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猜過太多元昊的用意,可從未想到過,元昊抓他來,就是為了讓娶單單!
元昊怎麼會做這種事情?
元昊方才許諾,只要狄青投靠過來,就可以坐到張元的位置。當時狄青就想問一句,「坐到張元的位置又如何,難道就如張元般辛苦多年,為了你的一個意願,就得丟了腦袋?你說趙禎為了江山不擇手段,你何嘗不是如此呢?」
但這些話,他終究沒有說,他知道此刻辯解何用?元昊有一句話沒有說錯,這世上本是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他狄青勝了,不會用拳頭講道理,他只做他認為該做的事情,他狄青敗了,也不會用道理去對付拳頭,他不會做無謂的事情。
就因為這樣,狄青才奇怪。奇怪元昊心目中,一直都是以雄圖偉業為第一,一統天下為己任。這樣的一個人,對叛逆只有一個殺字,對女人,也只有一個殺。天底下,凡是不肯臣服於他的人,他也只是會一殺了之!
但這次狄青觸怒了元昊,元昊竟還能忍他?元昊為了單單,真的會做出這般瘋狂的事情?
狄青想不明白,但他不再多想,他冷靜的望著元昊,沉聲道:「我不知道應該恨你的瘋狂,還是感謝你的器重。但你的要求,我不能答應。」
元昊低頭望向自己修長的五指,緩緩道:「我希望你考慮後再給我答案。」
狄青搖頭道:「不用考慮。你方才已說過,我狄青最大的缺點就是感情用事,不錯,我素來如此,我也絕不會用感情來做交易!你可以現在殺了我,但你不能讓我背叛自己的感情!」
言語沉沉,其中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定。
他們本來是兩類完全不同的人,一深情、一無情,但他們顯然有個共同的特點,一有決定,就不會再被旁人改變。
殿外新月已升,照不明殿內的森然。
元昊雙眸中寒光閃動,一直盯著狄青的眼,狄青並不低頭,他也一直望著元昊的雙眸。那目光激出的火光,已告訴了彼此的心意。良久,元昊才道:「你一定會後悔。」
狄青笑笑,「不一定。」
元昊也笑了,可笑容中已帶著說不盡的冷酷無情,「三天,我給你三天的時間。你不用著急拒絕我,三天後,我再聽你的答案。」
一擺手,有金甲護衛入殿,帶走了狄青。元昊望著狄青的背影,眼中殺氣突然逝去,取代的是幾分傷感。他五指才伸,轉瞬緊握成拳。
他握拳握得有力,握得手背發白,指骨突兀。擰著那有力的拳頭,元昊喃喃道:「狄青,你定要答應我,不然……你我都會後悔!」
狄青並沒有聽到元昊的最後一句話,不然肯定會奇怪。如今看來,狄青若不答應的要求,只有死路一條,狄青可能會後悔,可元昊為什麼要後悔?
夜已濃,天有月。月黯淡,星稀缺……狄青出了天都殿後,深吸了一口空氣。夜濃花香,幽情沁意。狄青表情竟還平靜,他身旁的金甲護衛雖是面無表情,可看著狄青眼神也有些詫異。
這世上真的視死如歸之人?狄青深吸了一口氣,是不是因為知道他被關入牢籠後,再也見不到如此甜美的夜,六天後,答案只有兩個,生……或死!狄青已選好了哪個?
狄青才行了幾步,突然聽不遠處有嘈雜聲傳來。狄青雖不掛記生死,但還是有些奇怪,竟有人敢在天都殿吵鬧?竟有人敢在元昊面前喧譁?
扭頭望過去,見到一人要衝入天都殿中,叫道:「兀卒,是我。」
有金甲護衛擋道:「太子,沒兀卒之令,你不能進去。」
那人氣憤叫道:「他是我爹,我為何不能見他?」
狄青暗想,這人多半都是皇太子寧令哥了,也就是如今夏國的太子。寧令哥本是元昊二子,不過狄青聽說元昊長子寧明因求仙習道不得其法而死,因此這個寧令哥才被立為太子。都說寧令哥和元昊長大很像,狄青斜睨了眼,發現寧令哥眉宇間依稀有幾分元昊的樣子,但多了分浮誇,少了分元昊的大志和決絕。
不待多看,狄青已被身後的侍衛推行而走,等入了牢房,鐵門緊鎖。
狄青坐在獄中,抬頭望著房頂,也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忽忽兩日已過,這一天,牢房鐵門開啟,狄青也不去看,只以為是獄卒前來,不想嗅到一股幽香。
那幽香淡淡,沁入心扉。有腳步聲輕輕傳來,到狄青房門前而止。狄青終於抬頭望去,見到有個女子站在牢門前,一雙妙目中,滿是感慨。
狄青見到來人是個女人,也不驚奇,笑了下道:「不知道我該稱呼你張部主呢?還是稱呼你妙歌姑娘?」
來到那女子,竟是張妙歌!
見狄青沒有半分詫異的表情,張妙歌微笑道:「怎麼稱呼都無妨,什麼名字都無妨的。」頓了下,見狄青神色漠漠,張妙歌道:「你不怪我以前欺騙了你嗎?」
狄青搖搖頭道:「兩國交兵,各為其主,我怪你何來?相反,你兩次救過我,我倒要謝謝你。」
張妙歌聽狄青說兩次相救時,嫣然一笑,她知道狄青當年在丹鳳閣時,就已認出了她。
人生,本是頗為無奈。
她對狄青,根本沒什麼惡感,可就是這樣的兩個人,一在牢籠內,一在牢籠外。
狄青見張妙歌沉默,說道:「你若是在我臨死前過來看看我,我很感謝。可你若是想為元昊當個說客的話,那就不用談了。」
張妙歌微滯,半晌才道:「我這次來,不是給元昊當說客的……」
狄青怔了片刻,苦澀道:「難道說,你是來給我送行的?」他這送行,當然有些悲涼的味道。
張妙歌的俏臉上,有了分無奈之意,她緩緩上前一步,輕聲道:「狄青,我是來勸你能不能改變主意……」
狄青雙眉蹙起,「改變什麼主意?你不是說,並非元昊的說客?」
張妙歌輕嘆一口氣,「依我的心意,也想你能娶了單單。我……求你,好不好?」她軟語相求,神色也帶有了憂傷之意。
狄青怔住,不想張妙歌竟說出這種話來。
張妙歌求他娶了單單,為什麼?他想不明白。
如斯語氣,如此溫柔……明亮不定的油燈下,那秀美的眸子滿是懇切的望著狄青,實在讓狄青很難拒絕。可狄青終於還是搖頭道:「張姑娘,很抱歉,單單救過我,我也感激她,她是個好女子,但我從未喜歡過她。我這一輩子,只喜歡羽裳一個!」
張妙歌紅唇微張,本來想說,「你寧可送命,也不肯妥協嗎?」可見到狄青決絕的那雙眼時,她終究沒有再勸。
有些事情,對某些人來說,的確是送命也不會妥協的。
或許傻……或許痴……或許別人有千萬種看法,但他只有一種理由就好,他愛著羽裳,他還在等羽裳。
不知為何,鼻樑酸楚,驀地想到,「我這也去了,我喜歡的男人,會不會像狄青一樣,對我這般想念?」張妙歌終於只是點點頭,話也說不下去,扭過身,緩緩地離去。
狄青望著她的背影,滿是蕭索之意,幾乎想開口詢問,為何她要求他娶單單?
為什麼?
可他終究沒有問下去,他那時候有種歉然、有種內疚、有些擔心,但他不想被任何理由左右感情的選擇。他在等羽裳,這個承諾,雖未許下,但此生不變!
鐵門開合,「噹啷」響動,張妙歌離去。狄青輕輕舒了口氣,倚在了牆壁之上,望著那明滅的油燈,不知在想著什麼。
這時鐵門又是一聲響,沒藏悟道竟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幾個人,最前那人手上拿個托盤,托盤上蓋個紅綢。紅綢蓋著個事物,圓圓的……
狄青看了眼那托盤,心中微凜,還能保持鎮靜。
沒藏悟道依舊平和的笑容,樸素的衣著,望著狄青道:「狄青,我們又見面了。」
狄青也不起身,冷漠道:「我們本沒有分別太久。都說龍部九王中,般若悟道,智慧無雙。我被你抓住,輸得心服。」
沒藏悟道反倒謙恭起來,微笑道:「在下用詭計得手,實在貽笑大方。」
狄青益發的平靜,「輸了就是輸了,不用管怎麼輸。在疆場上,咬死你和砍死你,結果都是一樣。廢話說完了,可以說正事了。」
沒藏悟道當然不會沒事來看望他狄青的。沒藏悟道當然也不會為單單說媒。那沒藏悟道是來做什麼的?
沒藏悟道仍是微笑,說道:「兀卒說……明天就是他給你的期限,他希望你考慮好了再給他回覆。」他的笑容中,突然現出分詭異,伸手指著後面那人手上的托盤道:「這是兀卒給你準備一點禮物,不成敬意,請狄將軍收下。」
他手一動,已掀開了那托盤上的紅綢,露出裡面的托盤上一個圓滾滾的……人頭!
狄青饒是冷靜,驀地見到個人腦袋,也是心頭一跳。
他見多了死人,當然不會害怕個死人腦袋,他怕地是見到朋友的腦袋。
他失陷敵手,後來的情況如何,他一無所知。郭逵、韓笑、李丁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那人頭洗的乾淨,沒有半分血跡,可就是如此,反倒讓人見到後,有種嘔吐的感覺。狄青終於看清那腦袋是誰,只是雙眉揚了下,並沒有什麼傷心。
那竟是衛慕山風的腦袋!
衛慕山風拿張元的人頭博得狄青的信任,然後誘騙狄青跌入陷阱,這樣的人死了,狄青當然不會難過。可衛慕山風怎麼會死?
轉望沒藏悟道,狄青道:「難道元昊認為拿這個腦袋來,我就會改變主意嗎?」
沒藏悟道平靜道:「當然不是了。衛慕山風這種人,賣友求榮,本就該死。兀卒也很不屑這種人,因此把他的腦袋砍下來,安撫狄將軍的怒氣。當然了,狄將軍若不滿意的話,還有兩個腦袋可供狄將軍砍……」他一擺手,鐵門咣噹,有馬徵帶兵押著兩人走進來,那兩人一著紅衣,一個身形稍矮,都是被蒙著腦袋。
沒藏悟道又擺擺手,獄卒開啟了牢門將那兩人推了進來,跌倒在地上。狄青伸手扯開那兩人腦袋上的黑巾,才發現那兩人竟是衛慕山青和阿里。
驀地想到元昊曾自信地說過,「在這世上,我要殺的人,從來沒有殺不了的時候!」
衛慕家背叛元昊,元昊就連母親、舅舅、妻子、兒子一股腦地殺得乾淨,到如今,衛慕山風也死了,衛慕山青和阿里也落在牢籠,衛慕家只怕已被元昊連根拔起。
沒藏悟道的笑容中,已帶著分冷酷之意,「我奉兀卒之令要請狄將軍,可知道必須有個狄將軍熟識的人領路,這才派人找到了衛慕山風。他聽說請狄將軍,欣喜地答應。」
衛慕山青本跌倒在地,被繩索倒剪了雙手,聞言撲過去,抵在柵欄上叫道:「你撒謊,你撒謊!你把我們全部抓住,然後威脅我大哥去騙狄將軍的。他本不願意去,但你說他若不去,就會殺了我們全族人。我大哥是被逼無奈,這才答應你的。」
她大喊大叫,亦有憤怒,也有心傷,更是對狄青在解釋。她有些失去了常態,唾沫星子甚至已噴到了沒藏悟道的臉上。可她畢竟被困著,隔著胳膊粗細的欄柵,根本夠不到沒藏悟道。忿忿下,突然一口吐沫噴過去,正中沒藏悟道的肩頭。
沒藏悟道也不閃避,望著衛慕山青的眼神中,帶著分譏誚,「女人就是女人,你到現在還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一個男人,若真正下了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事實是你大哥貪圖我許下的高官厚祿,不想一輩子再過逃亡的生活,這才來騙狄青。」
「你撒謊,你撒謊!」衛慕山青已雙眸紅赤,嗓子都已叫得啞了。可見到沒藏悟道冷冷的眼神,心中又知道很有這個可能。
突然有個聲音道:「他沒有說謊!」
聲音是從衛慕山青身後傳出,帶著冰冷的憤怒。衛慕山青扭頭望過去,見到阿里望著她,眼中帶著無邊的絕望。
「你說什麼?」衛慕山青渾身發抖,顫抖問道。
阿里咬牙道:「當初沒藏悟道抓了我們的時候,就曾問過我會不會去誘騙狄將軍。我臭罵了他一頓,說我衛慕族都感激狄將軍的大恩,誰都不會背叛狄將軍的。沒藏悟道當時就和我打賭,說他不信!他將我藏在了櫃子裡,然後找來了衛慕族長,讓衛慕族張去騙狄將軍。開始族長有些猶豫,可後來沒藏悟道說,族長只要能幫他抓住狄青,衛慕族從此就不用逃命了。而衛慕族長,也可以得個官做!我親耳聽族長答應了!」
沒藏悟道輕輕嘆口氣道:「阿里,你年紀雖小,但比衛慕山風強多了。」
阿里恨恨道:「我和你賭,我輸了,我就會把事實對狄將軍說出來。」
狄青微怔,不解沒藏悟道為何要和阿里這般賭?衛慕山青一屁股坐在地上,神色木然,經阿里說出來事實,已將她打擊的完全沒有自信。沒藏悟道已笑道:「你很守信……」
「但你卻不講信用!」阿里突然叫道:「你答應過衛慕族長的事情,並沒有做到!」
沒藏悟道淡淡道:「你錯了,兀卒已答應,奉衛慕山風個刺史的官兒。他現在……不是從此不用逃命了?」
死人的確不用逃命了,死人要官兒何用?
冷冰冰的人頭,冷冰冰的話語如利劍般的刺在阿里身上,他霍然站起,可已無言以對。狄青依在牆壁旁,神色木然道:「沒藏悟道,你把他們帶過來,難道就是想我稱讚下你的妙計嗎?」
沒藏悟道面對狄青,立即換笑臉以對,「這一切……是兀卒的吩咐。兀卒吩咐我告訴狄將軍一句話,誰的性命,其實都不如自己的珍貴。」
「你錯了。」阿里突然怒吼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想。你把我們帶到這裡,是不是想要挾一件事?」他年紀雖小,可想得透徹。
沒藏悟道笑容中有分冷意,終於點頭道:「你說的也對也不對,你們衛慕族最後兩人的性命,並沒有自己想得那麼重要。」轉望狄青道:「狄將軍,兀卒說了,明天的天和殿會很熱鬧,他請狄將軍明日光臨,當著很多人的面前,告訴你的決定。而這兩個人的生死,當然由狄將軍決定。」
言畢,沒藏悟道轉身要走,阿里卻已悲笑道:「你錯了……」他霍然站起,突然怒喝一聲,一頭撞在了青石牆上。
狄青臉上變色,伸手去拉,嗄聲道:「不要!」他若是以往的身手,要拉回阿里並不吃力,可他走路都是虛弱,如何拉得住剛烈的阿里?
「砰」的一聲大響,狄青踉蹌趕到,阿里已軟軟的倒下來,額頭上滿是鮮血。
狄青一把抱住阿里,嗄聲道:「阿里,你為何這麼傻?」衛慕山青一旁也被嚇呆,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沒藏悟道的腳步終於頓了下,似乎有分遲疑,終於還是大踏步的離去。馬徵似也被阿里的激烈所觸動,看了狄青一眼,不如以往那樣囂張,跟隨沒藏悟道離去。
阿里滿臉是血,勉強睜開眼看看狄青,吃力道:「狄將軍,我們對不起你。」
狄青摟住了阿里,嘆息道:「你個傻孩子,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這一切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他撕下衣襟,就要為阿里包紮傷口,方才那一撞,阿里受創不輕,但還有救。
阿里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嘶聲道:「狄將軍,你不要給我止血,讓我死了,我會好受些。我無父無母,幾個哥哥也死了,到如今,還要再連累你這個恩人,我活在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衛慕山青聞言,早就淚流滿面,那一刻也是心灰如死。阿里說的不錯,衛慕族都被元昊斬殺殆盡,到如今大哥也死了。可大哥死前,還陷害了狄青,他們如今被困大牢,哪有什麼生機?
狄青緩緩的握住了阿里的手,看著那尚未成年的孩子的臉上,已有了難以磨滅的滄桑,輕聲道:「你還有親人的。你的親人,就是我!」
阿里一怔,陡然間放聲大哭,一頭撲在了狄青的懷中。
他早就存了死念,不想再連累狄青,可聽到狄青的這句話,如何能忍住心中的歉意和激動?
雖然不是他害了狄青,但他為衛慕族著實感覺到羞愧。
狄青輕輕拍著阿里的肩膀,低聲道:「你們放心,我們不會就這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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