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孤獨卻又倔強的城池,仍舊屹立不倒,有如那個孤獨而又倔強的老頭。
今天白日一戰,夏人又是損兵折將。不過這似乎沒有影響中書令張元的心情,張元坐在中軍帳內,問著對面的一個人道:「你說狄青會不會來?」
張元雖是漢人,但如契丹的韓德讓般,眼下在夏國,已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好水川、定川寨兩役,可說在張元的親自參與下進行,而到如今的所有戰役,均是堅決執行張元最初提出的方針,「定天下之計早有,無非是盡取隴右之地,據關中形勝,東向而取汴京。若能再結契丹之兵,時窺河北,使中原一身兩疾,其勢難支撐久矣!」
唯一讓張元有些失算的是,契丹突然沒有了對大宋用兵的念頭,但這本不是他的過錯。若非元昊對契丹公主過於冷漠,夏國、契丹結盟出兵瓜分了大宋,也絕非不可能的事情!
張元對面坐著一個人,滿是消瘦寂寥的一張臉,沒有什麼表情,只有無邊的沉寂。而那人的一雙眼,滿是灰白之色。
那人就是羅睺王——野利斬天。
聽張元詢問,野利斬天淡漠道:「我不是狄青,我不知道。」
張元早就習慣了野利斬天的語氣,不以為意道:「如果你是狄青呢?」
野利斬天翻翻眼白,嘲弄道:「我若是狄青,我不會來。」
「為什麼?」張元追問道。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得意,又像滿是期待。一個人做了件得意的事情,若是不被別人知道,那心中的成就感肯定大大地削弱。張元眼下,本來就得意。
野利斬天道:「細腰城已是孤城,城外有五萬騎兵圍困!細腰城西北數十里外就是鼓陽城,那裡有我軍兩萬人鎮守。而細腰城東的數百內,堡寨悉破。大人手握騎兵五萬,對細腰城看似猛攻,其實不過是想要圍城打援,眼下損失的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的撞令郎。而大人以逸待勞,靜候狄青前來。狄青若來,就必須和張大人在平原交戰!狄青倉促前來,已失天時,平原作戰,再失地利,就算他驍勇無敵,也是難佔勝算。」
張元心中有些嘆息,暗想眼前這個瞎子,真的比明眼人想的還要清楚。「都說狄青勇猛難敵,眼下更有七士相助,我雖說是以逸待勞,也不見得有把握能勝過他。」
野利斬天笑容中滿是譏誚,「中書令若真的不能勝過狄青的話,也不會在這裡坐的如此安穩。中書令眼下手中還握著三千鐵鷂子,可當十萬兵,中書令並不會忘了吧?」
張元微微一笑,知道這番算計瞞不過野利斬天,他得元昊的信任,圍城打援,在擒生軍中埋伏下鐵鷂子,其實就在等狄青——等著擊敗狄青!
大宋西北邊陲,唯狄青、種世衡二人可用矣。若能一舉擊敗狄青、破了細腰城、擒了種世衡,大宋西北再無可抵擋夏國鐵騎之人。
眼下張元已萬事俱備,只剩下唯一的問題是,狄青會不會來?可在張元看來,這已不是問題,他雖然不是狄青,但他認為很瞭解狄青。
狄青這人有優點,重情義,但這也是他的缺點!種世衡是狄青的朋友,種世衡有難,狄青只要還活著,就算爬也要爬過來。
「狄青一定會來!一定!」張元喃喃自語,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神色愜意。卻沒有留意到野利斬天望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野利斬天眼睛還是灰白一片,但他看著張元的神色中,突然掠過分嘲笑。那神色只是一閃即逝,他究竟在嘲笑什麼,張元並不知道。
興慶府的皇宮內,「錚錚」琴響,悠遠荒漠,有舞者隨風隨曲,翩翩而舞。
狄青會不會去救細腰城呢?
元昊想著這個問題的時候,斜倚在胡床上,不望舞者,卻在望著彈琴的人。
彈琴的是個女子,女子螓首微低,髮髻上珠釵微微顫抖,有如清晨荷葉上的晶瑩剔透的珠露。她雖低著頭,但手撫琴絃風情萬種,本身的光彩似已耀過了舞者的萬千光輝。
琴聲忽而蒼涼、忽而盈翠、時而如冰泉鳴澗,時而似春暖花開……
宮中景緻似乎隨著琴聲而改變,或濃濃如月,或暖暖如春。
等琴聲已歇,舞者止旋時,整個宮中幽靜如林,天籟處,隱約有燕趙之士慷慨的歌!
稀稀落落的掌聲響起,元昊撫掌望著那彈琴之人道:「飛天一曲,世間難聞。」
那彈琴的女子抬起頭來,嫣然一笑道:「兀卒過譽了。」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能算小,單論五官而言,並非絕色,但她只是嫣然一笑,已讓濃濃的春意變淡,她最動人的地方不在容貌,而在風情。
那女子赫然就是——張、妙、歌!
乾達婆本是梵語,有飛天之意。乾達婆本是天龍八部之一,亦是帝釋天身邊樂神。
張妙歌就是飛天,當初不空在竹歌樓時,見到張妙歌身旁那雕刻飛天仙女的香爐,就已認出張妙歌是飛天!亦是乾達婆部的部主!
可不空就算認出張妙歌,亦是無用,他自那以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元昊望著張妙歌,眼中滿是讚賞之意,突然間,元昊問道:「你見過狄青?」
張妙歌平靜道:「是。」
在竹歌樓,她是個風情萬種的歌姬;在趙禎眼中,她像是個初戀情人;在不空眼中,她是個極為可怕的魔女;在八部之中,她是一部之主,也是樂神;可在元昊的眼中,她更像個女人,也是他的部屬。
乾達婆在梵語之中,還有變幻莫測之意!
元昊點點頭後,扭頭望向殿外的春色,問道:「在你眼中,狄青是個怎樣的人呢?」
張妙歌一笑,簡潔明瞭道:「重情重義!」
元昊也笑了,喃喃道:「女人看待問題的角度,和男人就是不同。」目光投向宮牆外的天際,那裡清空萬里。可更遠的地方,正狼煙瀰漫、金戈錚錚……
「狄青在很多人眼中,已可算是我的一個對手!」元昊輕聲道:「但我從來沒有真正的把他當作一個對手,你知道為什麼嗎?」
張妙歌秋波流轉,不望天邊,只是望著眼前的元昊。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元昊的顴骨有些高,雙眸有些陷,那是很有個性一張臉,不英俊,但滿是大志。
過了良久,張妙歌才搖搖頭道:「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了,也不想說?
元昊並不介意,雙眸中又泛起豪情萬千,「因為他沒有大志!他奔波多年,無非為了兩件事,一件是為了挽救心愛的女人,一件是保西北那些愚民的平安。這在我看來,簡直愚蠢透頂!」
張妙歌紅唇喏喏動了兩下,本想問一句,「若你的女人為了你不惜送命,你會不會為了她奔波一生呢?」
這對元昊來說,或許根本不是個問題。元昊有女人無數,但他殺了原配,不理契丹公主,又將野利遇乞的女人收入宮中。女人對於他而說,不過是件擺設!
一想到這裡,張妙歌垂下頭來,望著膝前的瑤琴。
欲將心事付瑤琴,弦亂……有誰聽?
她是飛天,變化莫測、難以捉摸的飛天,但她很少去琢磨天下一統,萬古流芳,她甚至覺得,就算那瑤琴,都比那些大志有趣的多。
她終究還是女人。
元昊不聞張妙歌答覆,可並不在意。他是帝釋天,高高在上,雖在欲界,卻脫俗出塵。他很少理會別人想什麼,他說的話,本來就已有了答案,也不準備讓人回答。
「狄青根本不配做我的對手,因為他目光太短。」元昊吁了一口氣,眼中振奮的光芒都減了些,「我的對手,要像唐宗宋祖一樣,有一統天下的願望,而不是像他一樣,只侷限在方寸之地。這次狄青,一定會去細腰城,但我不會去。」嘴角露出分哂然的笑,「我把兵權全部的交給了張元,只盼他們莫要讓我失望。」
張妙歌想到,「元昊用的是他們。難道說……他希望張元和狄青好好的戰一場?他希望張元勝,可也不希望狄青不行?他素來都是這樣,希望敵手總是越強越好,他一直認為,這樣才能磨礪出他銳利的鋒芒。」輕輕一笑,又想,「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元昊突然問,「飛天,在你看來,狄青會不會去救細腰城呢?」
張妙歌只答了一個字,「會!」
元昊笑了,滿是大志的一雙眼若有興趣的望著張妙歌道:「那你認為誰的勝算大一些?」
張妙歌見元昊這次望了過來,也抬起頭來,略作沉吟後才道:「我不知道。」
元昊笑意不減,還待再說什麼,有一金甲護衛走進來,在元昊身邊低語了幾句。元昊身邊,有十六金甲護衛,只有這些人,才能隨時隨地的到他身邊,而若是旁人接近他,殺無赦!他雖在欣賞著歌舞,聽著絃樂,但那巨弓羽箭,就在他的案前、腰畔。
元昊聽到金甲護衛說了兩句,笑容陡然消逝,臉上驀地湧上分悲哀之意。
他臉上,從未有過這種表情。
他壯志在胸,滿是豪情,全心一統天下,早顧不得悲傷,那他這時悲傷,又是為了什麼?
只是那悲哀之意,轉瞬即過,他只是點點頭,金甲護衛退下。元昊手按桌案,五指突然開始了跳動,有如撫琴般。
張妙歌知道元昊的習慣,他手指跳動的時候,就在思考著極為重要的事情。而他手指停止不動的時候,很多時候,就有個決定,而這個決定往往關乎人的生死。張妙歌轉念之間,突然臉色也有些改變,問道:「是?」話未說完,元昊已截斷道:「是!」
他們之間,很多話已不用再說出來。
張妙歌雙眸中,似乎也有分悲涼之意。沉默半晌才道:「那你……」話還是說了半截,元昊已道:「召沒藏悟道來見。」
沒藏悟道走進來的時候,嘴角還是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可望向元昊時,神色終於有了恭敬。他深施一禮,問道:「兀卒找臣來,不知何事吩咐?」
元昊五指屈伸不定,表情益發的沉冷,似乎在下個極為艱難的決定。終於,他左手一握已成拳,凝聲道:「沒藏悟道,我要你做件事,不惜任何代價!」
沒藏悟道神色有些驚奇,緩緩問道:「不惜任何代價?」
元昊根本不再重複,他話說了一遍,都嫌太多!
「你從現在開始,西北的兵力,可由你控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兩個月內,帶狄青前來見我。」頓了下,元昊補充了一句,「我要活的!你若完成不了這件事,你以後就不用見我了。」
沒藏悟道怔住,就算是張妙歌,都有了分訝然。
這根本是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沒藏悟道再有智慧,畢竟也是個人,如今西北兩軍交戰,勢如水火,沒藏悟道有什麼本事一定能抓住狄青?可元昊為何一定要見狄青?沒藏悟道眼中滿是困惑。
沒藏悟道僵凝了很久,說道:「可現在……西北的兵力,均是由中書令掌控。」
元昊道:「你去了,那裡的兵力,就可由你由你分配!這是我的命令!」他話不多說,言下之意就是,張元那面,自然不需你來考慮。張元若是不聽命令,就算是中書令,也只有死路一條!
沒藏悟道沉默良久,這才又施一禮,說道:「臣……遵旨。」他退了下去,竟還能神色平靜,張妙歌見了,也是不由地佩服。她想說什麼,元昊卻已一擺手,止住了她的話頭。
元昊目光一轉,已望向東南的方向,那裡就是細腰城。
嘴角帶分難以捉摸的冷,元昊目光中少見的帶了分感懷,喃喃道:「狄青,你一定會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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