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藤鞋

衛慕山青聽到狄青這麼說,反倒更是絕望。事到如今,狄青若不投降元昊,他們還有什麼希望?

可狄青絕不會降,而他們也不會為求生而降,那到現在,不就剩下死路一條?

「咣噹」聲響,牢房的鐵門突然開啟,有陰風吹過,滅了牢獄中的幾盞燈火。那風吹來,帶著分陰森冷意。

有銀白的月光鋪了進來,甬道泛著慘白的顏色。

牢門處,站著一人,讓眾人看不清面容。那人就是站在了那裡,也無聲息,宛若幽靈一般。

衛慕山青望過去,激靈靈的打個了冷顫?來人是誰?怎麼會沒有獄卒攔阻?

就見那人一步步的走過來,走的極其緩慢……舉止極為古怪。

衛慕山青見來人詭異,幾乎要放聲大叫。來者究竟是誰?難道是衛慕山風屈死的靈魂,不甘就死,這才來找狄青述說他的無奈?

張妙歌出了牢房後,秀眉蹙起。

抬頭見月上宮柳,惆悵依舊。她立在樹下良久,有風盈袖,似乎載著滿滿的愁。向天都殿的方向望去,見到那裡還有燈火輝煌,張妙歌猶豫片刻,終於還是走了過去。

宏偉的大殿中,燈火盞盞,將大殿照的有如白晝般。

那煌煌的燈火下,只坐著一個人,依舊的黑冠白衣,依舊的巨弓彩箭。那軒轅弓、定鼎箭似乎和他從未分離,但除了弓箭,少有人在他身邊。

殿外依舊有十六金甲護衛守著,可在寬廣的殿中,只有元昊一人。

燈火下,人影晃動,似乎也在述說著無邊的孤獨。

他可以大權在手,可以生殺予奪,但他放棄的更多。望見張妙歌的那一刻,元昊眼中突然閃過分神采。

但就算那神采,也是落落……

張妙歌走到殿前,那十六金甲護衛見了,並不阻攔。沒有誰不經元昊許可就能到元昊的身邊,就算太子也不例外。可元昊曾經有令,張妙歌可隨時前來找他,無須阻攔。

張妙歌走到元昊身前,緩緩落座。

元昊輕輕嘆口氣,悵然說,「單單說的不錯,我可掌控別人的生死,卻不能左右別人的感情。我不能阻攔單單愛狄青,也同樣不能強迫狄青喜歡單單。」他沒有問張妙歌結果,因為他已從張妙歌表情上看出了結果。

張妙歌妙目流轉,望著那張滿是個性的臉,「那你決定怎麼辦呢?」她就那麼望著眼前的人兒,感覺似近實遠。

她多想說,你莫要管他們的感情,有時候相見真地不如懷念。那總是相見的人兒,有時都不懂身邊人兒的心思,你不能左右別人心思的……

可她終究什麼都沒有說,見元昊沉默,又道:「為何不告訴狄青真相呢?他是個重感情的人,若知道真相的話……」話為說完,元昊已擺手截斷,一字字道:「單單不需要憐憫,她需要的是真情!」

燈火閃耀,張妙歌妙目中流露出悲傷之意,卻同意元昊的話。單單是個倔強,卻又高傲的女孩子,她的確不會要那施捨的感情。許久後,她才道:「那單單知不知道你為她做的一切?」

元昊道:「前幾日我讓狄青見過單單,事後單單……精神好了些。我沒有告訴她一切,但我想……她知道一切。」眼中露出罕見的痛苦之意,元昊眯起眼睛,望著那跳躍的燈火,宛若望著那難追的流年,「現在是我裝作不知道她知道。」

這句話很簡單,卻又複雜千萬,其中的語氣,更是含有深邃的痛苦和哀傷。

張妙歌目光落在元昊身上,良久後才道:「單單有你這個大哥,不會遺憾,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元昊突然一拳擊在桌案上,「譁」的聲響,那桌案竟然垮了。

他霍然站起,那一拳雖猛,但仍舊無法發洩他心中所有的憂傷,「我做得不夠!當年我一直以為,我可以改變她,但是我現在才發現,我錯得厲害。我就這一個妹妹,為了我而要離去的妹妹!」霍然望向了張妙歌,元昊那滿是大志的眼眸中,已有了晶瑩閃爍,他嗓子已啞,盯著張妙歌嘶聲道:「我這一生,欠她太多。如今她已沒有幾日可活,我既然知道她的心意,就不能讓她去得遺憾。無論如何,我要狄青明天一定要娶她!一定!」

他說完後,雙拳一握,抬頭望著殿外的天際,神色蕭殺。

天有月,月華落。

那人走在甬道上,緩慢的步伐,略帶著僵硬的動作。月華落下,從牢門的窗子透過,照出道長長的身影。

衛慕山青已不知道那是人是鬼,不停的後退,已擠到牆壁旁。狄青望著那身影,臉上慢慢流露出詫異之色。

那人終於走到了欄柵前,望著狄青的方向片刻,緩緩道:「狄青,你在吧?」

狄青更是驚奇,暫時將阿里交給了衛慕山青,站起來道:「單單公主,你怎麼會來?」

來的竟然是單單。她明明和狄青約定好了,還有幾日後才見,她當初不肯見狄青一面,為何到了如今,反倒主動來牢中尋找狄青?

牢中無燈,暗色籠罩,狄青只能依稀見到單單的輪廓,憑直覺知道那是單單。

單單還是一襲紫衣,但她的臉色似乎有些白,嘴唇卻多了紅。她今日,畫的是濃妝。單單沒有回答狄青的問題,嫣然一笑,牢房中,看起來多了分嫵媚,「我今日……還好吧?」

狄青緩緩上前一步,凝視著單單的雙眸,見她眼中似乎有分茫然,心中不知為何,有分害怕。單單變了,變了太多太多。那個昔日滿是倔強,古靈精怪的女孩子,好像變得低沉了很多。

「你……還好吧?」狄青反問道。

聽狄青口氣中滿是探詢的味道,單單笑了,笑得很是開心,「我當然很好。狄青,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竟被我大哥捉了來?」

若是旁人這麼說,狄青多半認為是諷刺,可聽單單說,好像就和朋友相對般交談,單單並沒有敵意。他沒有回答,只是輕輕的伸手在面前晃了下……

單單還是望著他的方向,沒有反應。

狄青背脊突然升起了一股寒意,才要舉步上前,突然止住了腳步,眼中露出驚駭的表情。

單單並沒有覺察到狄青的異樣,說道:「你前幾日來看我,那時候……我其實很開心。」她略帶蒼白的臉上,有分甜美的笑。

那是真正的開心。

那笑給這陰暗的牢房、詭異的氛圍,帶來分明亮。那笑容曾經純真,曾經狡黠,曾經千變萬化,但此刻、只餘真心。

狄青靜靜的望著近在咫尺的單單,嘴唇喏喏,想要問些什麼,可終於沒有詢問。牢房中靜了片刻,狄青道:「我看到你的時候,也很高興。」

單單聽到這句話,臉上突然泛起了光華,可她的眼、還是茫然的望著前方。

狄青又道:「你這麼晚了,還來看我,可是有事嗎?」

單單認真地點點頭,低聲道:「前幾日,你離開後,我想了很久。你在沙漠救過我,也算帶我出了沙漠。我在宮內也救過你,也算帶你出了皇宮,對不對?」

狄青略有不解,不懂單單為何這麼慎重的重提往事?可他看著單單茫然的眼,終於點頭道:「對。你說的沒錯,我救過你,你也救過我,我們互不相欠了。」

單單聽到互不相欠四個字的時候,嬌軀震了下。搖搖頭,神色似乎有些苦惱,說道:「你說的不對,我想了很久,突然才發現,其實我還欠你的……」

狄青滿是詫異,不明白單單為何糾纏在這種小事上,問道:「你欠我什麼?」

單單伸手在袖子中摸索了半晌,緩緩的拿出只藤鞋。那藤鞋並不華貴,是用枯藤纏就,鷹羽墊底,甚至可說是簡陋。

可單單雙手捧著那隻鞋,如同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珠寶。因為這雙鞋,是狄青留給她的唯一物件。她望著狄青道:「你送我了這隻鞋,我並沒有還你這個情,這麼說,我還欠你些東西。我想了很久,我定會送你件東西來補償的。」

狄青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你何必算得如此清楚呢?」

單單聞言,臉上有分憧憬的笑,喃喃道:「一定要清楚,一定的。」

衛慕山青抱著阿里,望著牢房內外的兩人,眼中閃過奇異之意。她像是不解、又像是恍然,其中還夾著些厭惡和感動。

狄青道:「那你不用辛苦的……」頓了下,說道:「你不用還我什麼東西,你把這隻鞋還給我,那不就互不拖欠了?」驀地想到什麼,依稀感覺情景似曾相識。以前除了單單,好像還有個人堅持要和他互不拖欠的……

單單蒼白的臉上有分焦急,忙道:「不行,不定的。這隻鞋對我的意義和對你,完全是不同的。這世上有千萬只鞋子,但所有的鞋子加起來的意義,也不如這一隻。我若把鞋子給你,或許在你眼中,這就和千萬只鞋子一樣,根本沒什麼兩樣,對不對?狄青……你說話呀。」

狄青心頭一震,見到那如雪般的臉上,滿是焦灼。一時間不忍,點頭道:「你說的對。」

「是呀。」單單臉上展露笑容,如幽蘭般的綻放。她改變了很多,去了野蠻、去了任性,沒有了琢磨不定,看起來只像個天真的、未經世事的少女。

狄青真的很難將她同沙漠的那個單單聯絡在一起。

是什麼讓她有如此大的改變?

單單笑容才露,又蹙起了眉頭,說道:「狄青,我過幾日後,送一件東西給你,那東西對你來說,就像這隻鞋子對我一樣的重要。」

狄青聞言,身軀已有顫抖,他不關心單單要送他什麼,只感覺到那平淡的語句中,帶著海一般的情意。

他在感情上雖木訥,甚至楊羽裳都說他木頭樣的傻大哥。可他又如何感受不到單單的一往情深?單單雖到了如今,並沒有對他說一句喜歡,但就如那藤鞋在單單心目中的分量般,他狄青在單單心裡,只怕比那藤鞋還要珍貴萬倍。

「單單……我……」狄青才要開口,就被單單擋住,「好的,我知道,你不用說了。」狄青遲疑道:「你知道?」

單單微笑道:「心愛的人心中想什麼,我感覺到。」可她笑容中,突然有了分不安。她終於說出了想說了話,或許她今生只會說這一遍。她一直警告自己不要說出這句話的,因為她既然知道心愛的人想什麼,就知道永遠不會有回應,那他們之間豈不又欠了什麼?

但這句話說出來,她不安中也有不悔。

或許很多話,來生不會有,只望今生?或許這句話,狄青不懂的?

狄青木然立在那裡,縱有千萬心思,卻再也說不出一句。

單單那絲不安終於抿去,輕輕那藤鞋放了回去,伸手撩了下額前的長髮,問道:「狄青,你……看我……美嗎?」

那蒼白的臉孔上有了分期待……

狄青望著單單良久,終於點頭道:「很美,美得和花兒一樣。」

單單的臉上突然有了分光輝,整個人那一刻也改了懦懦,像換了模樣。狄青從不想,自己的一句話會讓單單有如此的改變。單單沉寂片刻,又笑了笑,說道:「多謝你了。我走了,過幾天后,我們說不定還會再見……不是,是一定再見的。」重重的點頭,像是給自己信心。慢慢的轉過身去,又是慢慢的離去。

狄青望著單單的背影,眼中也有分擔憂之意。見單單到了鐵門前,摸索了半晌,這才走了出去。

「咣噹」聲響,那鐵門隔斷了背影,隔斷了風月。

狄青就那麼立在那裡,忍不住想問,「單單的眼睛怎麼了……難道,她竟然盲了?」適才他見單單舉止古怪,忍不住的伸手試探,但單單並沒有反應。他仔細觀察單單的雙眼,發現那本是靈動的眸子有了分呆滯之意。又想到單單來去時緩慢,狄青心有不解和憐憫。

單單怎麼會盲?

元昊一定要他狄青娶單單,難道是因為單單盲了?

正沉吟間,衛慕山青道:「狄將軍,她對你真痴心呀。」衛慕山青雖恨元昊,也知道單單是元昊的妹妹。但方才無論是誰見到單單,都恨不起來。

狄青沉默不語,聽衛慕山青又道:「她希望來生和你相愛的。」狄青一震,霍然轉身,失聲道:「你說什麼?」

衛慕山青眼中滿是同情之意,緩緩說道:「在藏邊,有個傳說,今生糾纏的男女,來生一定有個人來要還債,註定不會再在一起。只有今生糾纏的男女,互不相欠後,來生才會真心相愛!她一直要和你沒有相欠,不用問,肯定是知道這個傳說的。」

狄青一聽,呆在了當場,那一刻,思緒繁沓。突然想起在沙漠時,單單以為必死,對他狄青悽婉道:「如果上天要我死,我更希望……能死在你手上。你救了我,又殺了我,你我今生豈不是再不相欠?」

又想到在興慶府外離別時,單單對他惡狠狠道:「你這次走了,就一定不要再回來了。你救過我一次,我也救過你。你帶我出了荒漠,我也帶你出了宮中。自此後永不相欠,再無瓜葛!」

他一直不明白單單為何總強調不相欠幾個字,到如今,他終於懂了。但腦海中有電光劃過,以往還有一幕重現腦海。

那是漆黑的密室中,那個如飛雪般飄忽的人兒凝望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著讓人看不見的波瀾,「你在承天祭救了我,我就要救你一次,這樣一來,你我就各不相欠了。」

「在藏邊,有個傳說……說各不相欠的兩個人……來生……不會再見!」

他那時候還以為,飛雪不想再被他連累,因此來生也不想和他相見,不想飛雪是騙他的。

原來互不相欠的兩個人,來生就會真心相戀,再沒有恩怨糾纏。

飛雪為何要騙他呢?

還記得那是失望的眼神,絕境中滿是懇求,「狄青,你答應我,從今以後,你我各不相欠了,好不好?」

他到如今,才明白一切一切,可是不是太晚?

那他和羽裳呢,今生如此痴纏,那來生還會不會相見?這時有月明,明月如鉤,彎彎的有如相思的眉頭!狄青望著那清冷的月色漠漠地透過窗,落在牢獄那寂寂的甬道上,泛著慘白的光,已然痴了……

元昊皺著眉頭,望著那彎彎的月,許久後才道:「妙歌,多謝你陪了我這久。你回去吧。」

張妙歌望著元昊,心中道:「其實我陪你一生一世也是無妨,可在你心中,只有大業,可曾給我留過一分位置。你一直說,我是你的紅顏知己,我就一直當作是你的知己,可我不想再做你的知己。」

沉寂如弦,滿是幽幽。

所有的話還是縈繞在心頭,終於開口,張妙歌道:「兀卒,唃廝囉派善無畏前來幾天了,耶律喜孫也因為興平公主一事來到了興慶府,他們竟相約而來,向兀卒你施壓,只怕……早有約定。」

元昊冷冷一笑道:「他們聯手,以為我就怕了?」他昂首挺胸,還是望著那天上的月牙兒,卻不望身邊女子一眼。

張妙歌幽幽一嘆,說道:「我知道兀卒不怕,但你同時應對宋國、吐蕃和契丹三國,又決定明天在天和殿做個了斷,若他們真的發難的話,只怕對兀卒不利。」

元昊淡淡道:「狄青被擒,大宋還有勇氣和我開戰嗎?我雖以十萬兵馬慘敗結局,但抓一個狄青,可抵敗大宋百萬兵馬。唃廝囉胸無一統大志,只想安於現狀,要去香巴拉而已,給他點甜頭,他裝作慈悲的面孔,不會輕易以藏邊百姓的性命開玩笑。至於耶律喜孫,更是可笑,他們契丹收了宋國的好處,竟來做和事佬,讓我不要再對宋用兵。他們得名得利,難道從不考慮我得到過什麼?契丹人本還兇悍,算是我的勁敵,但自從澶淵之盟後,數十年不曾開戰,只怕兵甲也已發黴了,這樣的國度,我何懼之有?」

「可是……你近些年來,殺戮太多,只怕手下不服。」張妙歌望著元昊眉宇軒昂,心中卻有不安之意。

元昊淡然一笑,「我就是想看看,有誰不服!我希望我手下各個如狼,一隻狼,若不懂得嗜血,不懂得反叛,那和羊有什麼區別!」

那如銀般的月色鋪過來,落在那偉岸的身軀上,泛起淡淡的光輝。

那一刻,他滿眼大志,雙拳緊握,卻沒有留意到身邊站的那個人兒,孤獨的站在他的身影內,緊鎖眉頭,滿是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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