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很俊美秀氣的臉,哀傷中彷彿又很享受的表情,在薄嘴唇中支出兩顆獠牙,一身白皙細膩的皮膚和纖瘦的肢體露在外面,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淫邪詭異的美感。他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小懿,好像是看一朵極美麗的花,又好像是在看一塊很可口的點心。
小懿感覺到自己背心上正在暴起雞皮疙瘩,這不是恐懼,還有徹頭徹尾的噁心,絕望。面對這樣一個怪物,她還能夠做什麼?怎麼做?她想吐。
她深吸了口氣努力靜下心來,轉身朝向癱在地上的格芬哈特十七世和周圍幾個大臣做起了手勢,口中誦唸出了咒文。一陣淡藍色的光芒在皇帝和大臣們的身上泛起,他們呻吟一聲,立刻就可以動彈了。
小懿的額頭上浸出了細汗,成功用出了本來並不擅長的水系群體驅散,但是她心中依然是一片絕望。這個小範圍的群體驅散魔法已經讓她感覺到力有未逮,而吸血鬼那將帳篷中的所有人定住的強力遲鈍術卻是舉手即得。
「快把陛下帶走,我在這裡拖住他。」對克莉斯和那群大臣丟下一句,轉身過來看著吸血鬼。
從她轉身過去開始,吸血鬼就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沒有對她毫無防備的背後出手,而是靜靜地等著她做完了這些事,重新轉過身來。
「你的魔法很不錯啊,既可以用火焰,也可以用這樣小範圍的水系驅散魔法,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讓我驚喜一下呢。」德加爾並沒有動,只是微笑著看著。笑容依然迷人,不過帶點小孩在看自己玻璃瓶中捉來的昆蟲垂死掙扎的那種殘酷的笑意。
幾個大臣扶著皇帝不知所措地尋找出路,帳篷門口有兩個骷髏武士守著,而帳篷上被燒出來的洞則在那危險的吸血鬼身後。
「笨蛋。」情急之下小懿罵道,「拿刀把帳篷劃破不就行了。」
皮革的帳篷被割破,一個大臣迫不及待地剛向外邁出一步,但是破洞裡突然出現了三個巨大的狗頭。大臣被一下拖了出去,慘叫聲剛剛開了個頭就被活生生扯成了三截,內臟和鮮血撒了一地。
皇帝和其他大臣被立刻嚇得重新軟倒在地,三頭犬扔下了口裡的肢體,一口咬向軟癱在地上的皇帝。旁邊的克莉斯連忙抱住他往旁邊滾開,險險地躲過了。
「小狗出去。只要守住不讓人跑了就行,別打攪這裡的優美氣氛。」吸血鬼風度翩翩地揮了揮手,三頭犬立刻退了出去。他黑寶石般的眸子一直盯在小懿的身上舍不得離開。他很優雅地作了個猶如邀請舞伴的姿勢,「小姐,我們開始,可以嗎?」
小懿瞪著他,咬緊了牙關,俯身從一個大臣身上解下一把長劍,在手裡舞了幾下擺開架勢。
「希望你不要因為害怕而喪失理智和勇氣,因為那正是你無比的美麗中最不可替代的一部分。」吸血鬼看著那把鋒利的武器,笑了。
小懿沒有吭聲,衝上一劍朝他當胸刺過去。
德加爾微笑著張開了雙手,以一個擁抱的姿勢迎接這一劍。劍鋒非常順利地刺進了他雪白的皮膚,穿過了肉體,劍尖從他的背後突了出來。他臉上依然微笑著,而且雙臂一收,像一個最熱情的情人一樣把將自己刺了個對穿的小懿整個地摟住了。
但是他輕鬆自如的微笑立刻生硬了,然後突然變得驚怒交集。
一聲悶響之後小懿倒飛好幾米遠後摔在地上。她捂著自己的肚子像只蝦一樣彎了起來,痛苦把她的五官完全扭曲了。
德加爾沒有理會把自己貫穿了的那把長劍,全神貫注地慢慢從那把劍的下方抽出一把小刀。那是把剛才還放在桌上的銀質的小餐刀,現在已經連柄一起整個插進了他的胸口,被刀插中的地方正冒出一陣陣的煙。
「噹啷」,小刀終於被抽出體外扔掉,德加爾依然還是那副痛苦的神色。他用手捂著被刺傷的地方,漸漸那裡不再冒煙了,他鬆開手,鬆了口氣,順手把長劍抽出扔掉。那裡的皮膚看起來又是完好無損的了。
「第三次了。」德加爾看著還痛苦地縮在地上的小懿,臉上的表情不再那麼輕鬆了,「如果是比我低幾級的吸血鬼,這是死第三次了。那把小刀才是你真正的武器嗎?長劍只是麻痺我的障眼法而已。」他由衷地嘆了口氣,再次讚歎,「你真是太厲害了。」
小懿還是蜷縮在那裡,纖細的身軀縮成了一團微微顫抖著,好像已經完全沒有掙扎的餘地了。
德加爾卻並沒有上前,盯著她看了一會,搖頭說:「剛才那一腳很重,很痛吧?我萬分抱歉……但是你應該已經沒事了才是。既然能夠使用烈火魔牆和驅散魔法,那麼應該治療術也沒問題才是……裝成那樣麻痺我,你有什麼打算呢?等著我過去後近距離用魔法攻擊?然後再撿些小餐具來攻擊我?或許你在想,一個銀質的小刀可以傷害到我,那麼多插幾把是不是更有效呢……」他打了個響指,從帳篷的破洞中飛進兩隻陰魂來,「我現在已經不敢小看你了,你是我第一個不敢小看的人類女人。」
小懿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她頭髮已經凌亂,嘴角有著一絲血跡,絕望地看著面前那個把自己的企圖看穿了的吸血鬼。
「啊,這樣的眼神……」德加爾呻吟了一聲,閉上眼,仰起臉,完全陶醉在自己那不知是心醉還是心碎的神情中,「這樣一個美麗,堅強,勇敢而聰明的女子,終於為我露出了像手術刀下的波斯貓一樣絕望的表情……美……真是太美了。而我因為無法得到你,也只有將你吃掉。我真是太傷心,太無奈了……你的這個表情,我的這一刻的感受,至少能讓我銘記回味上百年。在我那無聊也無盡的吸血生涯中有意義的事物早已經沒有了,只有這些悽美絕倫的驚情瞬間才是我值得追求的。」他一揮手,兩隻陰魂朝小懿撲了過去。
「轟」,小懿發出一顆火球把一隻陰魂那有形無質的身體炸碎了一半,但是隻是一轉眼的功夫那些白色的霧氣又重新凝聚成了完整的外型。這些不死怪物並沒有實質的身體,只是一團從人身體中提煉出的意念和魔法能量,不能把它一次徹底擊碎的話它又能夠重新凝聚起來。
一隻陰魂已經抓住了小懿的手。這些怪物雖然甚至無法揀起一片樹葉,但是構成身體的亡靈能量卻可以阻止活物身體裡的能量流動而使肉體麻痺。
兩隻陰魂將小懿牢牢地抓住了,她的身體立刻僵硬,連最輕的微動作都無法掙扎出來。德加爾走上前去伸手抱住了她,感嘆著說:「這樣完美的女子,這樣美好的鮮血,我什麼時候才可以再次品嚐得到呢……」
小懿的臉已經雪白,牙齒死死地咬住了下唇,好像是在努力掙扎,又好像是在強忍著不要自己出聲。還可以動彈的頭頸發出陣陣顫抖,細長的雙眼裡所有的情感已經被恐懼和無助磨成了絕望,露出像即將被蟒蛇吞嚥下肚的梅花鹿一樣的將死的神采。
吸血鬼看著她臉上那絕望的表情,俊美妖豔的臉上表情陶醉又哀傷,彷彿一位沉浸在自己作品中的藝術家。他把自己的滿是鮮血的雙唇湊上了那雪白的頸項上,在細膩的皮膚上緩緩遊走,撫摸,溫柔感性得好像一個少年正觸控初戀情人的軀體。遊走過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的印記,周圍皺起了細小的疙瘩。
終於他亮出了尖利的獠牙咬了下去。殷紅的血立刻就從雪一樣白的肌膚中湧了出來,流進了吸血鬼的嘴裡。
「不要啊。」克莉斯哭叫著尖聲喊。
但是另一聲尖利的嘶吼聲立刻蓋過了她的尖叫。這巨大的聲音幾乎把帳篷裡所有人的耳膜都刺穿。
發出這聲慘叫的是剛才還那麼優雅自得的吸血鬼。他的反應是如此的巨大,甚至連那兩隻陰魂也失去了控制。小懿掙脫了雙手,捂住了自己流血的脖子。血管只是傷了一點,沒有被咬破,她一用上治療術就立刻止住了血。
所有的人都驚奇地看著那邊正在又蹦又跳的吸血鬼。他現在卻像一隻被開水燙到的老鼠一樣。
德加爾的嘴正在冒煙,不只是冒煙,他的下半張臉幾乎整個都沸騰了起來。好像剛才他喝進嘴裡的不是血,而是一爐鋼水。他似乎想捂住自己的嘴,但是手又不敢真的拿上去。不只是表情,連他全身每一處皮膚和肌肉都因為巨大的痛苦在抽搐。
小懿驚奇地看著這個剛才還那樣從容自得的怪物,遲疑了一下就立刻明白了。她把手腕伸到自己的嘴邊用力一咬,鮮血立刻湧了出來,然後她衝到了正在嚎啕大叫的吸血鬼的身邊把手上的血向他身上甩了去。
血沾在了德加爾身體上就像水滴上了灼熱的鍋一樣,立刻沸騰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音。劇痛狂怒下的吸血鬼突然一拳擊中了小懿的側腹,肋骨斷裂的聲音響起,她的人整個向後飛了出去撞在了帳篷上。
吸血鬼繼續狂叫著。他突然撿起地上的長劍,一劍就把自己的整個下顎剁了下來。
德加爾像瘋了一樣,他繼續揮劍砍劈著自己身上其他沾有小懿的鮮血的地方。每一劍下手都是那樣地又狠又重,毫不吝嗇地把一大片一大片的肉削下來,好像那是世上最可惡的東西一樣。直到把所有沾有鮮血的地方都削下來,他原本纖細的身體已經千創百孔,殘缺得幾乎不成形狀了。但是他那剩下的上半個表情卻似乎鬆了口氣。
砍下來的肌體繼續被上面的鮮血腐蝕消融著,很快地就完全消失了。碰的一聲,德加爾整個人都化作了一團霧氣,然後又重新慢慢凝結起來。他重新凝結後的身體又恢復成原來那完整的樣子了,只是顯得很虛弱,似乎連站都站不穩了。
吸血鬼縱身一跳撲在了一個大臣身上,一口咬住了脖子猛吸起來。剛才那優雅的風度已經完全不見了,他四肢張開跪趴在地上,動作就像是一隻嗜血野獸,進食的時候他的目光也警惕著眨也不眨地看著倒在那邊的小懿。而吸食鮮血時候飢渴的表情則像餓了幾十年的狼一樣貪婪狠毒,妖豔秀氣的面容已經完全扭曲得妖異猙獰,彷彿恨不得一口就可以把嘴下的那具軀體吸得精光。
那位可憐的大臣只哀號了半聲,四肢像蛇口中的青蛙一樣抽緊了一下,隨著血色在他臉上的飛快減退,整個人就蒼白軟癱了下去。
德加爾起身又飛撲向另外一個大臣,鮮血從他嘴邊一直掛到赤露的身體,在他白皙的身體上更顯紅得觸目驚心,他細長的四肢緊緊摟住懷中的獵物,像是一個奇怪巨大的白色的蜘蛛,血在他口裡猛烈的抽動發出很大的呼嚕聲,猙獰和恐怖在他身上被顯現得無與倫比。終於有人禁不住又開始大聲哭叫起來。
吸完了三個人的血之後,德加爾似乎終於恢復了元氣,重新站了起來。但是他依然警惕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小懿,不敢輕易貿然接近。
危險。吸血鬼心中泛起了久違得幾乎要遺忘的恐懼。那些血裡面不知包涵了什麼力量,完全和他的體質相排斥,效果比最高階的聖水還要強烈幾十倍,幾乎將他整個身體的構造弄得完全崩潰。
德加爾皺眉仔細看了看,小懿似乎確實暈過去了。他剛才劇痛之下的一拳絕不是人類的身體能夠承受得了的。他指揮著一個骷髏兵走上前去。小懿依然沒有反應,德加爾下了個手勢,骷髏兵舉起了手裡的刀。
「住手啊,誰來救救我姐姐。」克莉斯站了起來,尖叫著好像要衝過來。
德加爾皺了皺眉,連手勢也不用,克莉斯就在遲鈍術下像截木頭一樣立刻栽倒在地。
女人真是無知的動物,姑且不論這對白是不是無比庸俗老套,至少可以肯定沒有任何實際的效果。現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有什麼能夠讓他住手,有什麼能夠來救的?他手指一揮,骷髏兵的刀落下。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轟」的一聲巨響,真的有一道黑影衝破了帳篷飛進來把那個骷髏兵撞開了。
吸血鬼又驚又怒地看過去,才發現這千鈞一髮之際飛進來救下人的黑影居然是三頭犬,或者說是三頭犬的屍體。
三頭犬原本猙獰巨大的三個頭現在只剩下半個了連在身體上,有兩個已經完全不知所蹤了,脖子那裡只剩下些破破爛爛的肉片。
「我來遲了,大家沒事吧。大家放心,怪物都已經被我解決了。」一個男子從三頭犬撞出的破洞中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望向這個如同及時出現而且說著救世主般偉大話語的人。但是看起來這個卻好像比吸血鬼還恐怖。他就像在血中浸泡過再曬乾了一樣滿身都是凝固了的紫黑色,整個人散發出濃烈的腥臭味,身上到處都是不輕的傷口,而且氣喘吁吁,已經好像連站都不大站得穩了。
阿薩目瞪口呆地看著帳篷裡奇怪的場景。
所有人都像死青蛙一樣或躺或趴在地上動也不動,其中有幾具蒼白詭異的屍體,大多數人看樣子還活著,但是臉上的表情卻比死了還難看。而站著的卻是兩隻骷髏,兩隻陰魂,還有一個全身赤裸,身上嘴上全都是血的年輕人。他無論如何想不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和主教大人計劃中安排的完全不一樣。
在主教大人的計劃中,那些亡靈怪物只是出來傷幾個侍衛,嚇嚇皇帝陛下和那些使節大臣們而已。但是他剛剛到達這裡的時候就發現原本應該在裡面大鬧的怪物們居然全都在外面而且還好像是在巡邏警戒,看到他接近才發瘋似的攻擊過來。
「外面的骷髏殭屍都被你消滅了嗎?」這個年輕人看著他,有點驚異地問。
「對啊。」阿薩很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個全身赤裸的年輕人對他點點頭,彷彿還有點欣賞似的笑了笑,說:「看樣子你很厲害嘛。我裡面忙著,都還沒有注意到外面的動靜。」
大概是三頭犬的死狀還有吸血鬼那一句「厲害」的評語,讓人對這個剛剛出現的新的救世主充滿了希望。有幾個趴在地上的大臣看到了他那身雖然全是血汙而且破爛無比的神官裝束,突然殺豬一樣地叫起來:「神官大人救命啊,他是隻邪惡的吸血鬼,快消滅他救我們啊。」
德加爾嘆了口氣,轉身過去一腳踩在其中喊得最大聲的一個求救者的肚子上。
噗的一下,血肉內臟四處飛濺,吸血鬼的腳全都踩進了大臣的身體,幾乎踩得穿了過去。但是大臣的手腳還在抽搐亂動,還能夠發出已經不大像人的慘叫。
德加爾往他頭上又加了猛烈的一腳,這才安靜下來。吸血鬼淡淡說:「我說過叫你們不要吵的。還有我忘了告訴你們,我討厭別人幫我作介紹。」他使勁用腳碾壓著下面的骨頭碎片的聲音讓帳篷裡又重新完全安靜了下去,恐怖的威勢再一次把所有人都完全壓倒,連掙扎的意圖都不敢興起。那邊被解除了遲鈍術的幾個大臣和皇帝也完全不敢動彈,如同蛇口下的青蛙。
吸血鬼?阿薩倒抽一口涼氣,退後一步。差點想轉身逃跑。
從魔法學院領取的只有一隻三頭犬,四個高等殭屍,十來個骷髏武士,兩隻陰魂。這些是阿薩和侯爵一起去親手取出來的,他們絕沒有再抓什麼吸血鬼,魔法學院的地牢裡好像根本也沒有這種怪物。即便有,他們也絕不會更絕不敢去抓。雖然教會的歸類方法中把吸血同骷髏殭屍一起鬼歸到亡靈怪物,但是事實上卻絕非如此。就好像同是血肉之軀,但人和蟲子絕不是同一回事一樣。甚至嚴格說來,這些怪物在身為人的時候都優秀之極,不少還是精通魔法的大師。
阿薩已經無暇去想為什麼這裡會出現這個怪物了。剛才在外面對付那些殭屍骷髏的時候已經把所剩不多的體力更消耗得差不多了,而一路上使用的治療術,還有最後炸飛三頭犬的那一記火球也讓魔法力沒剩下多少。按照他自己的判斷,這種情況下最好的辦法就是轉身就逃。
真的逃嗎?不可能。這麼危險的情況,雖然皇帝陛下好像也可以不管了,這些王公大臣貴族們更不用說,但是有一個應該在這裡的人卻絕不能不管。
阿薩暗罵侯爵那個多事鬼,他緊張地看了看,終於看到了遠處地上的小懿。她的臉色依然還上紅潤的,沒有那幾具屍體的那種透明的蒼白,看樣子只是暈了過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