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出營,大軍浩蕩,直撲鼓陽城。
這時天光已亮,東方微白。寇兵、執銳兩部一擊得手,並不糾纏,早全身而退。夏鐵騎未遇攔阻,一路向西北而行。沿途鐵騎錚錚,兵戈森然。夏軍雖急馳救援,但隊形整而不亂,顯出極佳的作戰能力。
昨夜夏軍雖敗,但那種作戰方式他們前所未見,狄青更是不惜代價的衝殺,這才讓夏軍難以應對。
但此時此刻,數萬騎兵縱橫平原,重歸熟悉的作戰方式,雖未廝殺,但磅礴氣勢沛然而出。
鼓陽城離細腰城不過五十里的路程,夏軍快馬急奔未到半途,遽然止步。遠方高崗斜起,有道路蜿蜒,那路本來數士騎並轡而過也是不成問題,可眼下卻已寸步難行。
路有阻礙!
不知多少橫木、大石堆積在路上,雖簡簡單單不費一兵,卻讓夏軍騎兵難行。
張元已暴跳如雷,命中軍將軍道:「兵分三路,一路不惜代價,移除障礙。兩路出兵,越高崗而走。」
高岡坡陡,但對夏鐵騎來說,並非難以逾越的溝壑。
夏軍領令,分出兩隊兵馬,急衝高崗。馬蹄聲雷動,塵土高揚,夏軍疾馳下,塵煙漫天,頃刻間,有濃雲卷岡。
眼看夏鐵騎就要衝過高崗之際,遽然間有一聲炮響,地動山搖。
張元心頭一顫,就見兩側山岡上伏兵盡起,羽箭如飛蝗般射來。
宋軍有伏!
張元雖已有預料,可見夏騎倒地之時,還是忍不住的心驚。宋軍以障礙阻敵,據地勢阻攔夏軍,夏軍鐵騎雖是犀利,但地勢失去,馳騁不利,竟被宋軍牢牢壓制。
張元雙眉緊鎖,並無繞路的大亂。中軍將軍見狀,喝令夏鐵騎急衝,又趁騎兵和宋軍僵持之際,命夏軍全力清除阻礙。
夏軍也知生死關頭,奮力施為,障礙飛速移開,前方很快現出可供夏鐵騎馳騁之道路。張元一聲令下,命部分鐵騎牽制高崗上的宋軍,另外人馬全力衝過猛虎岡!
可前隊才行,就聞殺聲陣陣,夏軍衝勢再次慢了下來。
張元急怒攻心,喝問道:「為何止步?」中軍將軍急道:「大人,宋軍有千餘鐵騎扼守前方道路,反覆衝殺,我軍無法通過。」
張元一怔,這才知道麻煩所在。眼下夏軍雖移開障礙,但最多能數十騎並轡而行,而宋軍在高岡那側的開闊平原上,可肆意馳騁,反倒可盡情地攻擊夏軍。
夏軍雖有數萬鐵騎,但礙於地勢,反倒無能突破狹如瓶頸的山道,列隊和對手一戰!
廝殺震天,肉搏慘烈。
雙方將士均知道此戰至關重要,咬牙拼殺。鐵騎狂湧,而山岡的宋軍密密麻麻,半步不退。
每一刻,宋軍和夏鐵騎都有人倒下,青青草色上,沾滿如露珠般的鮮血。
張元已心寒,終於明白狄青在子時開始猛攻夏營之時,早就移大隊宋軍北上,囤積在猛虎岡,在此和他決一死戰!
霍然回頭望去,張元望著身後那沉凝有如山嶽的鐵鷂子,嗄聲對中軍將軍道:「你帶這三千鐵鷂,衝過通道,開啟去路!」
中軍將軍領命,手中長刀高舉,喝道:「佈陣,鐵鷂凌雲!」鐵鷂子沉喝一聲,已列開陣勢。
山道不寬,可鐵鷂子只是稍收斂了兩翼,仍擺出比山道還要寬出許多的陣型!
號角吹起,蒼涼廣漠。聞有號角聲聲,湧在山道的夏軍鐵騎毫不猶豫的衝上高崗,夾擊山岡上的宋軍。
剎那間,山道已空空蕩蕩,只見到遠方盡頭處,箭矢的點點寒光。
宋軍見夏人突然放棄了衝鋒,似有不解,但聚在岡北的平原處,以偃月反陣對敵。
這種陣勢,鋒刃向外,對夏軍處,反倒凹陷了進來。這種對敵陣型奇特,但對射殺從山道衝出來夏軍,卻是再管用不過。
宋軍為首的那個將領,頭大眼大,鬍子濃密,看似老邁,實則年輕。他凝望著山道那側的夏軍,眼眸中突然閃了一分狠意。
狠意中還夾雜著恨!
鐵鷂子終於發動了衝鋒!剎那間,風起雲湧!
就算兩側高岡的鼓聲、廝殺聲,都是掩不住鐵騎雷鳴。倏然而動,如怒風推潮,潮水澎湃洶湧。
那洶湧的黑色潮流中,帶著一抹亮麗的銀白。
銀白泛寒,寒光閃爍,黑色的是鐵人鐵馬,白色的是三尖兩刃!
鐵鷂子以六十人為行,五十人為縱,形成一個方隊,就那麼蔑視天地,肆無忌憚的衝過去。道不寬,潮水漫上高崗,剎那間,綠草也變成了黑色。鐵鷂子不但勢頭兇猛,而且馬術極精,竟能斜斜的踏著山坡,不改陣型地衝了過去。
眾目之下,只見到鐵馬狂嘶,暖風陡寒,那一道帶著亮色的黑潮漫過了山道,漫過了山坡,如鐵鷂凌雲,勢不可擋。
這招就叫做鐵鷂凌雲,是鐵鷂子專門用來山地作戰所用。
鐵鷂子已近岡北,兩翼的騎兵稍稍減速,而山道的騎兵霍然擊出。那一刻,騎中鐵鷂宛若就變成了一隻凌空的鐵鷂,雙翼一振,就要衝出了山道,到了平原。
只要一到平原,天底下再沒有什麼可束縛這振翅的鐵鷂子。
宋軍有些騷動,方才之際,他們像是被鐵鷂子的攻勢嚇呆了,就立在那裡,根本無從動彈。等到鐵鷂子已近之際,這才呼喝聲中,撥馬就走。
宋軍鐵騎雖不彪悍,但變化巧妙交錯,轉瞬化作兩隊,均挽弓!
無箭!
鐵鷂子見宋軍挽弓,本來還帶分哂然的笑。鐵鷂子人馬合一,重甲防護,尋常的弓箭,對鐵鷂子根本無濟於事。
但宋軍搭的不是箭,一隊弓弦上搭的都是黑色的鐵球,一隊弓弦上搭的是紅色的圓球!
為首那大頭大眼的將領見鐵鷂子還有兩箭距離時,厲喝道:「射!」
「呼呼」聲響,紅球飛舞,直撲鐵鷂子,鐵球飛舞,卻是射向了地面。
這一招,實在出乎太多的人意料,鐵鷂子身經百戰,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古怪的敵人。鐵鷂子亮刃,三尖兩人刀破空而出,準確的擊在紅球之上。
只聽到「轟轟轟」的無數聲巨響,一時間馬嘶人吼,硝煙瀰漫。
與此同時,那射到地上的鐵球也是倏然炸裂,裡面飛出了無數鐵蒺藜。
聲響一起,那面的張元已臉色蒼白,失聲道:「霹靂!霹靂!!!」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過,宋軍竟早準備了霹靂破敵。宋軍就在等著這一刻,等著鐵鷂子衝來那一刻。
張元見過霹靂,當初三川口一戰,慘烈無邊。郭遵使出霹靂後,幾乎就將冰河上的夏軍一擊而散。今日霹靂一齣,鐵鷂子猝不及防,終於大亂。
鐵鷂子可擋強弓硬弩,長槍短刀,但那霹靂聲轟隆,震耳欲聾,熱浪滾滾,逼人窒息,其中更有濃煙瀰漫,嗆人淚下。馬兒受驚,嘶叫跳躍,更多卻是轟然倒地。
原來那鐵蒺藜自下而射,不少已沒入了馬腹之中。
鐵鷂子人馬刀槍不入,可還有個弱點,那就是馬腹並沒有太多防護。誰又能想到,敵手的攻擊會是從地面發出?
鐵鷂子陣型已散,馬倒人廢。要知道鐵鷂子素來人馬合一,人死不墜馬,可就是因為這樣,馬兒一倒,人也跟隨而倒,鐵甲反倒成了極大的約束。
那大頭大眼的將領嘴角滿是冷酷的笑,喝道:「殺!」
騎兵衝上,長矛亂刺,絞殺那本是威武無敵、縱橫草原的鐵鷂子。張元心在滴血,還待喝令夏軍衝過去營救,陡然間宋軍齊聲高呼,從兩側高岡上推下無數大石。大石滾滾,山道亂作一團,這時陡然有人叫道:「看那裡!」
張元抬頭遠望,心中發冷,只見到遠處有濃煙滾滾,遮雲蔽日。這時候西北的方向怎麼會有濃煙滾滾?
除非是……一想到這裡,張元的全身都已顫抖起來。
兩側山岡的宋軍卻已齊聲歡呼道:「鼓陽城破了,鼓陽城著火了!」這時候西北還有濃煙滾滾,不言而喻,肯定是宋軍已攻破鼓陽城,燒燬了那裡的糧草。
張元心情激盪,「哇」的一口鮮血已噴了出來。他馬上搖搖欲墜,遠望濃煙入雲,心中發冷,一時間只覺得塵緣一夢,轉瞬成灰!
那濃煙滾滾,竟然遮擋了半邊天日。此刻已到午時,豔陽高懸,耀得那面的黑雲有層亮亮的白邊,碧空中有藍有黑,對比分明,說不出的詭異刺目。
細腰城頭上的宋軍,遠遠望見,忍不住擂鼓如豆,狂喊道:「鼓陽城破了,鼓陽城破了。」那聲浪瞬間傳遍細腰城前的戰場,夏軍聞言,再也無心抵擋。
野利斬天見軍心已去,無力挽回,立即傳令鐵騎南奔,他卻帶隊親自押後,狄青見狀,也不追趕。遠望西北的方向一眼,眉頭反倒鎖了起來。
這時候城內城外的宋軍早就歡聲如虹。
城內宋軍終於開了城門,有一騎飛出,馳到狄青的面前,激動道:「狄青,你打得漂亮。」
那人正是張玉。他一直守在城頭,配合狄青的舉動,親眼見狄青將夏軍殺敗,心中欣喜。可轉瞬笑容掩去,說道:「你快進城吧,種老丈他恐怕不行了。」
狄青臉色黯然,吩咐韓笑幾句,策馬入城。
這時百姓自覺的列隊兩側,望著狄青的目光中,又是感激,又是尊敬。
狄青見細腰城百姓極多,心中反倒有個難題。可這時候,當以去見種世衡為重。快步到了種世衡的府邸前,那院子破落,人卻密集。
不知誰喊了一聲,「狄將軍來了。」眾人霍然讓出一條路來,望著狄青的眼色中卻是激動中帶著期盼。
狄青跨過門檻,快步走到種世衡的床榻前,見種詁跪在種世衡床頭,握著父親乾枯如柴的手,淚流滿面。狄青一望種世衡的臉色,見其臉頰深陷,顴骨可見,一雙眼半開半閉,竟只有出氣的份兒。
狄青雖有心裡準備,可一見種世衡這般模樣,已虎眸含淚。
視線模糊,透過那朦朧的淚眼,往事一幕幕的湧上……
還記得初見時,那個老者肅然道:「你很快會有個大難!」還記得後來熟悉了,那個老者嬉皮笑臉道:「狄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還欠我錢。」還記得那老者摸著禿頂,商人一樣說,「狄青,我們做個買賣,你打仗,我幫你尋找香巴拉。」說罷狡黠的笑。
還記得太多太多,點點滴滴,如淚如血……
那個看似浮誇、算計、市儈而又斤斤計較的人兒,有太多事情讓人值得銘記。
值得銘記的絕不是他的算計!
「爹爹,狄將軍來了。」種詁含淚叫道:「你睜眼……看看……」
種世衡病入膏肓,早奄奄一息,可他還不去,他在等狄青。聽到兒子呼喊,彷彿百年的那麼漫長,種世衡終於睜開了眼。
那眼中已渾濁不堪,沒了神采,但他還是認出了狄青,嘴唇動動,似乎露出了笑,虛弱道:「你……來了。」
狄青握住種世衡的手,顫聲道:「我來了!」
這句話,他們本不必說,因為很多話,不說出來,他們也一定會做到。可這句話,他們一定要說,因為很多話,再不說出,此生再也無法聽到。
種世衡像在笑,低語道:「你來了,可……我要走了。」
種詁已痛哭失聲,張玉眼簾溼潤。狄青淚水垂落到那乾枯的手背上,哽咽道:「你不能走,我還欠你很多錢沒還呢。這是你我的約定,你不能失信!」
種世衡眼中掠過分光芒,卻連搖頭的氣力都沒有,「嘿……嘿……你……讓我……賴皮一次……好不好?」
狄青無言,不知該搖頭還是點頭。
種世衡神色遺憾,又道:「唉……十士終究沒有為你建好……」
狄青截道:「已有九士,今日若非你留給我的霹靂,我破不了鐵鷂子。老種,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我們已有九士,你盡力了,我只有感激。」
死憤、勇力、陷陣、寇兵、披堅、執銳、待命七士本是狄青回京前所率領的兵士。種世衡在狄青迴轉後,並未放棄籌建十士的事情,又為狄青建了第八士——霹靂!
霹靂以火器擅長,建起來本就是為了對付夏軍鐵騎。
可從前只有七士,就算加上霹靂,也不過八士,狄青說的九士,又是什麼?
張玉想到這裡,有些奇怪。狄青和種世衡似乎都忘記了這個數目,狄青道:「你……安心養病……」話未說完,聲已哽咽。
種世衡嘴角成功的露出分笑意,「好。是呀,這世上……哪有盡善盡美的事情?十士,不過是個好夢。我等你……因為有件東西,要親手交給你……枕下……」他掙扎下,卻動彈不得。狄青伸手到枕頭下摸索,拿出一方摺疊的手帕,展開一看,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標記,縱橫交錯。
那手帕正上方寫著三個字,狄青見了,身軀微震。那三字竟是香巴拉!
這手帕竟是香巴拉的地圖?
種世衡虛弱道:「曹賢英……死了,不過我後來……又找到個曹姓後人,他也有地圖……」
狄青腦海中電閃過耶律喜孫說的話,「元昊知道很多人要去香巴拉,所以特意把假的地圖放出來,他想將尋香巴拉的人一網打盡!」偏偏這麼巧,這地圖又是曹姓後人的?這張圖是不是元昊放出來的?
種世衡沒有留意到狄青的沉默,喃喃道:「我買了圖。我答應過你……要幫你找到香巴拉的。」
狄青那一刻早忘記了圖的真假,只見到種世衡眼中的熱切。他緊緊的握著那手帕,咬牙道:「老種,你答應我的事情,都已做到了,我謝謝你。你……」狄青無語凝噎,早淚流滿面。
種世衡突然咳了聲,可就算咳嗽,都是那麼虛弱無力,「可是……我總覺得圖不對……這次來得……」
狄青不等他說完,已道:「我知道,老種,我一切都知道。你不用管了,我知道的。」那淚水止不住的落,打溼了種世衡的衣襟。
種世衡似有所悟,怔怔的望了狄青良久,這才道:「你知道?好。」說罷又要咳,可喉結竄動兩下,一口氣憋在心頭,臉色通紅。
狄青一驚,緊緊握住種世衡的手,叫道:「老種,你不能走!」
種世衡長出一口氣,似是吐出了全身的氣力,反倒有了分精神,說道:「傻……兄弟,我……值了。我死了……還有你為我……流淚,可你去了,我就不用……為你流淚了……」
狄青嗄聲道:「那你……不是佔了我便宜。」他想開個玩笑,但那淚水忍不住地流。
種世衡眼中好像有絲笑,神采漸去,嘴唇喏喏抖動,再說什麼已是極為輕微,狄青附耳過去,聽種世衡道:「我一直……很窮,窮得給孩子……買鞋的錢都沒有。」
狄青聽到這裡,想起包拯當初所言,想到種世衡的兒子種診、種愕年紀尚幼,心中早道:「老種,你放心,你的兒子就和我狄青的兒子,我定當好好照顧。」他沒有說出口,因為不必說,就像種世衡沒有囑託。因為很多事情本不必說,該做的就會做到!
「可……後來我發現,西北……有些人……連腳都沒有。」種世衡微弱道:「自那以後……我就想讓……西北的百姓……都有鞋穿。」
狄青只是點頭,可不解種世衡為何臨終前要說這些事情?聽種世衡又道:「我比你……幸運多了,你很委屈,我知道。可……這西北的百姓……都在看著你,以後……苦了……你。」
冰冷的手落在了狄青的臉頰上,狄青咬牙道:「老種……」話未說完,那隻手落下下去。狄青一把抓住下落的枯手,腦海已一片空白,突然撕心裂肺的叫道:「老種!」
屋內眾人見狀,早已跪倒一片,淚流滿面道:「種大人……」他們這一拜,不為官職,只為心中那難以言表的尊敬和感激。
種世衡微睜的眼已僵凝不動,帶著笑的嘴角又有分憐憫。
有風過,吹拂著窗外的楊柳枝條,飄飄蕩蕩,不知所依。
那未閉的眼眸雖不再轉動,可那乾涸的眼角驀地迸出了兩滴淚,晶瑩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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