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嚴峫心中驚疑不定,猶豫兩秒後輸入:【我立刻讓人趕去醫院?】

對話方塊顯示正在輸入,持續片刻後消失,然後又出現正在輸入。

但隨之而來的江停的回覆卻只有一個字:

【好。】

「離警察趕到大概還有半小時。」病房裡江停收起手機,隨便放回褲袋:「想聊聊麼,小姑娘?」

總是溫水一樣的柔婉的步薇突然冷硬地迸出了一句:「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知道啊。」

「那為什麼總是叫我小姑娘?」

江停倍覺有趣地望了她一眼:「因為名字是人作為獨立個體的代號,具有特殊的寓意,希冀,以及獨一性,而你明顯只是個批次生產的提線木偶而已。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這世間不會因為你的離去而出現任何缺憾,對我來說不過是少了個影子。所以你叫什麼名字,又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步薇擱在大腿上的手突然握緊,手背青筋倏地暴出!

「我們來猜猜好了。」江停似乎沒看見她閃爍著冰冷火焰的眼睛,懶懶散散地道:「你是三年前遇到那個人的,是不是?」

步薇略揚起頭,滿臉「我倒要看看你知道多少」的神情。

「你從小父母吸毒,因而家徒四壁、生活窘迫,可能還經常因為各種小事而捱打。十一二歲的時候父母雙雙毒駕去世,本來就不太幸福的童年更是雪上加霜,你可能被送進了福利院,或者是寄人籬下,不管哪種經歷都足以讓一個孩子過早地嚐盡世間冷暖。你以為這種絕望又不公平的生活會一直延續到成年,卻沒想到很快迎來了做夢都想不到的轉機——十三歲那年,你遇見了一個成年男人,非常有錢、有禮貌、可能還有點所謂的紳士風度,讓你過上了童話故事中小公主般的生活。」

「自然而然地,當你情竇初開時,你愛上了他。」

江停風度翩翩,搭在兩側扶手上的掌心往外一攤。

而步薇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十指痙攣地絞在一起。

「過人的美貌,過度的早慧,童年時期的各種家庭陰影,以及對殘忍暴力犯罪權勢等等負面事物的盲目崇拜,這些因素造就了你極度敏感偏激的性格。所以當你發現自己只是個影子的時候——當時你可能都沒想到自己並不是唯一的影子——與其深陷於自艾自憐、變成可憐兮兮的廢物,你決定主動抓住命運反戈一擊,於是你找上了範正元。」

江停上半身微微向前傾,盯著步薇顫動的眼珠:「如果你再大一些的話,可能會接觸到更多難以對付的精英殺手,他們冷血、殘酷、出價昂貴,同時也訓練有素。但你到底還是太小了,你這個年紀,這個身份,範正元已經是你能接觸到的最上限了,儘管在我們成年人眼裡他拙劣得不堪一擊,事情敗露也不出意料之外。」

「……那又怎麼樣?」步薇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迫使自己強硬地頂著江停的注視:「事情敗露只是我運氣不好而已啊,我下次吸取教訓,會進步的,陸——叔——叔。」

江停對她的稱呼不以為意,「一次膽大妄為就夠你被懲戒了,哪裡來的下次?」

「什麼懲戒,我根本不知道你說的是什——」

「你知道的,小丫頭。」江停向後靠進扶手椅裡,表情波瀾不興:「否則為什麼滕文豔和李雨欣這兩起綁架都發生在七月中,只有你是六月末?」

步薇不明所以,但她畢竟是個心思敏銳、智商極高的女孩子,江停的話讓她本能地感覺到了一些非常不好的東西。

「……六月末又怎麼樣?」

「所謂的儀式,或者說那個人對你們這些小女孩的考驗,只會發生在每年七月中。因為這一切紀念的都是很多年前七月中旬的某一天,故事從八點零九分太陽落山的那一刻開始。」

「你以為只要完美復刻當年發生的每個細節、每句對話,就能通過這場考驗,從可憐的影子變成正主?——不,你所經歷的這些不是考驗而是懲罰,是每年正式劇幕拉開前,提線木偶在後臺進行的一場無足輕重的彩排表演。」

江停陳述時沉穩沙啞的聲音非常好聽,但在步薇聽來,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令人驚怖:

「……我不相信……」

「八點零九分。」江停戲謔道,唇邊的笑容加深了:「如果放在七月仲夏,是白晝將盡、長夜開端,代表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被黑暗漫長的刑罰所取代。但放在六月末是什麼?天已經黑了,編寫這劇本的人已經走了,你真以為他會關心你為通過這場所謂的‘考驗’付出了多少心血和努力?考驗本來就不是為你準備的,你已經是個被放逐的棋子了。」

「我沒有被放逐!不可能!」步薇霍然起身,但物理位置上的提高並沒有讓她佔據上風,相反恍惚間她彷彿正急速向冰冷的深淵墜下:「不要胡說八道,你又算什麼?!你只不過是個……」

江停一句話就把神經質的少女釘在了原地:

「那為什麼自從被警方發現住院後,你就再沒收到過來自那個人的任何指令?」

「……」步薇雙眼瞪得大大地,臉上血色褪盡。

「他不理你了,你被拋棄了。」江停微笑望著她,似乎有一點憐憫:「這就是對替代品妄圖抹殺正主的懲罰。」

破舊生鏽的防盜門被推開,帶著濃重灰黴味道的空氣迎面撲來。

「小心點,咱們沒證。」嚴峫拉了韓小梅一把,「馬翔守在外面,回頭要是搜出來什麼,你回局裡去補個搜查證。」

這是一套典型的老式佈局住宅,進門左側便是堆滿雜物的廚房,穿過小小的玄關,進入低矮的飯廳套廁所,再穿過一道木門才是支著鋼絲床的廳堂。那鋼絲床差不多可供成年人蜷縮側臥,可想而知是步薇小時候睡覺的地方;廳堂東面連線著大人的臥室,舊書桌、木板床、油漆剝落的大衣櫃,牆上掛著幾十年前照相館裡劣質背景的結婚照,背景顏色都已經褪光了,一對新人的臉都被水彩筆塗得亂七八糟,凌厲雜亂的筆觸分明閃爍著來自孩童的惡意。

「這地方……應該是步薇小時候她父母的家吧,好像已經很長時間沒人住過了。」韓小梅低頭小心穿過臥室門,眯著眼睛左右張望著:「奇怪,為什麼她還隨身帶著鑰匙呢?」

嚴峫的聲音從外屋響起:「因為她最近回來過。」

「哎?」

韓小梅覓聲出屋,只見嚴峫蹲在廳堂中的錄影放映機前。

——這屋裡所有東西都蒙著灰,只有放映機稍微新一些,且有明顯被擦拭過的痕跡。嚴峫開啟電源,螢幕驀然閃現出熒光,緊接著光碟匣嗡地一聲,自動把上次斷電前沒取出的碟片退了出來。

「這是什麼?」韓小梅好奇道。

嚴峫沒有回答,而是把光碟插進放映機,帶著勘察手套按下了播放鍵。

老房子採光不好,屋裡陳舊陰暗,只有螢幕上幽幽熒光將嚴峫的臉映得晦澀不清。首先出來的是劣質光碟在數字量化時產生的雪花、色彩帶,隨即畫面閃現,倏而一清,被放大到整個螢幕的手指出現在了嚴峫和韓小梅眼前。

「管用嗎?」螢幕裡有人說。

「不太好使。」

「釦子別不住,忒費勁了……」

畫面不斷搖動,緊接著聚焦拉遠。

背景竟然是某個公安局辦公室,一個身穿淺藍色制式襯衣、肩章領帶俱全、袖口隨意捲到手肘上的年輕人,正坐在寬敞的辦公桌後,在鏡頭掃過來時敏銳地抬起頭,緊接著伸手擋住了自己半邊俊秀的側臉。

「走了江隊!」畫面後有人喊道:「車在樓下等咱們!」

年輕人整理好案卷資料,起身拎過椅背上的警服外套。有可能是制服褲子筆挺的原因,他走起路來顯得腿很長,經過鏡頭前時微微皺了下眉頭;那瞬間潔白的臉頰,烏黑的鬢髮,甚至連隨著皺眉這個動作顯得越發濃密的眼睫都在螢幕上清清楚楚:

「先關上,開始行動再拍。」

韓小梅張著嘴,已經說不出話來了,踉蹌跌坐在沙發裡。

而嚴峫直勾勾盯著螢幕,緊咬牙關,只要稍微開口劇烈搏動的心臟就便會從喉嚨裡跳出來——

這錄影是當年恭州支隊的某個執法記錄儀。

步薇曾躲在這破舊的老房子裡,一遍遍觀看模仿更年輕時候的,各種動作和神態的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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