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斷案

狄青只是呆立剎那,已一個健步竄到那女人身邊,一顆心怦怦大跳。低頭望過去,見那女子是陌生面孔,並非常寧。

狄青稍放心事,轉瞬更大的困惑湧上心頭。

兇手是誰?這女人是誰?為何常寧約他到這裡,死的是別的女人?那常寧現在何處?狄青心思飛轉,隱約感覺有什麼不對,就在這時,聽到門前一聲驚呼。

狄青霍然回頭,見到有個女子站在門前,見到閣內這般血腥的場面,手扶門框,軟軟的倒了下去。

那女子竟然是張美人。

狄青又是一驚,衝過去一把扶住了張美人,叫道:「張姑娘……」張美人緊閉雙眼倒在狄青的懷中,竟然嚇暈了過去。

張美人不是睡了嗎?怎麼會來到這裡?狄青腦海念頭轉過,感覺心中很是忐忑。喚了幾聲,見張美人還是昏迷不醒。狄青本想扶她到椅子上,然後再去找人。可轉念一想,兇手還在,將張美人留在這裡,很是不妥。

一咬牙,已抱起張美人向閣外走去,想找個宮人再將張美人交過去。

才出了閣樓,對面有腳步聲傳來,幾人提著燈咯前來。為首那女子見到狄青抱著個女人,忍不住尖叫一聲。那叫聲似乎有傳染之力,轉瞬幾人都是尖叫起來。

狄青皺眉,才待呼喝,就聞一女子道:「莫要叫了。狄青,怎麼回事?」那女子說話聲音輕柔帶韌,卻是常寧公主。

狄青見到是常寧,又驚又喜道:「公主,你約我在這裡見面,怎麼會這時才到?」

常寧詫異道:「等等,我約你了?我沒有呀。」

狄青見常寧一臉的茫然,一顆心已沉下去。他已看出常寧所言不虛。可若不是常寧約他,那宮女是誰?為何要帶他到朝鳳閣?難道是想將殺人一事,推到他狄青的身上?

到底是誰和狄青有如此仇恨?要這麼佈局害他?狄青心亂難休,見常寧望著他,神情異樣,這才意識到還抱著張美人。急忙將張美人交給常寧,狄青簡單的說下才發生的事情。

常寧示意宮女趕快帶張美人去找御醫醫治,秀眸一直盯著狄青的雙眼。狄青問心無愧,也不迴避。等說完後,皺眉道:「長公主,找我那宮女真不是你派的?」

常寧搖搖頭,眼中閃過分擔憂,低聲對身邊的宮女說了句話,那宮女急匆匆地離去。常寧才要開口,不遠處有些喧鬧,不少宮人宮女湧來。

原來方才宮女尖叫,引來了不少別處的人。眾人見出了命案,都是大譁,訊息傳出去,不多時,趙禎急匆匆的趕到,怒容滿面道:「怎麼回事?美人呢?」

常寧將事情說了遍,趙禎聽了,心中一寒,暗想這裡是禁中。這時候怎麼還會出現兇殺一事?聽常寧說狄青救了張美人,趙禎暗叫僥倖,心道若是被兇徒傷了美人,後果不堪設想。正要追問張美人下落時,一女人踉踉蹌蹌的分眾而出,撲到趙禎的懷中,泣聲道:「聖上……」

那女子正是張美人。適才張美人被常寧安排去見御醫,不想這快就回轉。

趙禎見張美人髮髻散亂,哭得梨花帶雨,憐惜中舒了一口氣,抱著張美人,安慰道:「美人,你沒事就好。」

張美人突然掙開趙禎的懷抱,跪下來道:「聖上,奴家差點就見不到你了。求你為奴家做主,懲罰兇徒。」

趙禎忙扶起張美人道:「美人,你有話站起來說就好。朕若找到兇徒,定當嚴懲不貸!只可惜……這兇徒暫時找不到。」皺眉道:「閻士良,傳朕旨意……」他才要找開封捕頭來查案,不想張美人突然道:「聖上,狄青就是殺人兇手。他還調戲奴家……請聖上為奴家做主呀!」

話音才落,夏日炎炎中,四周卻冰凍般的寂靜。

狄青乍一聽,臉色鐵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美人竟說他是兇手?張美人難道嚇糊塗了?可怎麼看,張美人都很清醒。

張美人為何要說他狄青是兇徒?他和張美人根本沒有瓜葛,張美人為何要害他?

趙禎也是楞了下,狐疑的望了狄青一眼,凝聲道:「你說兇手是狄青?」

張美人哽咽道:「不錯,聖上,你快下旨將他拿下。奴家……不活了。」說罷扭頭要走,趙禎慌忙扯住張美人,凝望著狄青,口氣森冷道:「狄青……你,你真的對張美人無禮了?」

狄青終於回過神來,堅定道:「臣沒有。」

張美人突然指著狄青叫道:「你到現在就不認了?狄青,你有膽的話,把方才對我說的話再說一遍!」

狄青凝神留意張美人的表情,皺眉道:「剛才我從未對你說過什麼!」他到這時,已變得異常冷靜起來。

曹皇后早已趕到,常寧立即上前,低聲和曹皇后說了幾句。原來剛才常寧感覺事情異樣,就已派宮女去請曹皇后。

曹皇后聽了常寧所言,神色已變得凝重,見張美人慾言又止,上前提醒趙禎道:「官家,這件事似乎有些蹊蹺,不妨……找幾個人單獨說說。」見趙禎冷望狄青,曹皇后低聲道:「官家,狄青絕非好色之徒,難道你還不瞭解他?」

趙禎心思轉念,知道曹皇后說的不錯。他並非不信狄青,但他更信張美人。自從張美人入宮後,溫柔嫻雅,善解人意,更是和當年的王如煙一樣的喜好脾氣,趙禎早把對初戀情人的思念轉到了張美人的身上。就這樣一個可人說的話,趙禎沒有道理不信。

可趙禎畢竟不再是當年的趙禎,略一沉吟,已知道皇后說的大有道理,吩咐道:「閻士良,你召葛懷敏入宮。狄青……」頓了下,趙禎緩緩道:「你若無愧於心,就暫留在紫微閣等朕查明一切再做決定,你意下如何?」

狄青見趙禎臉色在燈火下,益發的深沉,暗想自己身處嫌疑之地,趙禎不喝令人綁起自己,也算是給他面子。當下道:「臣遵旨。」

有宮人領狄青到了間閣樓,閣樓內空空蕩蕩,狄青才一入內,大門就被閉了起來,有幾個宮人神色緊張的守在門外,顯然是怕狄青逃走。

狄青找個椅子坐下來,心中想到,「我若離去,這幾個太監當然攔不住。可我狄青問心無愧,怎能離去?張美人和我素無瓜葛,她為何要冤枉我?」

狄青冥思苦想,總是不得其解。不知許久,門外突然腳步聲繁沓,狄青透過紗窗望過去,只見外邊竟奔來了一隊隊禁軍,手持火把,神色如臨大敵。轉瞬間,那些禁軍已將紫微閣重重包圍,為首那人,正是葛懷敏。狄青不由心驚,暗想,「難道說,趙禎方才不過是故作大方的穩住我,這刻不聽我辯解,就要殺了我?」他和趙禎相處多年,雖然趙禎每次都和他和顏悅色,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卻和趙禎越來越遠。

至於什麼原因,他從來不去深想。

但這些年來,趙禎畢竟對他不差,只有今日,夜色雖撩人,可他見趙禎望過來,眼中殺機隱現。狄青心中那一刻,感覺到趙禎再非當年的聖公子,而是那個君臨天下、掌握生殺大權的九五之尊。

葛懷敏率禁軍包圍了紫微閣,並不和狄青對話。狄青枯坐堂中,望著房間內跳動的油燈,嘴角露出澀然的笑。

不知坐了多久,突然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那腳步聲到了門前而止,有人輕敲了下房門。狄青不知道這時候來人是誰,平靜道:「請進。」

房門推開,常寧身著黃衫現在門口,靜靜的望著狄青。

狄青有些意外,突然想到,「如今在宮中,來看我的恐怕只有常寧一人了。」他心下感激,可對常寧,只有對朋友之情。常寧舉步走過來,坐在了狄青的對面,那溫柔的眸子在燈火下,有些火光的熱。

沉默片刻,常寧移開了目光,輕啟紅唇,低聲道:「那被殺的女人是個昭容,姓尚。因為當年得罪了郭皇后,被打入了冷宮。後來郭皇后去了,那昭容還是淒涼依舊,連個服侍的丫環在幾天日,因為宮中缺人手,也被調走。不過那昭容會一手好的刺繡,我有時會向她學一下刺繡。今晚我來這裡,本來是找她的……」

狄青想起那女子悽悽涼涼地活著,落落寞寞地死去,再望見常寧那平靜的面容,突然對常寧有分同情。

長公主身為天子的妹妹,看起來榮耀萬千,可在這幽冷的深宮,比起那昭容又幸運多少?

常寧經常找那昭容,難道僅僅是學刺繡嗎?

這種關頭,狄青奇怪自己還想著不相干的事情。收斂心神,問道:「查到殺她的是誰了嗎?」

「本來應該是你的。」常寧幽幽道。狄青嘴角滿是譏諷的笑,卻什麼都沒有說。聽常寧又道:「現在你的情況很不妙,因為所有人的證詞都對你不利。閻士良本來派個宮人跟著你,但那宮人說只離開了片刻,你就不知去向,所以他證明不了有宮女來找你。我不明白的是,你以前是殿前侍衛,很多規矩應該懂的……」常寧這般說,似乎在責怪狄青這次魯莽了些。

狄青微笑道:「我是個懂規矩的侍衛,但我卻是個不守規矩的人。」他不望常寧那有著探尋意味的眼眸,只望著那閣樓中孤單燃著的燈火。他沒有說的是,他欠常寧的清,他知道常寧要找他,他就去了,就算壞了些規矩也無妨。

人活著,要守規矩,但人活著,有些事情比規矩更重要!

常寧幽然一嘆,又道:「張美人本來不舒服,就小睡片刻。後來聖上回轉歇息,張美人卻突然說頭痛,要四處走走。她走到被殺昭容的閣前不遠,見有宮女還在跟隨,突然大發脾氣,說自己一個人想靜靜,讓她們不要跟著了。那些宮女只好等在原地……後來她就遇到了你。」

常寧秋波一凝,定在了的臉上,目光含義萬千,「張美人說碰到你時,你不知為何,路過昭容的門前……」

狄青雙眉一揚,本想說是沒有的事情,終究還是靜靜聽下去。常寧不聞狄青解釋,接道:「張美人見到你,本待離去。她覺得和你獨處畢竟不妥……」說到這裡,臉色有些微紅,她現在不就是和狄青在一起,但她並沒有感覺不妥,但外人如何看呢?飛快的說下去,「張美人才想離去,不想你就攔住了她,調笑說要給她講西北的事情。張美人要走,不想你越說越是不堪,還動起手腳來。張美人說,多半你見她兩次找你說事,還以為她看上你,因此這般無禮。」

狄青像在聽著別人的故事,腦海中思路越來越清晰。

他能入宮,就因為張美人的緣故;他留下來不能走,也是因為張美人的問題;到如今,他身入一個挖好的陷阱,也是因為張美人編造根本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這一切都是因為張美人,張美人要弄死他狄青,可張美人為何這麼恨他狄青呢?狄青想不明白。

常寧在狄青對面坐得久了,臉色被燈火耀的微紅,不知為何,突又變得雪一樣的白。「那你握住了張美人的守,張美人用力掙扎,但逃不脫你的手掌,她的手腕現在還有瘀青。就因為這樣,聖上已對你很生氣。」

狄青一凜,暗想張美人甚至提前弄傷了手腕,可說是處心積慮的對付他。這局雖簡單,可只要趙禎認定了他狄青有罪,這就是個死局!

這世上很多時候,死的並非有罪的人,而是被認為有罪。

常寧顯然早知道這個道理,秀眉微蹙,說道:「張美人後來說,你後來太過放肆,昭容一直在閣樓中看不過眼,出來呵斥了你兩句,結果你狂性大發,竟露出兇意,昭容見狀不好,說要告訴聖上此事,不想你突然拔出了匕首,昭容見狀不好,慌忙逃入屋內,你突然擊昏了張美人,然後追了過去。張美人迷迷糊糊間,見你抓住了昭容,殺死了她。之後張美人驚嚇過度,就暈了過去。後來的事情……」常寧輕嘆口氣,「再和我的證詞一聯絡,就是你抱著張美人想躲起來,結果撞上了我。你無奈之下,只好將張美人交給了我。」

狄青略作沉吟,問道:「如果這樣的話,我為何不怕張美人事後說出真相,索性殺人滅口呢?」

常寧道:「皇后也的確提出這個質疑,認為張美人所言有些不合情理。但張美人只說,色膽包天,一切不可理喻的事情就均有可能了。曹皇后聽到這句後,也不適宜再追問下去。」

狄青苦笑一聲,良久才道:「公主,多謝你這次來為我說明一切……你……請回吧。」他驀地發現這件事比想象中的還要難辦,若罪名認定,他就有被斬斷可能。這件事常寧公主也是無可奈何,他就不想常寧參與進來。

「我今天,估計不會回去了。」常寧輕聲道,可神色堅決。

狄青一怔,「不回去,為什麼?」

常寧公主道:「聖上心中已認定你有罪,但曹皇后只說此案很有問題,為不至於使忠臣受冤,所以聽取了我和張美人的話後,已派人找御史包拯前來查案。包拯已到了大內現場檢視,明日清晨,就會有結論。這時間,聖上怕你畏懼潛逃,我是過來看守你的。」心中卻想,「皇兄已動殺機,我這才主動前來說要穩住狄青,有我在此,諒葛懷敏他們也不敢亂來。我做不了更多,能護住狄青一刻算一刻了。」可這些話,她並不想對狄青說出來。

狄青心道,「我若真逃,不要說你,就算葛懷敏的那些禁軍,如何能攔得住?但我狄青問心無愧,何必逃呢?包拯雖說做事利落,判斷神準,但這件公案極為棘手,只怕他也無能為力了。」

二人各懷心事,對坐不語。常寧面對著平靜的狄青,心中倒奇怪他的冷靜,一時間心緒如潮。夜深人靜時,終於捱不住睏意,本想伏案小憩,不想睏意如潮,很快就睡了過去。

天光發白之際,常寧驀地驚醒,霍然抬頭,發現對面的狄青已不見。忙扭頭望去,只見到狄青正站在窗前。

那晨曦的光華落在滄桑的臉上,有著秋日霜露般的蕭瑟。

常寧緩緩起身,這才發現一件長衫落在地上。原來昨晚她伏案睡去,狄青怕她著涼,解下外衣蓋在了她的身上。文xin閣崘壇

撿起了長衫,常寧望著那孤立的身影,心中驀地湧起驕傲之意。狄青沒有逃,狄青沒有辜負她的信任。而在所有人懷疑狄青的時候,她卻信任狄青。

這種感覺,已讓她覺得一切都值得了。

她知道狄青喜歡的楊羽裳,喜歡那個她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女子,喜歡那個為了狄青,不惜捨身來救的女子。

她羨慕楊羽裳,但她在走過去的那一刻,心中已決定,什麼時候,她都會站在狄青的一旁。因為……他們是朋友!

能和狄青做個朋友,她已覺得這寂寞的生活,已不孤單。

狄青等到常寧走來後,緩緩的轉過身子,面對常寧道:「公主,多謝你保護了我一夜。」常寧心頭一顫,不想狄青竟看穿了她的心思。狄青又道:「我想清楚了,這件事我還要去向聖上辯解,我沒有做過,我無錯。」

常寧望著那雙決絕、明亮而又帶著幾分傷情的眼眸,將長衫遞到狄青的手上,一字字道:「我相信,你、無、錯!」

剎那間,二人似乎都覺得不用再說什麼。

解釋的話,留給別的時候去說,朋友心心相印,何須再解釋什麼?

不知許久,房門「咯吱」開啟,葛懷敏大馬金刀的走進來,寒聲道:「狄青,聖上命你前往崇政殿受審。你乖乖的跟我走還好說,如果不然……」

話未說完,狄青已舉步出了閣樓。

門外早有禁軍守住,本是防備狄青逃走,可見狄青一出來,「譁」的閃到了一旁。雖未說話,可眼中都是尊敬之意。

葛懷敏見狀,又氣又惱,心道這些人簡直無法無天,若昨晚狄青真的逃命,只憑這些人,恐怕抓不住狄青了。葛懷敏出身將門世家,聲名赫赫,對狄青早就看不過眼,只因為眼下京城最有名、百姓最稱頌的就是狄青,而不是他這個三衙長官葛懷敏!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