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現在情勢非常嚴峻,秦川作為掌握大量內部訊息、臥底情況、線人資訊等等機密的副支隊長,竟然落到了毒販手中,這是最糟糕的情況,我們必須立刻做好最壞可能性發生的應對準備。」「我明白。」嚴峫終於強行壓下所有思緒,咳了一聲:「我這就動身回刑偵支隊,做好所有配合工作,另外——」
「不,」呂局打斷了他,「我需要你出差。」
嚴峫懷疑地頓住。
呂局沉沉道:「秦川交代了滕文豔的埋屍地。」
滕文豔,十六歲,s省陵州市某個三流美容院的洗頭小妹,真實姓名與家庭背景都無從調查。她與隔壁理髮小工王銳一起,手拉手成為了六一九連環綁架案中的首對被害人。
跟李雨欣和步薇不同,小學文化的滕文豔除了容貌姣美之外,與黑桃k心中的「行刑者」模板江停沒有絲毫共同之處。
也正因為如此,她的經歷和背景成了偵查工作的重中之重,然而至今大海撈針無從查起——市局連她被埋在哪裡都不知道,汪興業就「畏罪自殺」死了。
「s省周邊的通山地區,應該在某個森林保護區裡,最近的縣城公安已經出發開始搜尋了。」呂局站起身收拾好公文包,大步向辦公室外走去:「你現在就過去,我會安排小苟帶法醫和痕檢出發跟上,確認屍體後立刻給我回音。至於刑偵支隊那邊不用太擔心,你餘隊已經趕過來了,暫時撐一撐應該沒問題。」
「可是……」
「你到底想可是什麼?」
嚴峫一手舉著手機,另一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陽穴,終於還是嘶啞地說出了口:「秦川曾經對江停下殺手,如果他跟黑桃k的人都在建寧,我怕……」
呂局毫不意外,就知道他會說這個,當場直接道:「沒關係,我已經派人去保護你家了!」
「可是如果我不親自回來的話——」
「你不用親自回來!」呂局呼地拉開門,斬釘截鐵:「我親自去!」
辦公室門外,焦灼的魏副局和餘珠同時轉過頭。
「就這麼說定了!」呂局不再跟嚴峫囉嗦,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誰?嚴峫?」魏堯畢竟看著嚴峫長大,對他的聲音非常熟悉,立刻敏感地問了句。
呂局點點頭,一邊把手機塞進公文包一邊往電梯走。
魏副局急忙追問:「他又闖禍啦?質疑組織安排了是不是?這小子還跟十幾二十歲似的,秦川出事以後我立刻就跟他說了要有分寸、有界限,但他還是——」
魏副局急切地跟在後面絮叨,而呂局充耳不聞,他腦海中突然又響起了嚴峫有些冒失的質問:市局就沒想過犯罪分子打算強行滅口的可能性嗎?
「……」呂局衰老的面容一動,嘆了口氣:「嚴峫的心吶,到底是太軟了。」
魏副局顯然沒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電梯叮一聲抵達樓層,呂局突然轉過身背對著徐徐開啟的門,來回打量滿面疑惑的魏副局和餘珠,視線從他們各自斑白的鬢角和魚尾紋上掠過,漸漸浮現出某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餘珠被他看得有些發怔:「老呂,你這是?」
「沒什麼,」呂局感慨一笑:「就突然覺得,原來咱們也共事二三十年啦。」
餘珠和魏堯都非常迷惑,不知他這話從哪說起。
「到現在我才知道,咱們這幾把老骨頭能並肩到現在,誰都沒有迷路,誰也沒有走散,原來是這麼不容易的一件事。」呂局伸手分別拍了拍他們兩人的肩膀,唏噓道:「挺好,挺好。」
他兩人面面相覷,呂局卻掉過頭咳了一聲,率先邁進了電梯。
s省自古崎嶇多山,通山地區處在省際和恭州的交界地帶。儘管路難走,但齊思浩猶豫再三後,還是報了個外勤,非要跟著嚴峫一塊過去。
齊思浩之所以草木皆兵,是因為他剛登陸警務通查了雅志園的地址,現正是內心七上八下的時候,急需要找到一點虛無縹緲的安全感。因此嚴峫也沒太攔著他,兩人連夜動身上路,車是開不了了,買了即刻出發的火車票,準備到森林保護區邊界跟當地公安接洽後,再跟著警車一道上山。
「今晚回不去了,臨時有事要出遠門。嗯嗯……你吃了嗎?吃了什麼?」
嚴峫靠在角落座位裡,隨著鐵軌的轟鳴而微微搖晃。一等車廂燈火通明卻很冷清,齊思浩合衣倚在另一端,正閉著眼睛打瞌睡。
「煲了個湯,待會泡飯吃。」電話裡傳來江停沉靜的回答,而後又問:「你呢?」
「火車上泡著面呢。這鬼天氣,又陰又溼又冷,我看外面風把樹吹得都歪了……要是待在家裡多好,想你煲的大骨頭湯了。」
江停似乎無聲地笑起來,說:「回來喝。」
那短短三個字如同溫泉熱流,從心底汩汩地冒出來。嚴峫唇角微微上揚,但當他望向車窗外的時候,卻透過濃墨般黑暗的玻璃,看見了自己憔悴迷惘的面孔。
「……江停。」
「嗯?」
你到底曾經住在哪裡,雅志園六區a棟?
或者是紅心q曾經出現過,還留下了你一枚指紋的701?
嚴峫閉上眼睛,將難以出口的疑問生生咽回去,短暫地笑了一下:「沒什麼。你想我嗎?」
「……」
「問你話呢?」
「挺想的。」江停緩緩道,「想你現在就回家。」
嚴峫睜開眼睛,溫熱的白霧在車窗玻璃上一現即逝。
鐵軌向西無限延伸,而火車轟鳴前進,將夜幕中連綿起伏的山丘、河流和村莊遠遠拋在身後。
「真挺想的。」江停低低地重複道。
幾百公里之外的建寧,湖濱小區,溫暖的燈光映照在廚房裡,爐灶上的骨頭湯雪白翻滾,咕嘟咕嘟冒出熱氣。
門鈴終於響了起來——叮咚!
江停放下手機,在那細碎的煙火氣息中長長地、不發出任何聲響地嘆了口氣。
他關小了火,走到玄關門邊,連看都沒看貓眼,直接把門呼地開啟。
大門外那倆守了一下午的警察果然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神情嚴肅、風塵僕僕,咯吱窩底下夾著公文包的老人——
呂局。
「秦川越獄了,」他沉聲道。
他們兩人隔著門框對視,江停一手還拿著湯勺,少頃後才剔起眉角:「我早就提醒過你們要防著他越獄,現在人跑了,守我有什麼用,難道我能把他抓回來?」
呂局呵呵一笑:「這話就是謙虛了。你江隊長要真想做什麼事情,難道還能做不成?」
江停無動於衷地瞧著他。
「哦對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嚴峫他臨時要出個任務,其實是關於……」
「不用編了,不想知道。」
「好好,那就好。」呂局似乎還挺高興:「其實理由我還沒來得及編呢。」
聰明人之間打交道就這點方便,對彼此的反應基本都能摸出個一二,有些事就不用點明來徒增尷尬了。
他們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對站了會兒,空氣凝固般凝滯僵硬,只聽廚房裡傳來的湯水咕嘟聲格外明顯;足足過了好幾十秒,呂局攤開手,終於說出了他真正的目的:「我有件事想要找你聊聊,現在能請我進去了嗎,江隊長?」
江停眼神閃動,總算抬腳讓了半步。
「請進吧。」他淡淡道,「茶是我的,湯是嚴峫的,沒東西招待您。見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