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考慮到江隊受傷比較嚴重的原因,陳處作為我們s省方面的特派協助,會幫他一起向胡副局長梳理這個情況。」呂局波瀾不驚地咳了聲,把陳處是我們自己人這點暗示得很明顯了,然後才向嚴峫招招手:「你跟我來吧,這裡就暫時交給他們了。」嚴峫卻沒有立刻動,而是站在原地,略微加重語氣強調:「江停這次去臥底前,已經拿到了劉廳親自簽署的許可權書和應急情況解決辦法……」

「所以呢?」呂局挑眉反問:「你比陳處的主意還多不成?要不陳處的位置你來坐好不好哇?」

胡副局長有些臊眉耷眼地站著不吭氣,嚴峫哭笑不得,陳處幾不可見地向他輕輕點了點頭。

「走吧走吧,」呂局親自過來拉嚴峫,又客氣地衝江停一頷首:「那就麻煩你了,江隊長!」

嚴峫緊緊捏了捏江停的肩,才隨呂局走出了病房。

江停嘴唇緊緊抿著,一直目送著嚴峫離開,病房門咔噠一聲輕輕關上。室內恢復了肅穆安靜,陳處拿出錄音裝置,向他投來一個「可以開始了」的眼神,他才背靠著雪白的枕頭坐直身體,用力地咳了聲。

胡副局長筆直地坐在扶手椅裡,拿著錄音筆和記事本。

「……關於1009行動之前,我和嶽廣平局長的暗中計劃,以及我們當時對內部腐敗現象的調查。」江停深深吸了口氣,沙啞地道:「當時具體情況是這樣的……」

「齊思浩的事會很麻煩麼?」

嚴峫跟著呂局,兩人前後走進電梯,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

「如果老齊只是偷賣待銷燬贓物,會很麻煩。」

嚴峫一邊等待下文,一邊按了往上的樓層。

「但他還賣了高純度的‘藍金’,藍金量刑與傳統毒品完全不同。」果然呂局又繼續道:「臥底通常都是有一定許可權的,越高階越艱難的臥底任務許可權越大,江停出發前劉廳在電話裡口頭許諾了既往不咎、事急從權,所以現在就算恭州再想做文章,也不好往死裡打劉廳的臉吧。何況他們內部的小辮子還有一大把呢,哈哈哈——」

當年黑桃k從美國回來後,死活都沒法把自己人安插進鐵桶似的恭州市局,那純粹是因為這隻鐵桶已經變成吳吞手下的金魚缸了。雖然三年前江停「殉職」後,很多人趁著機會金蟬脫殼,把絕大多數黑鍋都甩給了死人,但如果真追根究底的話,江停在早年恭州的重重黑幕中只是個不起眼的角色而已。

「更何況,」呂局涼涼地道,「你跟楊媚不都說自己沒看清齊思浩到底被誰打死的麼?」

嚴峫:「……」

嚴峫在呂局揶揄的打量中自嘲擺手,電梯門在兩人眼前徐徐開啟。

這一層是單人特護病房,走廊比較空曠,盡頭拐角處兩名便衣正守著一扇不起眼的病房門,見呂局過來立刻站起身。

呂局示意他倆稍微走遠點,然後才推開門,展現出了病房裡的景象。

嚴峫呼吸屏住了。

冷清的病房一色蒼白,病床上孤零零躺著一道身影,至今上著呼吸機和生命裝置,右手被死死銬在鐵製的床架上。

那是秦川。

「按你之前請求的那樣,醫藥都是幾倍超額配給,回頭你把超出這部分的帳結一下。」呂局揹著手站在病床邊,望著秦川削瘦平靜的臉,淡淡道:「不過他至今沒有任何清醒的跡象,應該是顱腦損傷的緣故,具體醫生也解釋不出來為什麼。」

嚴峫心中一沉:「如果一直不醒的話……」

「那就要看他有沒有江隊那樣死而復生的好運氣了!」

「……」嚴峫默然不語,心神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當天趕到的時候,金傑正拽著秦川的頭往樹上狠撞,顱腦損傷應該就是那時留下的吧。

「對他而言,或許一直昏迷著反而比較好吧。」呂局搖頭一嘆:「不過他知道聞劭集團內部很多機密,對我們進行後續偵查是很有意義的,而且只有他醒來才能接受審判,不論是功也好過也好,總要在法律面前有個交代,對被害人也得有個說法。」

提到被害人三個字的時候,他意有所指地瞥了嚴峫一眼。

嚴峫低聲道:「他害我的那一次,我願意出諒解書。」

「嗯?不是兩次嗎?」

「一次,藥酒下毒。江陽縣襲警那次的主謀不是他,買通冼升榮的是金傑。」

呂局沒料到這一茬,倒愣住了。

「老秦是聰明人吶——!」嚴峫長長嘆了口氣,說:「當時他應該已經跟聞劭有了一旦入獄要救他出來的約定,但聞劭只負責吩咐,實際操作的還是金傑。爆炸劫獄這種事,弄不好就成了殺人滅口,老秦主動幫金傑頂了個鍋,屬於無奈之下的示好,反正他身上也不差這一樁事兒了。」

「你怎麼知道……」

「嶽廣平那把失槍三年來一直在金傑手裡,否則那天在秦川家,他攻擊您和江停的時候,為什麼沒動那把槍?」

呂局無聲地:「哦——」

「其實他這招其實還是挺聰明的,江停說後來在緬甸的時候,他跟金傑一直處得還不錯,應該就是這件事埋下了引子吧。」

兩人都有些唏噓,呂局嘆道:「卿本佳人,奈何為賊,唉!」

「——如果,」嚴峫猶豫了下,才問:「如果老秦醒來,主動配合調查提供情報,您覺得法院那邊差不多應該……」

呂局搖搖頭,「不好說,公職人員知法犯法,十年起步終身到頂吧!」

嚴峫茫然所失。

「對了,說起這個。」呂局彷彿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方正弘受過你的恩,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挺感謝的。如果你要求的話,或許他也願意出個諒解書,對秦川的量刑會有幫助,你覺得呢?」

嚴峫迎著呂局漫不經心中隱隱透著一絲審視的目光,半晌沒有說話。

「……算了吧,」過了很久他才道。

「哦?」

病房窗外陽光燦爛,反襯得這一方慘白空間更加冷清,只有監護儀上閃爍的綠光顯示著病床上人餘息尚存。

嚴峫沉沉地呼了口氣。

「秦川在最後的圍剿行動中是有功的,如果不是他,第二波爆炸會更加提早,老康那一組特警和臥底估計得當場交代在那兒。另外他幾乎是用生命的代價拖住了金傑,雖然當時您已經預料到峽口有第三波炸彈,而且已經把防爆小組派到那裡開始拆彈了,但如果沒有他打的那十幾分鍾時間差,警方的損失會比現在大。」

「除了實際起到的作用之外,他還試圖讓黑桃k錯過最佳的逃跑機會,令警方有時間衝上來包圍車隊,然後趁黑桃k自顧不暇的時候親手從身後給他致命一擊。雖然這個方案失敗了,但主觀上的立功意識確實是存在的。」

「那跟老方的事又有什麼……」呂局挑眉問。

「我願意做一切努力,來請求法院考慮到這些立功表現,甚至沒有表現成功的立功意圖;但有些事人力不可為。」嚴峫苦笑起來:「如果老方就諒解書的事來找我,那麼我會開口請求他,但我不會主動去跟他提。否則對那些清清白白又無辜遭殃的人來說公平又在哪裡?」

呂局眼底閃爍著複雜的神采,他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但又有些悵然,伸手拍了拍嚴峫的肩。

這時門被敲了幾下,護士進來給藥了,他們兩人便退出病房,在主任醫師的帶領下來到樓下辦公室去看腦部掃描,商量後續治療方案和可能的甦醒時間。呂局到底還是對嶽廣平唯一的兒子放心不下,但秦川這個現狀大家也確實都沒辦法,只能寄希望於時間和奇蹟了。

少頃呂局手機響起,他扶著老花鏡一看,「喲,江隊那邊完事了,走吧。」

「你的情況非常複雜,恭州市局會仔細研究處理辦法,在此期間——」

江停了然道:「我明白,我完全任憑組織處理。」

胡副局長這才有些滿意的模樣,起身敷衍地點點頭,轉身走向病房門。

江停也費力地翻身下床:「我送送您二位吧。」

陳處看著不忍,想叫他躺著就行,但江停在待人接物方面可比這位技術出身的古板處長靈醒得多,堅持送到了電梯口。正好呂局和嚴峫從樓上下來,索性大家一起進電梯下樓,嚴峫扶著江停,慢慢將三位領導送到了住院大樓門口。

「行啦,你們回去吧!」呂局順手一拍嚴峫後腦勺,呵斥:「成天不幹正事,盡跟那兒混!休息好了早點出院,十多本案卷還等著季度總結,老魏正尋思著找茬罵你呢!」

嚴峫:「知道知道……」

呂局轉向胡副局長,剛要含笑說什麼,就在這時熙熙攘攘的住院大廳突然發生了騷動,人群裡隱約傳來陣陣罵聲,他們都覓聲回過頭。

「瞅啥瞅,幹嘛呢?!」

「看這素質!……」

呂局敏銳的第六感一動,眼皮突然狂跳。這時只見一名男子匆匆衝出人群,直奔這邊而來,赫然竟是剛才樓上的便衣刑警!

「呂局!呂局不好了——!」

眾人心頭同時一撞,呂局脫口而出:「怎麼回事?!」

「嫌疑人、嫌疑人秦川,」便衣神情肅厲臉色煞白,顫抖道:「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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