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其實呂局出去開會帶秘書是常事,但不知為何嚴峫腦海深處的某根神經輕輕一動,一絲莫名的心驚漸漸瀰漫而上。「……不,沒什麼。」他咳了聲,說:「我待會再打吧。」

對面接線員立刻就結束通話了通話。

嚴峫一個人在車裡坐了會兒,反覆摩挲手機,有些反常的心神不寧。透過車窗可以望見苟利他們在土坑周圍忙碌,警犬被民警拽著呼哧呼哧,暫時沒人注意到這裡。

他猶豫片刻,發了條微信給江停:

【醒了嗎?吃了什麼?】

幾分鐘過去了,江停沒有迴音。

「老嚴——!有發現!」苟利直起身,遠遠地向警車這邊招手。

嚴峫看看時間,現在是早上不到九點,也許江停還沒起。

他呼了口氣,刪除剛才那條微信,把手機裝回兜裡,鑽出了車門。

「礦泉水瓶。」苟利挺著肚子叉著腰,額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站在坑底向上舉起一隻沾滿泥土、已然變黃的空塑膠瓶,衝嚴峫晃了晃:「果然吶!兇案慣犯的‘簽名’也許會遲到,但不會不到——唉!」

雖然他唏噓不已,但當地警方並不知道六一九連環綁架案的細節,望著這個空水瓶,都十分的納罕。苟利也沒多解釋,把塑膠瓶裝進物證袋示意助手儲存,繼續道:「沒有彈頭,沒有彈殼,森林天氣和溼度對現場造成了很大破壞,已經找不到具備鑑定價值的腳印和生物檢材了。沒法子,你們過來兩個人幫我把屍骨抬上去,等下山了再做進一步屍檢吧。」

當地派出所民警連忙應聲,呼啦啦下去了好幾個人。嚴峫脫下外套捋起袖口,也戴著手套鞋套下了坑,指揮民警分別提著塑膠布的幾個角,儘量把滕文豔的屍骨平抬起來。

嘩啦啦——

塑膠布一移動,塵土泥沙簌簌而下,嚴峫目光無意識落在屍骨表面的衣物上,突然整個人一愣:「等等。」

民警沒聽見,還在往前走。

「等等!停下!」嚴峫吼道:「把她放下來!」

所有人都紛紛回頭,民警吃了一驚,不知所措,七手八腳把塑膠布放回了地面上。

苟利吭哧吭哧過來:「老嚴你怎麼啦?——哎!你幹嘛!」

嚴峫上手就要去翻動屍體,被苟利一把拉開,險些迎頭給他一巴掌:「你作死呢!你想幹嘛!」

「把她給我翻過來,快!」

苟利完全不明所以,但看嚴峫眉宇冷峻,立刻讓助理法醫過來小心將支離破碎的屍骨翻了個身,露出了背部。

剛才嚴峫回車上打電話的時候苟利已經粗略看過屍體背面,清理過表面的浮土,只留下了乾燥凝結的泥塊,因此屍體翻過來後,衣物背面便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中,以及嚴峫驟然緊縮的眼底——

滕文豔所穿衣裙是兩截式的,上衣淺色圓領短袖,背後布料上印著幾乎已經很難辨認的淺紅圖案。

——那是一個半圓蓋在橫線上,半圓外依稀輻射出幾道紅線。

即便讓聯想能力最豐富的成年人來看,這都只是稚童關於太陽昇起的簡筆畫而已。然而在目光觸及的同時,嚴峫猝然閉上眼睛,腦海深處浮現出了另一件完全相同的汗衫——阿杰狙擊五零二緝毒現場後,留在現場的孩童血衣。

當年江停在孤兒院裡穿過的衣服。

「你怎麼了老嚴,你有發現?」

嚴峫胸腔在襯衣下輕微而急促地起伏,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對著屍骨拍了幾張圖片後一言不發地往土坑上走。苟利還挺擔心的,追在後面大聲問:「你沒事吧,喂!」

「我要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嚴峫沙啞道:「你們先忙。」

嗡嗡的疑惑和議論很快遠去,嚴峫大腦裡亂鬨鬨的,疾步走到遠處警車後摸出手機,幾乎是條件反射式地,撥出了江停的號碼——

你知道滕文豔跟你出身於同一孤兒院嗎?

當年與黑桃k一同被綁架的地方,那個孤兒院的資訊,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能回憶出多少?

無數疑問化作撕扯著腦溝的利刃,然而手機螢幕剛剛顯示撥出,還沒響起撥號音,嚴峫突然被額角的抽痛弄清醒了,猝然摁下結束通話。

空氣彷彿結冰凍住,不知過了多久,人群的喧譁和腳步才滲透一般,漸漸從遠處現場傳來。

嚴峫垂下形狀銳利的眼睛,目光冰冷,盯著手機螢幕表面映出的自己。

半晌他喉結聳動了下,再次開啟手機,從微信列表中調出了馬翔:

「幫我查查二十年前s省通山地區附近是否有孤兒院,」嚴峫按著語音訊息鍵,低沉地道:「查到後把詳細地址發給我。」

沉冤三年的被害人屍骨被抬出土坑,包裹起來,準備裝車運下山,到附近的縣城殯儀館去做進一步詳細解剖。苟利不厭其煩指揮新來的實習法醫保持力道均衡、儘量小心挪動,然後親手為車後廂裡的屍骨蒙上白布,唸了兩句阿彌陀佛,砰地關上車門。

助手一溜煙奔來:「苟頭,您手機響了!」

「說多少次了頭之後加兒化音!」苟利噌噌摘下手套接過電話:「喂,魏局?」

這地方通話訊號非常一般,對面的背景又十分嘈雜,苟利繞著空地走遠了幾步,才聽見魏副局在手機那邊沉聲問:「你一個人嗎?嚴峫在不在你身邊?」

苟利踮腳展望,只見嚴峫在十餘米以外的地方站著,眉間緊鎖低著頭,不知道在跟誰發簡訊。

「在邊上呢,我去叫他?」苟利漫不經心地抬腳往那邊走,誰知話音剛落就被手機裡的聲音喝止了:「別,你站住!」

「啥?」

魏副局深深抽了口氣,才穩定住異常尖利的語調:

「你給我記好了,我下面說的話一個字都不準告訴嚴峫,在回市局之前什麼都別讓他知道。」

「我現在醫院裡,呂局出事了。」

苟利眼皮霎時一跳!

「呂局在嚴峫家小區附近遭到襲擊,因為案發時附近偏僻,拖到今天凌晨才被環衛工人發現報警。我們所有人現在都在醫院,剛剛才脫離危險。」

「……」苟利一開口嘴唇就發顫:「誰幹的?!」

醫院走廊上,魏副局望向敞開的病房門,省廳刑偵總隊數名專家及市局餘珠等人正圍在病床邊,看著呂局緩緩睜開渾濁的眼睛,每個人臉上都掩飾不住焦灼。

呂局彷彿在一夜之間衰老了十歲不止,灰敗浮腫的臉上還戴著氧氣罩,每發出一個音就撥出一陣白氣:「……我看到了他的臉,沒有……絕對沒認錯……」

話音未落他胸腔中爆發出一陣咳嗽,所有人都驚叫起來,幾名專家臉都白了:「是誰?到底是誰?!」

「呼、呼、呼……」呂局大口喘息,勉強嘶啞道:「是恭州,恭州禁毒死了的那個——」

「那個江停。」

時間倏然停止,指標飛速後退,回到十個小時前——

滿世界沙沙不斷,偏僻的後巷在雨夜中伸手不見五指。遠處街道上車輛駛過,模糊的燈光一閃即逝,閃亮的水窪瞬間被踩得四分五裂。

江停的黑色大衣下襬隨腳步揚起,冰冷森白的面孔被遮擋在黑傘之下,疾步轉彎時只聽「噹啷!」一聲清響。

他經常隨身攜帶的那把摺疊刀被丟在了垃圾箱邊,刀鋒鏘然落地,一絲血跡隨著髒水緩緩化開,汩汩流向了不遠處的下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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