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跑了。

反水小王子秦川,在奇蹟般騙過了主治大夫的判斷和所有便衣的監視之後,趁著守衛交接的短短空隙間,順利掙脫手銬,翻窗而遁,消失得無影無蹤。

呂局從得知事態到緊急布控只花了不到半個小時,然而天羅地網沒有網住這條狡猾的鯊魚。從病床手銬到窗臺外牆佈滿了他的dna,視偵對著監控影片奮戰兩天,最後只在某高速公路出口處找到他模糊的半邊背影,以及在風中向後揚起的手。

那姿態彷彿是在告別。

沒人知道秦川為什麼選在那天逃跑,也許是因為他終於休養生息到了可以行動的地步,也許是因為那天守衛換班途中確實有所疏忽。秦川捉摸不定的善惡沒人能摸到頭緒,呂局卻說:「也有可能是因為一直在等你吧。」

嚴峫:「啊?」

「啊什麼啊,你想想咱們那天在他病床前說話的時候,其實他一直醒著,一字不漏全聽在耳朵裡,等我們這邊出門他那邊立刻爬起來逃跑,你覺得這怎麼解釋?」

「……」嚴峫一時無言,呂局嘆道:「既然那麼不想坐牢,為何當初要鬼迷心竅呢!」

呂局站在辦公室窗前,枸杞菊花冰糖茶在搪瓷大茶缸裡盪漾,冒出嫋嫋熱氣,老花鏡上凝成一層淡薄的白霧。他就這麼定定望著遠處繁忙的街道,眼底閃爍著細碎微光,半晌又長嘆了口氣:

「秦川這個人,他性格中是有正義、忠誠那一面的,是我沒有盡到引導的責任。老嶽剛走那陣子我懷疑過他,那時其實還來得及懸崖勒馬,但他這個人展現給外界的模樣太遊刃有餘了,從來沒有固定下來的時候,自始至終都在變化……」

「老啦,老啦!」呂局最終自嘲地作了總結。

嚴峫想出言安慰,卻又不知該說什麼。呂局轉身走到大辦公桌前,唰唰簽下協查公告,將一紙通緝令舉到面前,感慨地眯起了眼睛。

「……我會把他抓回來的,」最終嚴峫低聲道。

呂局點點頭,兩人都注視著通緝令,秦川斯文俊朗的臉正向他們微笑回視。

「等你?」江停靠在病床頭,啪地合上《dna甲基化在法醫實踐中的意義(作者苟利)》,失笑道:「——等你幹什麼,你跟呂局的情感也太豐富了吧。姓秦的跑路絕不是他一人策劃的,極可能有同夥接應,之所以選擇那天只是因為那天時機恰好成熟,哪兒來那麼多有的沒的?」

楊媚坐在單人vip病房的沙發椅上喝海鮮湯,好喝得哧溜哧溜,一邊嗯嗯地點頭。她對秦川不熟悉,但秦川曾經在她江哥臉上劃破了一道,因此至今高居她記仇小本本第三名,第四名是搞掉了她鑽石項鍊的恭州夜總會領班,第五名是不夜宮隔壁跟她搶生意的ktv老闆。

至於第一第二名,都已經死了。

「瞧你這出息,還喝,還喝!」嚴峫教訓她,「這是我讓人煲好送來給你江哥補身體的,怎麼都你喝了!看你這倆月胖了一圈,頭也不洗了妝也不化了,以後還想不想結婚嫁人?」

江停剛要出言維護楊媚,一聽到結婚二字,登時也有了緊迫感,責備地盯著楊媚。

「嫁人幹嘛,」楊媚抹抹嘴,冷冷道:「老孃一個人過也挺好,賺錢買包買房買珠寶,週末跟韓小梅一道去吃大餐上瑜伽班,比什麼不強?」

「雖然,但是……」嚴峫還沒放棄。

楊媚的下一句話令他啞口無言:「沒有但是,不夜宮的利潤一年翻三翻,老孃有的是錢!」

深知有錢好處的嚴峫不得不承認這話很有底氣。

江停笑著無奈搖頭,再次開啟苟主任最新力作(簽名版本),漫不經心問:「協查通告發了嗎?」

「早發了,不發還等過年吶。」嚴峫唏噓道:「不過根據最新進展來看,他可能已經逃出了s省,短時期內抓回來的希望是比較渺茫了吧。」

江停說:「我覺得他可能會出國。」

「出國?」

江停翻過一頁,噘嘴「唔」了聲:「秦川這人做事不做絕,習慣借刀殺人,喜歡留後手,當初效忠黑桃k的那陣子就暗下示好汪興業,否則也不會在民用監控中留下破綻,以至於被呂局抓住。除了汪興業那麼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玩意之外,我估計他還有其他聯絡人,可能早就給自己鋪了不止一條後路。」

嚴峫若有所思,江停又道:「我覺得你們早該看清楚這點,秦川跟常人迥然相異的地方在於,他人格中的善和惡是流動不定的。聞劭之所以在十多年前就開始引誘他下水,不僅因為他是嶽廣平虧欠良多的獨生子,更因為他嗅到了秦川身上與自己相似的那一面——他們都喜歡那種將邪惡控制在手上的感覺。秦川故意當著我的面問阿杰要回那把九二警槍時,用槍口虛指阿杰的頭作勢要打,絲毫不顧阿杰已經起了疑心,因為他享受那種在重重人心中火中取栗的刺激感。跟聞劭相比,秦川心裡只是多了一道緊箍咒而已。」

「如果有可能的話,最好還是儘早把他繩之以法,」頓了頓江停總結道,「否則我怕他很可能會在外力作用下,漸漸演變成第二個黑桃k。」

秦川會走上那條不歸路麼?

沒人說得清這一點,但嚴峫卻覺得他心裡比黑桃k多的並不僅僅是一道緊箍咒,還有些別的東西。

然而,這隻有等將來他親手抓住秦川的那一天才能知道了。

江停的處理結果一直沒下來,呂局說那是因為s省廳一直在跟恭州市局扯皮的關係。自從那次胡副局長來做過筆錄之後,江停又接受了好幾次審問,每一次出來他的心情都更緊張幾分;但後來因為總是等不來結果,慢慢他心態也就平和下來了,跟嚴峫說哪怕真判他坐幾年牢也不怕,他把苟利的最新著作和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帶進看守所裡去,等刑滿釋放時他就是個多才多藝的掌刀法師了。

嚴峫苦笑說老公別的做不到,這個一定給你申請保外就醫,你就放心吧。

三月開春時,江停終於從高階單人病房出院了,也正式結束了嚴峫市局、家裡、醫院、醫院、醫院……三頭跑的日子。

他的頭髮不僅長出來了,還長得非常柔軟黑亮,連嚴峫都嘖嘖稱奇,得空就上手去摸。然而江停已經習慣了光禿禿涼颼颼的利落感,委婉表示了一下他想剪板寸頭的心願——這次不僅嚴峫,連楊媚馬翔韓小梅等一干審美正常的群眾都表示強烈反對,於是他只好作罷。

到底還是家裡舒服,江停成天吃了睡睡了吃,無聊時就下樓去小區公園喂小貓。曾翠翠女士每兩天來送一次湯,把他當個大寶寶一樣的去喂,導致他出院沒多久就感覺自己長胖了,往稱上一站發現果然重了三公斤。

「嚴峫!」江停從浴室裡探出頭吼道:「你答應重五斤就帶我去恭州的,過來看!」

嚴峫在客廳翹著腳看球,聞言立刻搓著手起身,自言自語道:「養肥了,可以吃肉了……」

江停想去恭州烈士陵園。這是他從1009塑膠廠爆炸案之後,第一次主動提出這個要求。

嚴峫倒不是不願意開車帶他,主要是醫生說江停心腦血管還很虛弱,無法經受太大的情緒波動,呂局也覺得從江停的表現來看他很有可能在墓碑前厥過去。直到天氣更暖和了一點,四月中旬之後,複查結果下來非常不錯,嚴峫才終於在醫生的許可下帶著江停出了門。

跟文藝作品渲染得不同,他們抵達陵園時不僅沒有陰天細雨,也沒有愁雲慘霧,相反天氣還很好。樹枝梢頭嫩芽萌發,一簇簇小花在青青草地上迎風搖曳,連灰沉沉的墓碑石都反射出經年溫潤的微光。

嚴峫說:「我給你找個馬紮坐會兒吧,你哪能站那麼久啊。」

江停不言語,抱著花束在十幾座墓碑前來回走了幾圈,不知道嘴裡在喃喃地念叨什麼。半天他終於走不動了,提起褲腳席地而坐,長長吁了口氣。

「行,我單獨待會兒,」他隨意道,「待會我出去找你。」

嚴峫拍拍他肩膀,從兜裡摸了根菸叼在嘴上,單手插在褲兜裡出去了。

刑警是和平年代裡最危險的職業之一,越是老刑警越能見識到這世上邪惡的人心能有多惡,善良的靈魂能有多善,生命的存在有多可貴,死亡和離別又來得有多輕易。

正因為生命太脆弱易消逝,所以才要用期待重逢的心態來告別逝者,用嚴刑厲法來保護生者。

嚴峫走出陵園,深深吸了口混合著草木清新的空氣,突然感覺到口袋裡手機在震。「喂,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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