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薩鬆了口氣,但是馬上又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因為那隻全身赤裸,看起來只是個白皙纖瘦秀氣的小男人的怪物正用奇怪的眼光從上到下地打量著他。
「奇怪,奇怪。」吸血鬼的眼神上上下下地在阿薩身上轉來轉去,好像他是一個漂亮女子而且也是全身赤裸的一樣,「雖然現在很虛弱,但是看得出身體素質和魔法能力都應該很不錯啊。身材模樣也還行……按照道理來說,是應該讓你做我的第一號手下的……但是為什麼我總覺得你很討厭呢?」
「彼此彼此。我也很討厭你。」阿薩拼命用冥想法去調節身體,想趁這些廢話的機會多恢復點體力和魔法力。
「大概是你不符合我的敏銳的美學直覺吧。」德加爾得出了結論,輕輕地伸手一指,宣佈了這個討厭的人的死刑,「所以你去死吧。」
「彼此彼此。我也想殺了你。」阿薩咬牙切齒地回答。不過他不是憤怒或者激動,而是在把吃奶的力氣都用在腦筋裡回憶各種傳說上,想想到底有什麼辦法才能對這怪物造成傷害。
太陽?現在就正是正午。十字架?連骷髏和陰魂都不會怕那玩意。大蒜?難以想象這種天天都在吃的東西也能克敵制勝驅邪除魔保命求生……而且現在哪裡去找?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德加爾的手一揮,帳篷口的那兩個一直像兩個擺設一樣沒有動彈的骷髏動了。不是普通骷髏那種笨拙的動作,而是靈活得像只猴子般縱跳著飛撲了過來。空中飄浮著的兩隻陰魂就也朝他衝了過來。
這幾個殭屍和骷髏遠不是維德尼娜在低語之森時隨手造出的那種劣等量產貨可比的,而是早期的死靈法師們花費大量工夫精製的武士。如果不是這樣侯爵也絕不會就只讓這幾個來襲擊圍獵的王公大臣們。
阿薩一劍就把一個骷髏劈得完全散了架。不過同時另一個骷髏的鏽刀在他的背上留下了一道很長的傷口,這種怪物力量不太強,武器也並不鋒利,所以傷口並不深。剛把險險地這另外的一具骷髏砍碎,阿薩猛然看見吸血鬼正朝那邊地上依然暈倒的小懿走去。
「你要幹什麼?我在這裡啊。」阿薩大喊,手忙腳亂地一個滾地躲開了兩隻陰魂,朝吸血鬼衝去。
「我知道。不用心急,等會就輪到你了。」吸血鬼看都沒看他,只是單手揮了一個手勢,嘴裡唸了幾個單音節的咒文。
乓的一聲響,阿薩狠狠地撞在一面不知何時出現在前面的冰牆上,寸餘厚的冰牆粉碎,他覺得自己的骨頭似乎也都碎了。他被彈得摔倒在地,兩隻陰魂恰好從他頭頂掠了過去。
吸血鬼繼續朝那邊走過去,順便還揀起了地上那把小懿剛才用來刺穿他的劍。他沒有忘記那個奇怪的女人,那才是真正危險的物件。雖然她已經動彈不得了,也許已經死了,但是他不放心,他要過去親手砍下那顆美麗的腦袋,親眼看著那危險奇怪的血流乾,浸進地裡。對了,剛才那漂亮的女孩好像是她的姐妹,不管這奇怪的體質是不是有血緣的關係,也一定要一起殺掉。
漂亮的女人固然是可愛的,美好的,但是不過是玩物,道具而已。該殺的時候絕不能他也絕不會手軟。
但是他剛才那撞在冰牆上摔得七昏八素的傢伙一爬起就跌跌撞撞地朝他衝了過來,甚至沒有管後面追來的兩隻陰魂,大喊一聲抬手一劍朝他刺來。
雖然這個人很虛弱,剛才這一下也撞得絕對不輕,現在連腳步都有點踉蹌,但是這一劍卻極為凌厲。把所有的力量和速度都貫注了的一往無前的劍勢。這居然是要以命拼命,同歸於盡的一劍。
德加爾嗤笑了一下,毫不理會即將到身的長劍,抬手一劍反刺。
他不怕拼命,甚至很喜歡別人來拼命,因為他根本就無命可拼,拼掉的只會是別人的命。
兩把長劍幾乎同時刺入兩個胸膛。德加爾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對方的劍鋒在自己軀體裡穿過,這種感覺他已經感覺過很多次了,有種類似吞下整顆冰涼的小果子的味道,相比之下,他更喜歡手裡傳來的切割進一個活生生的肉體的觸感。這個人的肌肉很緊,甚至從劍鋒上可以感覺得到那肌體充滿活力的搏動,不過這搏動立刻就要消失了。德加爾很有點享受這樣的感覺。
兩個人碰在了一起。劍鋒同樣地都透過兩個軀體,都在背後穿出一截劍尖,不過一把上面帶著鮮紅的血,一把卻依然亮得一塵不染。
「蠢貨。」德加爾很不屑很鄙視地看著面前這個蠢笨到自己送死的下等生物。但是他看到的卻是一張絕不像是發覺自己自投羅網後的臉,沒有絲毫恐懼和臨死的絕望,那滿是凝固了的血汙的臉甚至因為鬥志的燒灼而扭曲得猙獰起來。
這個已經被長劍貫胸的人伸出手抓住了吸血鬼的脖子和肩膀,那兩隻手那麼有力那麼堅定和活力充沛,十根手指幾乎活生生地抓進了他的軀體裡,然後猛力地扯動著他的身體,將兩人站的位置顛倒了過來。
這時候兩隻陰魂已經撲了過來,和改變了位置的德加爾幾乎捱到了一起。
「轟」,整個大帳篷被這個發自內部的巨大爆炸扯成了滿天飛舞的碎片。地面上躺著的人多半都被震得滾了出去,還有幾個捱得近些甚至被氣流卷得飛了起來。被震暈震傷的足有十多人。
兩隻陰魂蒼白無質的軀體在這猛烈的魔法力和氣流的風暴中顯得比紙片還脆弱,一瞬間就被拉扯得支離破碎失去了魔力整體的結構,頃刻間就煙消雲散了。
如雨般落下的滿天的皮屑中,一把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這是剛才還插在吸血鬼胸口中的那把長劍。吸血鬼已經不見了,連一絲軀體也沒留下。
另一把劍依然還在阿薩的胸口上,劍尖依然還是從他的背後透出。他也被那一下爆炸炸得飛出老遠,躺在地上動也不動,臉上那充滿鬥志和力量的表情已經是一片死寂。終於露出了一個被長劍透胸而過的人應有的,也是唯一能有的表情。
但是他突然又慢慢地動了起來。他很緩慢地,很吃力地伸手抓住了胸前的劍柄,然後非常小心地一點點地從自己身上把劍抽朝外面抽。
這把劍與其說是從他身體裡刺了過去,不如說是「穿」了過去。擠進胸口肌肉間的縫隙,挨著心臟和肺,從幾根大動脈的旁邊擦肩而過,只傷著了前胸和背後的幾處肌肉而已。
阿薩終於要承認在山德魯那裡幹了那麼久確實不是白做的。天天看著那老頭把人的器官從身體裡取出放進像耍玩具一樣,雖然他沒有這種奇怪的興趣,但是耳濡目染之下也對人的身體構造瞭如指掌。而且冥想術的精修讓他對自己身體的每一部分的感覺都非常地敏銳,每一條肌肉和臟器的位置,狀態他都非常地清楚,甚至還可以做稍微的挪動,這才可以讓他這一次危險之極的行動得以成功。他在迎著劍鋒向前而去的時候已經調整了自己的位置,讓那把劍能夠從自己的胸口上「透」過去。
他憋住氣,連呼吸都不敢,緊緊地握住劍柄很小心很緩慢地朝外抽。劍鋒正緊挨著一根大動脈,甚至每一次心臟的搏動都可以在那層管壁上留下一次很微弱的傷痕,只要這個傷痕再大一點,深一點,一旦突破了那層脆弱的防線,血立刻就會像噴泉一樣往外面噴射。
終於把劍從身體裡拔了出來,阿薩長舒一口氣。胸口和後背仍在流血,幸好只是肌肉的損傷,現在他已經連最微弱的治療法術都用不出。不止如此,大概好幾天之內他都用不上魔法了,剛才這一記火球差點把心肝脾肺腎裡面的所有精華全都一起逼著噴了出去。
他直到現在為止也還想不出到底吸血鬼有什麼樣的弱點。但是不管他究竟哪裡「弱」,全都給他炸個稀爛後總不會再「強」了吧。
一陣「滋滋」的聲音傳來,阿薩轉過頭一看,本應該被炸得稀爛的吸血鬼正抱著一個貴婦,只是兩口就讓這個營養品蒼白乾癟了下去。
「好厲害,好危險,好危險。倉促間的分散聚合費了我不少力氣。」德加爾丟掉屍體站起來,伸出舌頭舔了舔嘴上的血跡。他的舌頭很尖很長,鮮紅的全是血跡,和他白皙的皮膚形成觸目驚心的鮮明對比。雖然不停地稱讚著對手,但是他的態度卻很輕鬆,那輕鬆迷人笑容都又完全恢復了,「其實我很想再看看你還能玩得出什麼花樣的……可惜你現在身體就像張幹了癟了的空口袋。」他鮮紅的舌頭朝阿薩勾了勾,笑了笑,「不是嗎?」
「是……」阿薩只有承認,確實如此。雖然體力和鬥氣還有著點,但是對這樣一個怪物有什麼用呢?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正在轉青,惡狠狠地看著這個怪物,「操。你這混蛋難道真的殺不死嗎?」
「死?這對我來說是個虛詞。」吸血鬼慢慢地朝他走過來,優越感和得意洋洋在這樣一個全身赤裸的怪物身上顯得很古怪,「但是你馬上就可以很切實地感覺到了……」
在那邊躺在地上的克莉斯終於緩過神來了,大喊起來:「那個怪物怕我姐姐的血……」
德加爾臉色立刻一變。
然後阿薩臉色也跟著變。他變是因為看見吸血鬼的臉色在變。
聽起來匪夷所思,不怕刀劍不怕魔法的吸血怪物會怕一個人的血。但是吸血鬼的反應至少這說明確實是有這回事。阿薩丟下一句:「蠢女人,怎麼不早說。」轉身就朝那邊躺在地上的小懿跑去。
但是吸血鬼更快。他沒有使用魔法,也來不及使用,他只是一縷輕煙般閃了一下,他出現就在阿薩的前面迎面一拳擊來。
不能躲,也不能讓,一讓開吸血鬼就有了使用魔法的機會。阿薩尖號著:「滾開。」也迎面一拳擊了過去。所有的希望都在這一擊上面,他把所有的鬥志和力氣全都凝聚在拳頭上。
並不是很清脆響亮的聲音,吸血鬼那看起來又白又優雅的拳頭已經像脆蘋果一樣地碎掉了。阿薩的拳頭去勢不減,直接擊在了他看起來很瘦弱的胸膛上。
十幾根肋骨一起斷裂的聲音響成了一個,兩個身影驟然分開,一個身軀倒飛出去著地然後滾了好幾圈。
德加爾怔怔地看著自己只剩幾片肉掛在上面的手腕,然後低頭再看自己的胸口,他的肋骨沒有斷,而是和周圍的皮肉一起碎得稀爛,那一拳在他胸口上留下一個幾乎穿過去的大洞。
他再看向那個被自己一記膝撞撞得肋骨斷了飛出去滾地的對手,搖頭,讚歎:「居然還會使用鬥氣……會使用魔法的武者我以前可是聽都沒聽說過。你好像還是神官?如果再能夠使用高深點的白魔法,就連我都有點害怕你了。」吸血鬼緩步走了過去,抓住了阿薩的衣服,單手就將這個比自己高大得多的人提了起來,「不過可惜啊,所以我就更要殺死你了……」
但是吸血鬼卻看到這個奄奄一息立刻就要死的人居然在笑。有點譏嘲,有點輕鬆,好像還有點高興。那怎麼看也不是一個知道自己即將死的人的表情。
德加爾很奇怪,但是他絕對不擔心這個人還能玩出什麼花樣。這個人確實已經耗幹了所有的魔法,鬥氣和精力,他那一下全力膝撞足可以撞死一頭牛,這個人能夠剩下半條命已經是他身體非常地結實了。至於這裡其他的人幾乎都不能動,即便可以動的也絕不敢動。
排除了所有可能產生的變數,他很放心皺眉問:「你笑什麼?」
「我笑我太笨了。」這個人還在笑,而且越笑越高興。看起來不是笨,簡直是瘋了。
「你笨?為什麼我覺得你是瘋了呢?」吸血鬼問。
「我現在才發現,其實我很容易就可以對付你的……」這個肋骨都斷了,說話都很費力的人還在笑。
吸血鬼一笑,問:「那麼我請問你,你要怎麼對付?」他把另一隻手按上了這個已經瘋了的人的頭,只等著聽到最後的回答然後就像西瓜一樣把他的頭捏碎。
這個人張口了,卻並不是回答,而是一大口血噴了出來。
血在嘴和肺的大力擠壓下成了霧狀,而這個人在噴的時候刻意地還轉動了一下脖子。血劈頭蓋臉地噴了德加爾一頭,一臉,一身。然後一聲無與倫比的尖叫立刻從德加爾的嘴的發了出來。
吸血鬼原本小巧玲瓏的嘴現在張大得一直裂到耳根,彷彿不張這麼大就不足以發出這樣的叫喊。他面前的阿薩的耳朵鼻子眼睛立刻就被這聲尖叫震得溢位了血。這個聲音彷彿可以把人直接刺穿。地上被遲鈍術束縛著的人全都用出了全身的力氣抬動自己的手去捂耳朵。
但是德加爾的尖號只持續了一半就啞了,他丟下阿薩,踉蹌著要去揀地上的劍,但是手剛剛伸出,立刻就斷了下來,噴在他手上的血已經把那裡的肢體完全腐蝕爛了。
他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他的臉和喉嚨都完全成了一鍋正在沸騰的濃粥。那些血不止是在表面腐蝕,還在千方百計地往他身體裡面鑽,把裡面咬得稀爛。他的頸項幾乎已經被腐蝕得快斷了,完全變形了的腦袋已經耷拉到了肩膀上。剛才那纖細白皙的身體已經和那些腐爛得快支援不住形狀的喪屍一樣歪曲癱軟,而且還在不斷地飛速地崩潰。
終於他倒了下去,似乎最後還想蠕動一下,但是連最微小的動彈都無法控制了。不過只轉眼間這個怪物就像爛掉的草莓一樣軟癱,變形成了一攤爛泥。然後這堆爛得不能夠再爛下去的東西繼續枯萎著,萎縮成了一堆灰塵,然後徹底崩塌,在空氣中消失了。
直到過了好一陣子,人們才相信這個怪物是真正的已經死了。
所有癱在地上的人都站了起來,施術者已經死了,他們身上的遲鈍術終於解除了。帳篷裡立刻開始亂作一團,哭喊的,尖叫的,大叫去找衛隊牧師來的,更多的則是圍著皇帝保駕。
阿薩躺在地上聽著周圍的慌張喧鬧,他想挪到小懿的身邊去,但是卻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治療魔法無法使用,身上的傷勢實在太重,連意識都開始模糊了……突然一陣腳步聲走過來,看來終於有人過來理會他了。
不過這個人走近了卻先用手指捅了捅他,正好戳在傷上,他痛得不禁叫了一聲。
「哦,你還活著啊。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一張有些狼狽但是依然漂亮清麗的臉湊了過來,居然是克莉斯。
阿薩吃力地說:「你這笨蛋怎麼不早說。早說他受不了你姐姐的血,我早就知道怎麼對付他了。」
「你說誰是笨蛋?」克莉斯又戳得他叫了一聲,「這麼嚇人的場面,只有我居然還能夠想起提醒你這不是已經很了不起了嗎?剛才那怪物還差點咬了我一口呢,你看看這裡,差點就死了。」她指著自己脖子好像在炫耀自己的徽章,白色的肌膚上留有兩道淺淺的血痕,「這樣我都可以臨危不懼,你再看看其他人,不都被嚇傻了嗎?沒有我的提醒,大家都死定了。我這不是很了不起嗎?」
「好好,你了不起。」阿薩吃力地點頭,「你姐姐怎麼樣了?沒事嗎?」
「還昏著,不過比你好,至少沒有生命危險。」
「那就好……」阿薩終於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