常成人頭頂,有個兒高的踮起腳能看見屋裡。

李學武的身高本來就超過常人,這會兒看的卻是很清楚,雖然都是黑燈瞎火的,但院裡給他的感覺就是不對。

姬衛東這會兒也是帶著人跟了過來,見李學武看,他也跟著扒牆頭往院裡看了看。

李學武轉頭看向姬衛東挑了挑眉毛,姬衛東則是瞪大雙眼,一臉的茫然。

你特麼想表達啥啊?

李學武無奈地指了指院裡正房,道:「你家睡覺的時候門都不關嚴啊?」

「草!」

姬衛東在李學武的示意下一看,頓時知道不好,低聲罵了一句便率先翻牆跳了進去。

等隨後的特勤跟著跳進去後,李學武則是收回了手槍去大門口等著了。

沒多一會兒,大門裡面便傳來了叮叮噹噹的翻找聲,大門鎖也在特勤一榔頭的鑿擊下吐出了鎖芯。

李學武順著開啟的大門往裡面走,沒用進屋,在房屋的西院兒找到了罵街的姬衛東。

見著李學武過來,姬衛東把嘴裡的話嚥了下去,指了指腳下類似於地窖的入口說道:「從這兒跑了,出口在後院兒」。

李學武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樣點點頭,低頭看了看打斜坡的地窖,嘴裡也沒說姬衛東沒調查四周住戶的錯誤。

家屬院成排的院子,前後間隔著一條車道,倉促間的盯梢,漏掉了也不算大錯。

這個時候家裡有院子的,基本都有地窖。

冬天的大白菜、土豆子、大蘿蔔等等,都要儲存在這裡,不然過不了冬。

要說在地窖開個逃跑的暗道,這關東也是早就有了跑路的心。

「現在怎麼辦?」

姬衛東的眉頭死死地皺著,人丟了,真的丟人了。

但現在不是追究錯誤的時候,把人找到才是關鍵。

李學武看了看身後正在搜查房屋的人員,嘴裡問道:「最後確定人還在是什麼時候?」

「九點四十」

姬衛東想了一下,道:「關燈的時間是九點四十」。

李學武走到後院牆往對面的院子看了看,問道:「對面有車出來過嗎?」

「沒有」

姬衛東滿臉的苦澀,解釋道:「咱們的人就把車停在了這院兒的大門口附近,能確定沒有車出來,但不確定他們是不是翻後院牆跑了」。

李學武轉頭看了看姬衛東,撇了撇嘴,道:「你說的有道理」。

姬衛東慚愧地搓了搓臉,問道:「你是怎麼知道他跑了的?那個女人說的?」

「也是,也不是」

李學武微微搖了搖頭,道:「她沒有直接說,是我猜想的」。

說著話點了點手錶,道:「那個關海山是八點多出門的,這麼長時間應該去哪兒了?」

「聽到你的訊息我們便盯著他了」

姬衛東解釋道:「那個關海山是騎著車子走的,我們一直跟著他到了火車站,現在咱們的人還在盯著他」。

「呵呵,火車站,碼頭」

李學武輕笑了一聲,轉身往門口走,看都沒看正在搜查的紀監那些人。

「這人的心眼子都用在這個地方了,他也是沒啥能耐了,放心,跑不了」

「你是說……」

姬衛東想了想,問道:「這是調虎離山?」

「屁!」

李學武站在大門口,對著姬衛東說道:「你是挺虎的,可你看他有調你的意思嗎?暗度陳倉,釜底抽薪還差不多」。

姬衛東苦笑道:「算特麼我栽了,這孫子可是處級幹部,誰能想到他這麼無所不用其極啊」。

李學武冷笑了一聲,看著月光下開啟的車燈,和站在車邊茫然的眾人,道:「企業這些人炸營才是他的第一計,只要你亂了陣腳,他才好渾水摸魚」。

說完李學武又看向了姬衛東,道:「知道那些被抓的企業幹部都說啥嘛?」

「啥?」

姬衛東沒回煉鋼廠,第二批抓的企業幹部他還聽著審訊結果呢。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他們的領導說了,先找個地方躲幾天,調查組查不到證據就得滾蛋,到時候天還是鋼城的天,呵呵」。

「確實」

姬衛東笑著點點頭,說道:「如果真的抓不到這些人,上面那些人也就安然無恙了,到時候找幾個年齡大的背了鍋,開除也好,怎麼也好,呵呵」。

姬衛東話裡最後的冷笑可不是好笑,顯然是遇到過這種情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