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目的

歌姬退下,堂前靜寂,夕陽餘輝照在那殿前,落在狄青身上,卻照不到元昊滿是大志的一雙眼。元昊凝視著狄青,狄青也在望著元昊!

這二人,這是第二次見面!

有些人此生註定擦肩,而他們兩人,今生註定會再次相見!

不知許久,元昊手扶桌案的五指又開始跳動起來,韻律輕快。狄青上次在天和殿橫樑上,曾仔細的觀察過元昊,知道元昊每逢思考之際,就會五指跳躍。那五指停下來時,就是元昊做個決定之時。

元昊在思考什麼問題?

「狄青,你知道你有什麼缺點?」元昊依舊是輕柔的聲音,決絕的意蘊。

狄青不想元昊開口竟是這個問題,笑笑,淡然道:「我缺點太多了,數都數不過來。」他並非想要頂撞元昊,說的卻是真心話。不知為何,他對元昊並沒有太強烈的敵意,就算他被元昊擒住。

他從未放棄過扭轉局面的信心,但敗了就敗了,他也不會自怨自艾。

或許英雄本是惺惺相惜,敵對是天意,但真正英雄,會敬重他的對手!

元昊也笑了,他展顏一笑,露出了潔白的牙齒。他笑容中,並沒有什麼嘲諷愚弄,他可殺了對手,但很好愚弄對手。

他不想浪費這個時間。

「你的確有很多缺點,難以盡數,但你最大的缺點就是感情用事。」元昊淡聲道。

狄青沉默良久才道:「你說錯了,這在我看來,恰恰是我的優點。我可以什麼都沒有,但不想沒有感情!」

元昊那跳躍的手指頓了下,轉瞬恢復了靈動,他滿是大志的眼中露出少有的贊同之意,「你說的也對。雖然我不認可你的說法,但我很欣賞你的率直。我讓你來,其實想和你說三件事。」不等狄青回應,元昊已說下去。

他素來如此,他說的,對方只有聽,他知道狄青也一定會聽。

「一個月前,我就對沒藏悟道下令,讓他兩個月內必須抓住你,不惜一切代價!」元昊平靜道:「他是個人傑,自我下令後,就開始準備全力對付你。他的確是用了最大的代價來抓你,他也一直在研究你。細腰城一戰,其實我夏軍本不會敗。張元若論大局不差,但若真的講拼命,他不如你。但有時候,拼命不見得每次都有好運的。」

狄青保持沉默,對於已發生過的事情,他不想品評。

元昊又道:「可沒藏悟道為了抓你,分出了半數兵力出去。他不關心戰局,只留意郭逵的行蹤。他知道郭逵到了西北,他知道你和郭逵的關係。他雖無能對你下手,但他知道,只要郭逵有難,你一定會救。」

狄青暗自心驚,不想他在鏖戰細腰城之前,元昊早派沒藏悟道就處心積慮的要抓他。以元昊的能力和心機,若要全力對付一個人,顯然不是什麼難事。

元昊續道:「結果是,沒藏悟道虛空了鼓陽城,被你終於看破虛實,一擊而破。如今鼓陽城被焚,我西北大軍沒了糧草,只能暫時迴歸。」

狄青聽到這裡,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無奈。他雖明智,但想不到沒藏悟道這麼瘋狂。或者說,是元昊這麼瘋狂!

元昊竟拿十萬大軍一賭,賭用十萬大軍的代價抓住他狄青。十萬大軍輸了,但沒藏悟道贏了,他成功的完成了元昊交給他的命令。怪不得突如其來的夏軍那麼瘋狂的進攻東歸的百姓,因為那裡有郭逵。怪不得沒藏悟道那麼那麼狂野的去擒郭逵,因為他們在等狄青。

所有的一切,因此而得到了解釋。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抓他狄青。

瘋狂難以理喻的舉措!

狄青苦澀一笑,問道:「你用十萬大軍的勝負,用鼓陽城無數的糧草,再找到衛慕山風騙我,用般若王和迦葉王出馬,就為抓我過來,聽你說話嗎?」他當然知道不會是這個答案,可元昊這般,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個單單喜歡他?狄青感覺不像。

元昊眼內突然露出分憂傷,可轉瞬抹去,他說狄青最大的缺點是感情用事,那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擁有感情!

「你說漏了,我付出的代價不止這些。」元昊淡漠道:「我還付出了張元的一條命。」

狄青一凜,半晌才道:「不是郭逵殺了張元嗎?」

元昊道:「郭逵十年後,或許會成為你狄青,但眼下不行。殺張元的是沒藏悟道……」見狄青滿是震驚的表情,元昊無甚表情道:「沒藏悟道給我的解釋是,昔日荊軻刺秦,以秦國叛將樊於期之頭顱進獻秦王,今日要抓你狄青,若以漢人叛徒張元頭顱獻之,定能麻痺你狄青的戒心。」

狄青無語,但不能不說沒藏悟道算得不錯。他見到張元頭顱時,的確震撼,心中也對衛慕山風所言相信了很多。

可張元呢?死前怎麼想?是不是不信自己為大夏鞠躬盡瘁這些年,就為了這個理由,就丟了性命?

元昊像在看著狄青,又像是望著遙遠的天際,突然說道:「在這世上,我要殺的人,從來沒有殺不了的時候。你是我的對頭,種世衡是我的對頭,范仲淹是我的對頭,龐籍呢……也勉強算是個對手。西北有你們,對我進取關中的確造成了很大的阻礙,但我不會派人暗殺你們。因為我尊重你們。一個好的對手,是值得我來珍惜的。」

狄青有些詫異,從未想到過元昊是這般念頭。

「我也知道,很多時候,殺戮並非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我從不希望殺了你們,你們都是這天底下少見的奇才,我要統一天下,更希望你們能幫我。如今龍部九王已殘缺難全,我需要補充新鮮的力量。」元昊話題一轉,凝望狄青道:「你若能幫我,你從今天開始,就可以坐在張元的位置上。這是我要和你說的第一件事!」

元昊言語輕淡,但說出來的話,沒有誰會懷疑。

夕陽已要沒入天際,那殘留的餘輝照在狄青的身上,拖出道長長的身影。

那身影也是正的。

狄青雖軟弱無力,可腰身還是挺得筆直。他若答應,當然能活命;他若答應,在夏國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若答應,比不答應要強上萬倍,可他還是隻說了三個字,「不可能!」

殘陽已落,整個天都殿籠罩在夜幕中。

無燈,夜濛濛。

元昊沒有命令掌燈,沒有人敢自作主張。殿中人影已暗,只有兩雙眸子熠熠生光,一雙滿是大志,一雙滿是決絕。

沒有憤怒,沒有怒吼,許久後,元昊才平靜道:「你可知道你為何到現在還渾身無力?」不聞狄青回答,元昊道:「你還記得飛龍坳吧?」

狄青當然記得,那一戰的慘烈,他這輩子都記得。那晚發生的慘狀,他此生難忘。

「趙允升當年要奪回本屬於自己的東西,就過來找我。他說費盡心思,研究出一種可迷失別人心智,只要服用下去,可讓人供我驅使。」

狄青想起當年百姓的慘狀,暗自心寒。

元昊道:「我被他說動,因此派拓跋行禮等人到中原,借彌勒教之名,試藥物之效果。」

狄青咬牙道:「你為了試個結果,就讓千餘百姓死於非命?」

元昊淡然一笑,「歷代開國君主,為千古之業,殺人難以盡數,區區千餘百姓算得了什麼?天下或許是有德者守之,但一定是有能者居之,弱肉強食,本是天循之道,我若能以這千餘百姓的性命,換取天下一統,或許比別的開國君主要慈悲很多。」

狄青嗔目,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元昊又道:「不過事有不巧,拓跋行禮他們正遇郭遵,結果被郭遵所殺,也擱淺了我的大計。當初被郭遵所殺的不止有拓跋行禮,還有摩呼羅迦、迦樓羅兩部的部主。摩呼羅迦部也就罷了,可迦樓羅部一直在負責改進兵甲,藥物研製,迦樓羅部的部主一死,趙允升的計劃就難以實施,我本待再找旁人,不過終究放棄了這個計劃。」

狄青略有奇怪,不由問:「為什麼?」

元昊道:「我要一統天下,就要統領天底下的英傑,而不想統領那渾渾噩噩的蠢才!那種行屍走肉,我要之何用?不過迦樓羅部從趙允升提供的方子裡研究出一種藥物,我叫做英雄醉……很奇怪這個名字吧?」說罷哈哈一笑,笑聲中有說不出的嘲諷之意,「趙允升當年提供那迷失人心智的方子,本是經你宋朝大內一種叫美人醉的方子改進。你可知道那美人醉是做什麼用的?」知道狄青不會答,元昊解釋道:「你大宋皇宮的天子九五之尊,不容侵犯,這美人醉本是給那些不聽話的妃子使用,以供天子為所欲為。」

狄青苦澀一笑,說道:「這方子倒很有用。想必沒藏悟道鏈子槍尖上就塗抹了這種藥物,他雖知殺不了我,但能傷了我就算大功告成了?」

元昊撫掌笑道:「你終於想通了。這世上本來有很多事情,不靠武功來決定!其實當年在永定陵要殺趙禎的不是我,而是野利旺榮。我要殺趙禎易如反掌,用不著那麼費事,你可知道我為何不對他下手?」

狄青搖搖頭,終於發現元昊的思想讓他難以捉摸。

元昊淡淡道:「我不殺他,因為他活著更有用。大宋缺英雄,卻不缺皇帝。你狄青死了,大宋很難再出第二個來。但趙禎若是死了,趙家立即就有人旁人接替皇位。趙禎優柔寡斷,性格不堅,本是無能之輩,他有什麼資格坐在你們的頭上?難道只因為他姓趙?」又是一笑,元昊諷刺道:「可就是他一人,就讓你、范仲淹、種世衡等人,英雄無用武之地。種世衡遇難,他可曾想過去救這功臣?你狄青為他大宋奮戰多年,他對你如何?你還不是被他百般猜忌?被那些文人不放在眼中?范仲淹對大宋如何?可趙禎為了趙家江山,不久前已將范仲淹罷免,再次外派京城。」

狄青心頭一沉,知道元昊不必說謊。范仲淹是宋廷變法的中流砥柱,范仲淹罷相,變法一事,終究成了鏡花水月。

黑暗中,元昊一雙眸子咄咄,還是盯在狄青的臉上,說道:「大宋朝廷,多是無能之輩,可對爭權奪利頗為熱衷,眼下大宋腐朽,民不聊生,饑民多起,他們害死的人,又豈比我少了?可笑堂堂一個范仲淹,不用我對付,只要石介的一封信,就讓他疲於奔命。」

狄青突然醒悟過來,叫道:「石介那封信,原來是你篡改的?元昊,你好卑鄙。」

元昊冷笑道:「不錯,石介那封信,是迦葉王偷偷取得篡改,然後交到夏竦手上。夏竦得到,當然如獲至寶的交給趙禎。我是用了些手段,宣揚范仲淹朋黨,說你功高蓋主,可若你們真地是鐵板一塊的話,我這些小伎倆能奈何你們嗎?猜忌早有,我只是讓它早些發生罷了。你們宋廷那些朝臣,除了寥寥幾個,剩下的為了權利這塊骨頭,就像瘋狗一樣亂咬,根本從未將西北百姓放在心上,這樣宋廷,難道比我要好嗎?」

見狄青臉色鐵青,元昊續道:「我不妨再告訴你一個秘密。趙禎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當年宮變,的確是趙允升想要謀權篡位,但劉太后那時心思已淡。趙允升看出這點,這才急於發動宮變,趙禎卻沒有看出這點,或許他就算看出,也等不及劉太后讓位,這才讓郭遵入宮逼劉太后處置趙允升,想要削除劉太后最後的黨羽,一舉奪回皇權。當年宮中莫名有宮人宮女被害,據我所知,並非趙允升的所為,可若不是趙允升做的,你想想會是誰做的?」

狄青臉色倏然發白,像是想到了什麼,後退了一步,身軀已在顫動。

元昊一字一頓道:「若不是趙允升做的,當然就是趙禎故意為之!」這句話如晴天霹靂,轟在狄青的耳邊,狄青回憶往事,臉色益發的蒼白,元昊突然笑道:「哈……好一個至孝的皇帝,他表面上對劉太后百依百順,可內心不知道有多渴望奪回皇權,我聽說當年有人射了太后一箭,那人絕不會是趙允升,你猜猜,又會是誰?」

狄青嗄聲道:「你說這些,又有何用?」他心中對當年的宮變一直都有困惑,但心傷楊羽裳一事,對往事只是不想,這刻經元昊提醒,往事一幕幕的閃現。

趙禎執意要去永定陵,不惜犯險也要去,他那時候,顯然早就有了決心。死也要奪回權位!

劉太后死時,指著趙禎說,「你好……」那句話沒有說完,但那時劉太后的表情絕非是是稱讚一個人。那時劉太后盯的是趙禎,難道說她臨死前,終於看清了趙禎的這個人。

當初趙禎在李順容的棺槨前,低聲說:「我是天子,我別無選擇,我請你原諒……」當初狄青聽到時,就很詫異,這會再經元昊提醒,驀地想到一件事,一顆心都顫了起來。

他真的不想往下去想……

元昊凝望著狄青的表情,緩慢道:「當初若不是趙禎逼趙允升造反,楊羽裳本不會有事的!」

狄青身軀一震,厲喝道:「你住口!」

元昊那跳動的五指凝硬了片刻,轉瞬活躍如初,這些年來,從沒有哪個敢這麼對他說話了。可他沒有憤怒,嘴角反倒露出分勝利的笑。

狄青大喝之後,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良久才道:「元昊,你到底想說什麼?」

元昊微微一笑,下了結論道:「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第二件事,‘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趙禎為了江山,什麼都可以捨棄。他可以捨棄范仲淹,也可以捨棄你狄青。大宋群臣為了權利,也是什麼都可以捨棄,他們能攻擊范仲淹,也就能攻擊你狄青。你為這些人賣命,可說未戰結局已定。你不要說根本沒有機會勝過我,就算你能擊敗我又如何?你在宋廷,就如羊群中冒出的一頭狼,他們會不安的。我若倒了,宋朝那些人的作為,怎會再用你?」

狄青立在夜幕中,整個人已有難言的淒涼,往事如電般從腦海中掠過,他突然想起一事,問道:「那寫信給我,告訴殺楊念恩的兇徒的那個人,是不是你、或者是你的手下?」

元昊怔了下,喃喃道:「楊念恩?」

狄青一聽,就知道元昊根本不知道此事。他終於明白,元昊一直在暗中破壞大宋變法,也以為八王爺一事和元昊有關,可眼下看來,那封信不應是元昊寫的。

可那寫信的人會是誰呢?

沉默許久,狄青終於道:「元昊,你或許很多事情說得很對,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

元昊雙眉一挑,只是「哦」了聲,靜待狄青說出答案。

狄青看似站立都已困難,但還是挺起了胸膛,說道:「我自幼出身農家,懂得百姓的苦。讓我效忠的不是宋廷,而是西北的百姓。或許朝廷以後或許會負我,但狄青此生不負天下!這個道理……你永遠不會懂!」

元昊舒展的手指驀地回縮,緊握成拳,天都殿中,黑暗中有著森冷。

狄青突然笑了,緩緩道:「其實我覺得,你應該知道我的答案。你雖是我的敵手,但你應該比更多人要了解我。我不想去理會當年情況如何,我只想問你,你不惜代價的抓了我,究竟是什麼目的?你要對我說三件事,這第三件事,應該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元昊輕嘆一聲,喃喃道:「你說得不錯,我勸你投靠於我,不過存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但我為了……」頓了下,元昊改口道:「我還想試試,因為這和我要說的第三件事關係很大。狄青,我既然用了這些代價抓了你,這第三件事,你必須要答應我,不然你一定會後悔!」

他言語還是平靜,但眼中已有殺機,他不必威脅恫和,他知道狄青會懂。

沉凝片刻,元昊才道:「我抓你過來的真正的目的,是要你……娶了單單!」

狄青一驚,臉上變色,失聲道:「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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