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逼宮

元昊瞥見了二人的神色,微笑道:「不知神僧意下如何呢?」

善無畏有些猶豫,拿不定主意時,耶律喜孫突然道:「想兀卒世代也和大宋定過多次盟約了?可到如今,還是說打就打吧?」耶律喜孫見善無畏態度不堅,知道元昊已察覺他們前來的目的,在用分化之計,忍不住警告善無畏。言下之意就是,元昊說的話,從不可信!

元昊目光一轉,望到了耶律喜孫的身上,問道:「如果是這樣,那都點檢奉國主之命,來勸我莫要對宋國用兵,既然盟約無用,那你此行有何意義呢?」

耶律喜孫微滯,緩緩道:「兀卒,我國國主登基伊始,雖不喜用兵,可也從來不怕用兵。你雖勝過一次,但我契丹戰將精多,地域遼闊,從不畏懼開戰的。」

元昊一笑,扭頭望向一人,說道:「般若王,你意下如何?」

沒藏悟道上前,沉聲道:「臣已尊兀卒吩咐,移兵二十萬北上,就等兀卒一聲令下。」

群臣皆驚,耶律喜孫也是變了臉色。

如果沒藏悟道所言是真,那就說明元昊不等契丹變臉,早就有意對契丹對用兵。如斯一戰,結局如何,沒有任何人知道。

耶律喜孫臉色陰晴不定,已感受到天和殿中兵戈錚鳴,長吐一口氣道:「這麼說了,兀卒早就想對我契丹開戰了?」

元昊五指微展,眼中似乎也有了難以捉摸的光芒,「那也說不定的。」

耶律喜孫似對此言有些意外,看起來也不真想用兵。

群臣均想,契丹雖地域廣博,但才經內亂,百廢待興,若真用兵的話,也是沒有五成勝出的把握。更何況契丹和平已久,百姓亦是厭戰,耶律宗真若執意出兵,只怕朝中多數人反對。既然如此,耶律喜孫說要用兵,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只怕他見元昊給個臺階,就會換了口風。

果不其然,耶律喜孫問道:「為何說不定呢?」

元昊輕聲道:「若貴國國主不對我大夏用兵,我也不想輕動干戈的。」

耶律喜孫笑容有些勉強,說道:「我國國主也不想太過干涉夏國之事,只是我契丹和宋朝是兄弟之邦,又和貴國有聯姻之盟,不忍見你們廝殺不斷,讓百姓日苦罷了。還請兀卒看在天下百姓的份上,莫要再起刀兵了。」

元昊微微一笑,說道:「若都點檢早這麼說,我也不會反對的。眼下民心思安,我也不想用兵了。」

耶律喜孫目光閃爍,回道:「兀卒真的如此做想,那天下幸事。」

所有人聽到這話,均是舒了一口氣,就算是夏臣亦是如此。

要知道夏國和宋朝交戰多年,宋朝雖損兵折將,但夏國也是得不償失。這些年來西北榷場早停,夏國無法和宋朝通商,境內日常用品都已稀缺,百姓也是頗有怨言。獲勝雖有所得,但遠不如經商所得利益為大,除少數希望以戰功晉升的武將外,文臣中除了張元,滿朝可說是不想開戰的也多。

眼下張元已死,那個一直號召一統天下的中書令沒了,看來元昊也準備改弦易張,換了策略。

殿中沉鬱的氣息稍微稀釋,元昊見狀,微笑道:「想必都點檢和大師都滿意我的提議吧?」

耶律喜孫和善無畏交換下目光,不想一向強硬的元昊居然這麼好說話,所有的後招均是沒了作用,心中反倒不安。

元昊見二人不語,又道:「如果兩國使者均無異議,那還請暫留幾天……」見耶律喜孫和善無畏都是臉色改變,元昊微笑道:「實則是因為興慶府有兩件喜事要宣佈。」

眾人均是奇怪,不解喜從何來。狄青皺了下眉頭,知道元昊處理完使者一事,就要向他開刀了。

元昊斜睨眼狄青,說道:「這第一件喜事,就是宋朝狄青狄將軍和單單公主喜結連理,明日就要舉辦婚事。」不待眾人表態,元昊就道:「這件事我已向宋朝國主傳信,想必不日大宋就有音信迴轉。想狄將軍和單單公主成親後,兩國因聯姻一事更是和睦,再不會起刀兵之爭,豈不皆大歡喜,比所謂的一紙盟誓要強太多了。這件事聽說大宋天子很是贊同!」

狄青一凜,心中驀地有種悲哀之意。他不知道元昊說的是真是假,但卻知道趙禎和一幫宋臣,不會執意反對!

正待起身,見元昊食指一彈,指向殿外。狄青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過去,只見到殿外臺下跪著兩人,正是衛慕山青和阿里。

長刀高懸,豔陽中帶著森冷的光芒。

狄青怔住,知道元昊的意思,自己只要一開口,那兩人就要人頭落地。只是遲疑片刻,元昊不再理會狄青,說道:「這第二件喜事,就是我要再納王妃,準備迎娶這位飛雪姑娘,不知道你們可有異議?」

此言一齣,天和殿已有騷動,寧令哥更是激憤滿面,才待上前,就聽有人道:「我不同意。」

眾人一驚,不想還有人反對元昊的建議。紛紛扭頭向發聲之處望了過去,見到說話的人竟是野利遇乞,更是驚詫。

野利遇乞雖還是龍部九王之一,但遠沒有當年的權利。野利、天都二王本是夏國的領軍支柱,但經上次野利旺榮造反後,野利家族已然失勢,野利遇乞更被派往沙州,守那荒蕪之地。

就算野利旺榮再生,只怕也不敢再次反對元昊,野利遇乞又有什麼本錢提出異議呢?

元昊臉色波瀾不驚,問道:「天都王,你為何反對?」

野利遇乞上前一步,說道:「兀卒已娶了臣的妻子沒藏氏,本對其頗為寵愛,若是另有新歡,只怕對臣的妻子冷淡。臣於心不忍,因此反對。」

眾人愣住,臉上不知該是什麼表情。他們雖想到了千萬種緣由,可從未想到過野利遇乞竟提出個這種理由?

野利遇乞怎麼會有臉皮提出這種問題呢?

元昊雖說沒有後宮三千,但也著實收了不少女人在宮中,不過元昊多年來,並不穿梭在女人之間,經常寵幸的通常只有一個女子。

元昊先娶了衛慕氏為妻,後來衛慕家族反叛,元昊將衛慕族斬殺殆盡,之後就迎娶了契丹國主耶律宗真的姐姐興平公主。當初雖說衛慕山喜造反在先,可不少人猜測,元昊當年因為急於擴充套件,不想得罪契丹,也需要聯姻獲得契丹的支援。他為了堅定興平公主嫁過來的念頭,這才斬殺了妻兒來立興平公主為正室。

但興平公主過來沒有多久,元昊勢力已固,羽翼豐滿,不再依仗契丹,對興平公主極為冷漠。興平憂憤而死後,元昊轉瞬將很早以前迎娶的野利氏扶正。

那時候野利家如日中天,野利旺榮、野利遇乞在夏國極具威望,有盤算的人,都覺得元昊娶妻如同買賣,總是傾向最大的利益,娶了野利氏,不過是想拉攏野利家鞏固政權罷了。

事後驗證了這個猜測,元昊多年後穩定了權利,開始逐步削減野利家的權利,也對野利氏開始冷漠起來,之後野利旺榮宮變自盡,野利遇乞被貶,野利氏很快被打入冷宮,元昊狩獵途中,偶遇沒藏氏,又娶了沒藏氏為妻,對她很是寵愛。

可這沒藏氏本是野利遇乞的妻子,野利遇乞尚在,元昊這般做法,無疑是抽野利遇乞的耳光。

如今元昊又要娶飛雪為妻,野利遇乞說的不錯,因為按照慣例,沒藏氏很快就要變成明日黃花。可沒藏氏本是野利遇乞之妻,野利遇乞竟為妻子求寵,眾人錯愕之際,不由噁心,更多人在想,可憐一個赫赫有名的天都王野利遇乞,再沒有半分男人之氣。

元昊略作沉吟,說道:「這倒不會。我對沒藏氏依舊還有好感,絕不會因為娶了飛雪而冷淡她了。」

野利遇乞喜形於色道:「多謝兀卒厚愛。」

就算狄青,也忍不住移開目光,不想野利遇乞這厚的臉皮,也不想再看野利遇乞卑賤的模樣。

元昊似乎心情極佳,說道:「天都王對我忠心,過幾日,領善無畏大師前往香巴拉一事,就由你來負責好了。」

野利遇乞更是興奮得臉上發光,連連點頭。元昊話題一轉,說道:「現在……總沒有反對了吧?」

整個殿中,充斥著一股詭異難堪的氣息。沉寂片刻,一人衝出來叫道:「我反對!」

眾人又是詫異,不想除了野利遇乞這種人外,還有誰會反對呢?只見站出來的那人,俊美的臉上滿是激憤之意,正是皇太子寧令哥。

元昊望著兒子,淡漠道:「你有什麼資格反對?」

寧令哥神情激憤,聞言叫道:「父皇,飛雪本是孩兒中意之人,你堂堂兀卒,不知道有多少女人供你挑選,你要哪個女人不行,為何要搶孩兒的女人呢?」

他懾服在元昊的威勢之下,一直都是頗為懦弱。但見元昊竟當眾要娶飛雪,不由義憤滿胸,只盼父親能改變主意。

原來寧令哥已長大,元昊早準備為寧令哥娶妃,選定了眼下党項聲勢最盛的大族沒移皆山的女兒沒移氏。

寧令哥對沒移氏沒甚感覺,在多日前狩獵時,偶在山中遇到飛雪。當見到飛雪的那一刻,他心中不知為何,就已認定飛雪是他今生唯一的女人。

這緣分一事,很難捉摸。寧令哥為了飛雪,頭一次違背父親的旨意,說不娶沒移氏,要娶旁人。元昊當時聽了,很是詫異,當下讓寧令哥將飛雪帶來看看。寧令哥壯起膽子帶飛雪入宮,元昊當初一見飛雪時,臉色極為古怪,讓寧令哥將飛雪是留在宮中,過幾日再給寧令哥答覆。

可幾日過去,元昊仍沒有半分動靜,寧令哥心中感覺不安,這才連番去找元昊,卻被元昊百般推脫說今日給寧令哥一個交代。

寧令哥心緒不寧,一直在等元昊的交代,不想元昊竟然給他這個答案。

元昊冷望著寧令哥,說道:「天底下女人是多,但我只喜歡這個女人。這世上人群,就如狼群,本是最強的人應該得到最好的。」

眾人靜寂無聲,不想元昊居然對親生兒子也是這般冷酷的語調、如此殘忍的做法。

狄青不明原委,忍不住向飛雪望了眼,見到飛雪還是淡漠的表情,似乎所有的一切,和她並不關係。

這個女子,到底想著什麼?狄青心中不知為何,微有傷痛。

寧令哥望見元昊泛著厲芒的雙眼,陡然雙腿一軟,跪了下來,哭泣道:「父皇,我求求你,孩子一生都在聽你的話,一生也只真心喜歡這一個女子。你當可憐我好了,不要搶走飛雪,好嗎?」

群臣之中,已有人動容,面露不忍之意。

元昊一拍桌案,臉上露出罕見的怒容,「你做什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元昊的兒子,竟為一個女人下跪?你給我起來,你信不信我現在殺了你!」

他手指僵硬,已握在了軒轅弓上。

天和殿遽冷。

冷如冰!

沒有任何人敢懷疑元昊說的話,就算寧令哥也不敢。他倉皇站起,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惱怒,但還有幾分畏懼之意。

元昊道:「給太子一把刀!」

命令一下,很多人不解,沒藏悟道怔了下,立即拔出單刀拋在了寧令哥的身前。「噹啷」響聲,震顫了所有人的心絃。

這是元昊的命令,沒有懷疑,必須無條件的執行。

寧令哥見到單刀落在面前,泛著森冷的寒光,不由嚇得退後一步。喏喏道:「父皇。」那一刻,他心中已有膽怯之意。

元昊冷望寧令哥道:「好,你說你喜歡飛雪,我給你個機會!拿起這把刀,隨便在殿中殺了一個人。你殺了人後,我就認為你是喜歡飛雪的。」

此言一齣,眾人背脊都起了一股涼意。暗想寧令哥真的下手,就算對手武功要強,如何敢在元昊的面前的反抗呢?

寧令哥又退一步,搖頭道:「父皇,不要殺了,這不公平。」他雖是元昊的兒子,可性格懦弱,這些年來,從未殺過一人,聞元昊讓其殺人,更是膽怯。回望眾人目光如箭般,哪有這個膽量?

元昊臉色更冷,緩緩道:「一隻狼,若不懂得弱肉強食,若不知道嗜血,和羊有什麼兩樣?想不到我元昊縱橫天下,竟有隻如羊的兒子。你說不公平,這天下何曾有過公平?既然如此,我要你這樣的兒子何用?」

寧令哥渾身顫慄,瞧向那把刀,目光中滿是畏懼,元昊突然笑了,笑容中滿是譏誚,「殺人嗜血遲早會有,既然你不忍殺人,那你需要另外的方式向我證明你喜歡飛雪。」

寧令哥嘴唇哆嗦,顫聲問:「怎麼證明?」

元昊冷冷道:「你或者可以撿起刀來,砍我一刀,或者可以砍掉自己的一條手臂,你若做到了,我就將飛雪許配給你。」

寧令哥一震,臉色蒼白,渾身抖得有如風中的落葉。這兩個選擇,他哪個都是不能做到。

元昊見狀,一字字道:「你不能對自己狠,也不能對別人狠,你這樣的人,就算被人搶了女人,也是自作自受!」

那言語淡淡,但冰冷有如利箭般,寧令哥被言語擊垮,頹然倒地,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元昊眼中露出厭惡憎恨之意,不理兒子,環望殿中眾人,一字字道:「現在可還有人反對嗎?」

他雖在望著眾人,可只在望著狄青。他知道,眼下無論是誰,都不會反對他來迎娶飛雪。

除了狄青!

狄青笑了,輕舒一口氣,才待開口。就聽到一個聲音從空曠蕭殺的大殿內傳了過來。

我、反、對!

那聲音不帶野利遇乞的諂媚,不帶寧令哥的激憤,就是那麼平平常常的說了出來。可誰聽到了那三個字,都已感覺到反對之人的決絕堅定之意。

這時候竟還有人反對,此人是誰?

狄青、耶律喜孫、善無畏還有一幫群臣、包括元昊,都是忍不住的詫異,向發聲之人望過去。

只見到一人拿下了氈帽,落出一張消瘦卻蕭殺肅穆的臉龐,見元昊望過來,那人眼中閃過分火花,神色平靜,沒有對元昊有絲毫畏懼之意,又輕聲地說了一遍,「我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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