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愚蠢〔下〕

日光從牢頂的一處通風口中射進來。小懿知道,已經是時候了。她長嘆了一口氣。

「已經是早上了。」克勞維斯的聲音傳來,「就是今天。」

「我知道。」小懿淡淡地回答。

沉默了一陣後,克勞維斯的聲音突然又響起,「讓我看看你,行嗎?」

小懿默然走到了邊角一個可以看見克勞維斯牢室的角度。藉著透進來的日光,可以看見對面鋼鐵柵欄裡一個人也正坐在那裡。那個人已經瘦得不成人形,憔悴無比,曾經如同太陽一樣耀眼的一頭金髮早就黯淡雜亂如同鳥窩,曾經讓王都千萬少女都為之迷倒的臉更是已經不再找不出任何一點以往的痕跡。如果不是這段時間裡都一直和他說著話,小懿根本不會認出對面那個人就是曾經那麼威武,那麼有氣勢的王國第一騎士。

克勞維斯那雙曾經隨時都有殺氣和威懾散發出來的眼睛已經滿是血絲,但是眼神卻出奇地平靜。他仔細看了看小懿,居然還發得出一個微笑:「在這裡關了這麼久,你居然還可以這麼整潔,而且你的神態就像個新娘子。」

「新娘子?」

「至少比和我結婚的時候更像。」克勞維斯雖然看起來比乞丐還憔悴落魄,但是眼神和聲音都很平靜,「現在我才想起來,我們好像是夫妻。」

「是嗎?可惜我連想都想不起來了。」

地牢外傳來了整齊有力的步伐,然後是開門的聲音。一隊重灌劍士走進了地牢。

「你知道嗎。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其實是有點喜歡你的。」克勞維斯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但是在劍士們響亮的腳步聲中顯得微弱難聞,「因為有點喜歡你,所以才那麼討厭你。」

原本小懿以為自己再聽見什麼都不會吃驚了,但是這句話卻讓她意外得甚至有點發怔。

劍士們開啟了小懿的柵欄把她帶了出來。克勞維斯就坐在柵欄邊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種奇怪的平靜。

「再見了,新娘子。不,永別了。」小懿被帶出地牢的時候,聽見克勞維斯的聲音在裡面孤孤單單迴盪。

火刑場設在王都的中央大廣場。廣場邊上臨時搭建了一個高臺,公爵就在上面親自監督行刑。

公爵仔細地重新看了看廣場周圍的佈置,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眯起了眼睛,在頭腦裡仔細把王都每條街道,每一處埋伏的設定都回憶了一遍,然後又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確定,那個人無論用什麼辦法潛入,混進來,只要一現身就絕對就跑不了。

廣場上全是戒備著的王都近衛軍和魔法學院的魔法師。公爵已經下令廣場周圍嚴禁一般民眾的靠近,以免讓目標混跡在裡面。

教會暫時還沒有任命新的主教。現在魔法學院都暫時由兩位大神官主持,公爵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和口舌就讓他們派出了魔法師。加上王都近衛軍的一萬人。這絕對是一個可以輕易攻下一座城池的精銳部隊。

什麼樣的一個人,可以在這樣嚴陣以待中突出重圍?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公爵現在很喜歡這句話。他正希望目標為愛而雖千萬人吾往也。

「你說他現在是不是正藏在哪一個民居的窗戶下面心亂如麻,熱血沸騰。明知道自己出來是送死,但是又捨不得一走了之?」公爵微笑著問身後的羅德哈特。

「大概吧。」羅德哈特回答。雖然他的身姿還是那樣英俊挺拔,還是那樣氣度十足,但是看起來卻有點滑稽可笑。因為他的眼圈是青的,鼻子也腫了,手上還打著繃帶。

他前天剛剛回來。但是既沒帶著公爵預想中的那位鐵匠老父親,也沒帶任何有用的東西,只帶著這一身狼狽無比的傷。

羅德哈特當日帶著通緝令飛速趕到了卡倫多盆地。按圖索驥的打聽之下,果然如同公爵所料,確實驗證了這個通緝犯的老家是在盆地中的一個村莊。確實有一個鐵匠的老父親,但是那位父親早就已經死了,也沒有其他任何的親人朋友。羅德哈特按照公爵吩咐的,在村民中仔細盤查詢問,一定要找到和他最親近關係最好的鄰居朋友抓回去。

盤查之下羅德哈特找到了村後的一個老冒險者,準備把她抓來王都。可惜那個老太婆卻好像揪一隻小雞一樣順手就把羅德哈特這個聖騎士團的小隊長按在地上,問他這通緝令到底是怎麼回事。幾個同去的軍官抽出武器就要動手,但是那老太婆只是隨便動了動,這些久經過沙場的軍官們就全都倒在地上叫喚了。

羅德哈特不止聰明,眼光也好,形勢更分析得清楚。他沒有絲毫反抗的企圖,乖乖回答說這個人和死靈公會勾結刺殺了羅尼斯主教,因此要來這裡調查……哪知道話還沒說完,手就被老太婆折斷了。老太婆只冷冷地告訴他,如果再有一字胡說八道他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說謊了。

「那你怎麼說?」公爵大人問。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當時在王都所發生的事情陳述了一遍而已。」羅德哈特儘管鼻青臉腫,但是神態依然冷靜平淡,可以想象他即使像人被狗一樣按在地上扭斷手臂的時候也絲毫沒有慌張掙扎,「然後那位老婆婆什麼也沒說,只是冷笑了一下就放我走了。」他的聲音很平和,連遣辭都那麼彬彬有禮,好像那確實是位值得尊敬的老人。

公爵點了點頭,問:「你事後為什麼不去地方官那裡調集軍隊把這個人抓來?」

「因為我不想死。」羅德哈特淡淡地回答。

和羅德哈特同去的其他人都是抬著回來的,而且身手越好似乎傷得越重,好幾個都徹底殘廢了。羅德哈特他能夠站著不是因為他身手最差,而是因為他最聰明而且最識時務。

公爵沒有太在意這件事。只是一個人而已,即便再厲害也不足以對大局有任何的影響。那個死靈法師就是個絕好的例子。

犯人已經被押到火刑柱上綁好了。她一身囚服整齊而潔白,似乎真的像個新娘。她一臉安靜和漠然地環視了周圍一眼,閉上了眼睛。自始至終沒有朝那高臺上看過一眼。

周圍嚴陣以待計程車兵們都絲毫沒有聲息,每個人都在戒備著不知會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攻擊。從公爵的通告和如此大陣仗的戒備,聰明點的都可以猜得到,這是準備對付那個刺殺羅尼斯主教的罪犯。有計程車兵心中已經滿是怒火和鬥志,有的則是恐懼。一個月以前聖騎士團和死靈法師的那場戰鬥之慘烈,即便是聽者也無不心驚膽戰。只對付一個死靈法師連最精銳的聖騎士團也要損失數十人,那普通計程車兵們在死靈魔法之下也許脆弱得和一隻毛蟲也差不多。現在這數千人的廣場居然沒有絲毫的人聲。

似乎預感到了將在這裡出現的饕餮大餐,周圍屋頂上不知從什麼時候聚集了許多烏鴉,它們好像也感染了這有點詭異的氣氛,一聲不吭地注視著廣場上的人群。

士兵們的木材終於堆積好了。只等公爵大人一聲令下,立刻就可以點火了。但是沒有人敢去向公爵大人請示。

光天化日之下滿是人的廣場卻是如此的安靜。這靜靜得詭異,靜得彷彿有股若有若無的屍臭。

高臺上,公爵站了起來,最後一次環視了廣場一圈,舉起了手。但是看著火刑柱上面容平靜如水的女兒,那隻手居然有了些猶豫。

恍惚了一下,公爵意識到這裡幾千人的目光都匯聚在自己手上。他深吸了一口氣,那細長的雙眼猛然大睜,凌厲的光芒陡然而出。那隻手一揮而下。

所有的目光轉移到火刑柱旁的一個牧師身上。

牧師面對這有生以來最隆重的注目禮顯得有點惶恐,他手持著火炬走到火刑柱前。他的腳步已有點哆嗦。他知道,如果真的有人要來劫法場,通常就是這個時候一聲「刀下留人」,然後就是一箭過來將他扎個對穿。哦,不對,應該是「火下留人」,來的如果真是那個死靈公會的奸細,那麼射來的也許不是箭,而是一束腐肉蝕骨的毒液或者乾脆就是一發骨矛……

火把慢慢地往柴堆上遞過去,牧師的手在發抖,他全身貫注地戒備,或者說等著那一聲大喝和暗器箭只魔法……

「住手啊。」一聲叫喊果然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傳來。牧師以戰士才有的速度和爆發力丟下火把就地一個打滾躲開。所有人繃緊了的心絃陡然爆發。數千把長劍同時出鞘的聲音頓時把寂靜的廣場變得金戈鐵馬殺氣騰騰。

但是並沒有什麼魔法弓箭射來。長街盡頭一匹快馬衝了過來,上面的人揮舞著一把長劍。

目標已然出現,埋伏在四周的弓弩手一下全冒了出來,魔法師們開始唸誦咒語。

「住手啊。」這次的大叫是公爵吼出來的。

戰鬥指揮的是早已經安排好了的,公爵的一聲令下立刻有數十個隊長也同時叫手下住手。但即使如此還是有幾個魔法師的火球扔了出去。

「轟隆」,幾發火球雖然沒有直接擊中目標,但是都在旁邊爆炸了,把來者連人帶馬都震倒在地。那人好像沒有受傷,只灰頭土臉地站起來揮舞著手裡的長劍朝這裡衝了過來,一邊大叫著:「姐姐別怕,我來救你了。」

「住手,住手,全都給我住手。」公爵在高臺上已經暴跳如雷焦急萬分。幸好那些弓弩手及時聽到了命令,並沒有把這位未來皇妃當場變成刺蝟。

克莉斯不成章法地揮舞著手裡的武器往廣場衝去。士兵們都聽到了命令,不敢動手又不敢靠近亂揮著武器的公爵小姐,居然被她衝了進來。

火刑柱上,小懿冷靜的面容已經崩潰,看著自己的妹妹淚如泉湧。

「你去把那個蠢貨給我抓起來帶回去。」公爵對羅德哈特氣急敗壞地命令。從逮捕大女兒開始,即將成為皇妃的小女兒就天天又哭又鬧,又說要去讓皇帝下令赦免要不就自己就堅決不嫁,讓公爵頭疼無比,於是下令將她軟禁起來。想不到她在這個節骨眼上不知怎麼跑了出來。

羅德哈特跳下高臺快步跑了過去,一把奪過克莉斯的劍抱起她就往回走。克莉斯還在哭鬧著掙扎,羅德哈特在她脖子上一下就把她打暈了。

看著這個半路殺出來的搗蛋者被帶走,不只公爵鬆了一口氣,士兵們緊繃的神經也緩了下來。經過這樣一鬧,那種緊張的氣氛已經沒有了。那位點火的牧師從地上爬了起來,訕訕地有些不好意思,揀起地上的火把往柴堆裡一扔。

果然,並沒有什麼橫空飛來的魔法。牧師鬆了口氣,小心地左右看了看,確實什麼都沒發生。雖然天上下起了零星小雨,但是木材堆得很好,很乾燥,火還是迅速地燃燒起來了。牧師轉身退開。

但是退了幾步,牧師覺得有點奇怪。因為好像有種隱隱約約的古怪臭味不知從哪裡傳來,似乎還有點熟悉的味道。他左右張望了一下,這才發現天上飄下來的雨居然是黑色的,古怪的臭味就是從雨裡散發出來的。

一滴大點的雨滴落在了牧師的手上,牧師用手撮了撮,發現這雨居然有點像是陰溝裡面的那種淤泥。

他奇怪之極地抬頭看了看天上。陽光明媚,沒有一絲雲彩,只有一隻大鳥在上面盤旋。

一滴發臭的黑雨居然恰巧掉在了他的嘴裡,他連忙低頭用舌頭一卷,一口唾沫包住了這滴雨水。

「呸」,他用力地吐出了這口唾沫。但是隨著唾沫吐出去的還有半根舌頭和幾顆牙齒,甚至有半片嘴唇。

牧師以為是自己的眼睛花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自己的嘴,什麼感覺都沒有。然後他馬上又看見自己剛才撮過雨水的兩隻手指也掉在了地上,而且已經黑得好像浸過墨汁了。

他吞了口口水,想努力思索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他突然又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這個飽嗝很臭,臭得像自己好像剛吃了一桶煮過的糞一樣,似乎還有點東西隨著飽嗝衝到了嘴裡,他再一吐,居然看見了一小塊內臟。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廣場上的其他人也開始察覺到了這奇怪的雨。有的人身上還滴到了比較大點的形狀奇怪的雨滴,一看,居然好像是人的手指,耳朵什麼的,只不過已經全是黑色而且和稀泥一樣又軟又臭了。

「是死靈法師!」終於有人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叫了。大叫的人是幾個牧師和魔法師,他們都是參加了魔法學院圍攻死靈法師的,都見識過這種黑色的粥一樣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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