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爺渾身一震,嗄聲道:「我有什麼秘密?」
狄青雙眸噴火,緊握雙拳道:「因為楊念恩他們知道,你根本不是羽裳的父親!」
此言一齣,廳中已凝結若冰。狄青憤怒中,夾雜著被欺騙的傷心,原來……他始終沒有幫羽裳找到生父,他從信中得知這點的時候,他只覺得對不起羽裳。
八王爺臉色灰白,額頭已有汗水,流過鼻翼,流到嘴角,澀澀的酸楚。
不知許久,八王爺才道:「你……你說什麼?」他啞著嗓子,聲音如哭一樣,「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也不知道是說狄青說的不可能,還是說不可能有人再知道這個秘密。
霍然站起,八王爺急道:「狄青,我若不是羽裳的父親,怎麼會在皇儀門前因此和太后翻臉?我若不是羽裳的父親,後來那麼奔波為什麼?」
狄青冷笑道:「你本是和趙允升一起陰謀反叛的,其實你一直以來都充當個兩面討好的角色。皇儀門之變,趙允升若事成,你有功勞,可當時你看到趙允升事敗,急於脫罪,就用羽裳的身份來掩飾你的罪行,裝成情非得已。趙元儼,到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
八王爺後退一步,搖頭道:「不可能,不可能的……你不可能知道的。」
狄青冷冷道:「小月愛屋及烏,知道你非羽裳的生父後,怕你對我不利,因此羽裳的緣故這才來告訴我真相,但被你察覺,就派人殺了小月和楊家上下十三口,然後將矛頭引向夏使者。趙元儼,你騙了我,我還能原諒你。但你派人殺了小月和楊家那麼多人,你讓我如何原諒你?」
八王爺失魂落魄,彷彿沒有聽到狄青說什麼,眼中突然露出深深的畏懼,顫聲問道:「狄青,你不可能知道這些,是誰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狄青心中其實想知道到底是誰寫的那封信。
那封信的內容簡單明瞭,只寫著,「趙元儼陰謀造反,應是殺楊念恩的真兇,他非楊羽裳之父!」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如雷霆電閃般的轟在狄青的眼前。
狄青最初看到信中內容的時候,根本不信。但那三句話勾出他太多的思緒,從這三句話中,得出的很多結論順理成章。
若非信中提醒,狄青只怕一輩子也想不到是趙元儼下的手。但他不敢輕信這個答案,他這次來王府,就是要驗證自己的推論。
現在事實很顯然,他說的均對。他雖猜中事實,發現真相,但心中並沒有半分喜悅之意。
那封信究竟是誰寫的,那人把信送給他狄青,用意何在?
想到這裡,狄青只是道:「誰告訴我的不重要,但你只需要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趙元儼,眼下有兩條路給你走,一條路是,你將兇徒交出來。方才這桌面上,有一圈水痕,那是茶杯放這裡留下來的痕跡。你雖撤走了茶杯,但忘記了擦去水痕。我知道,現在還跟你聯絡的,就是歷南天!」
八王爺這才醒悟為何方才狄青會認真的看了桌面一眼。他渾身發顫,牙關也在打顫,喃喃道:「第二條路,當然就是你去告訴聖上真相,你覺得他會信你嗎?」
狄青冷哼一聲,「聖上就算不信我,但我對聖上說出了這些事情,你還敢留在京城嗎?」
八王爺緩緩的坐在椅子上,怔怔半晌,突然大聲笑了起來,他笑的前仰後合,笑聲中,滿是詭異瘋狂。
狄青一直盯著八王爺的舉動,雖不懼八王爺反抗,但見到他這般笑,也是忍不住的心悸道:「你笑什麼?」
八王爺還是肆無忌憚的笑,良久才止歇了笑聲,說道:「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
狄青反倒摸不到頭腦,困惑道:「你明白什麼?」
八王爺望著狄青,半晌才道:「狄青,我無論如何,當年也出面為你作證過……我無論如何,也為你保住羽裳的一線的生機……」
狄青回憶往事,感慨萬千,「但這些事情,並非是你殺人的藉口。有些事情,做錯了,就算恩情也無法補償!」
八王爺益發的冷靜,哂然道:「我從來沒有奢求過你在這件事上不管不理,但你若還念在我為羽裳出過一分力,你能不能給我一天的時間?一天後,我就給你個交代!」他竭力的坐直了身板,神情肅穆莊嚴,像是下了個決定。
狄青望了八王爺許久,點頭道:「好,那我等你。」說罷轉身離去。他不怕八王爺會耍花招,他知道這種事情已讓八王爺沒有選擇。
但他終究沒有咄咄相逼。
八王爺騙了他很多事情,但八王爺畢竟做過一件讓他狄青感激的事情。只此一件,已讓狄青不會趕盡殺絕。
才回到郭府,韓笑已迎了上來,低聲道:「狄將軍,閻士良一直在等你。聖上招你入宮。」
狄青並不意外,徑直入府去見閻士良。閻士良見到狄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道:「狄青,有御史臺參你一本,聖上招你入宮解釋。」
狄青早料到今日,當下跟閻士良入宮直奔文德殿。狄青到了殿前,微有吃驚,只見殿上雖無百官,但也有不少重臣。
群臣分為兩派,范仲淹、歐陽修等人神色肅穆,眉頭緊鎖。而王拱辰、文彥博立在范仲淹對面,王拱辰正慷慨陳詞。
狄青到了殿外,只聽到王拱辰道:「張亢、滕子京、種世衡、狄青四人身擔西北要職,竟知法犯法,在朝中影響惡劣,若不嚴懲,被邊陲將領悉數效仿,後果堪憂!」
狄青皺了下眉頭,意識到王拱辰說的是公使錢的問題。這個問題,他曾聽八王爺說過。可他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竟然牽扯許多人進來。
滕子京以往是涇原路副安撫使,而張亢本是涇原路都部署,在西北時,這二人官職都在狄青之上。不過滕、張二人均是文臣,不懂用兵,是以將軍事調動一權放手給狄青施為,而這二人均竭盡所能助狄青行事,在公款調動上,自然先保證用兵需求上,難以盡查,不想這竟成為被參的藉口。
狄青緩步入了殿中,見范仲淹臉上竟也有些罕見的怒容,心道一切均由我狄青而起,那不如由我狄青了結算了。正要開口之際,歐陽修出列道:「我朝自西北用兵來,赴邊將士難以盡數,但能堪大用之人只有狄青、種世衡二人!狄青忠勇無雙,天下可見,他一心作戰,就算有濫用公使錢之行,也絕非有意。臣以為,非常之人,不能用常人之眼光看待,還請聖上明察,莫要將此事牽扯太多,引發邊陲戰士的不安。」
狄青倒沒有想到歐陽修和他素無瓜葛,竟然會為他說話,不由心下感激。
原來狄青來之前,眾人早就唇槍舌劍,爭辯多時。
王拱辰雖在御史臺負責糾察官邪,肅正綱紀,但本人心胸不寬,可說是錙銖必較。他參夏竦一本本自恃功勞,認為范仲淹會因此賞識他,不想歐陽修竟上書說御史臺多非其才,這一下子可惹惱了王拱辰,正逢鄭戩調查西北一事迴轉,涇原路公使錢多不對賬,難以盡言去處,王拱辰當下發難,暗想你范仲淹要打擊我們御史臺,我就拿你的親信開刀。
狄青和范仲淹在西北配合默契,種世衡是范仲淹賞識之人,滕子京是范仲淹舊友,而張亢和范仲淹私交甚密。王拱辰發難,就要將范仲淹西北的親信一網打盡。
適才范仲淹力保滕子京,結果王拱辰以辭職為威脅,趙禎極為不悅,歐陽修知道這件事是因他而起,暗想狄青受無妄之災,實在冤枉,見聖上對滕子京頗有惡感,心道能保一個是一個,又為狄青說些好話。
文彥博道:「非常之人,更要遵守法令,以示天下。若人人以軍功自恃,認為可免責發,試問法紀何在?」他對狄青那一推,還是耿耿於懷。想大宋文臣素來高高在上,竟有武將敢公然毆打於他,實乃此生之辱。
范仲淹大皺眉頭,心想這些人完全是為了攻擊而攻擊,簡直不可理喻。趙禎對滕子京不滿的緣故,范仲淹倒是知曉,當年趙禎新政,脫離太后的束縛,沉迷情色,有不理朝政之舉。而滕子京上書直斥趙禎「日居深宮,流連荒宴」。趙禎若對這件事不記得,那是假的。方才他力保滕子京,已引發趙禎的不滿,這刻趙禎已難用伊始銳意進取的目光看待問題,只怕多辯多錯……
雖知眼下所言在趙禎心中已開始變味,但范仲淹還是不想狄青無辜受到牽連,才待上前分辨,趙禎卻轉望狄青道:「狄青,他們說你貪汙公使錢,你有何辯解呢?」
群臣一怔,不想趙禎居然這般來問。如今狄青身處嫌疑之地,范仲淹等人越想保狄青,王拱辰等人越想將狄青踩下去。如今張亢、滕子京二人已有八分定論,被貶無疑,文彥博等人正要開始陳述狄青的罪過,趙禎怎麼反倒問起狄青來了?
在王拱辰等人看來,這裡根本沒有狄青說話的地方。
狄青的目光緩緩的從范仲淹等人臉上掠過,見到的都是激昂忿忿,心道範公這麼平和的一個人,原來爭辯起來,也如此的倔強激烈。範公沒有變,當年那個不默而生的范仲淹沒有變。
可他狄青變了。他狄青已有些心灰意懶。
目光又從王拱辰等御史臺官臉上望過去,只見到憎惡和不屑。狄青心道,「難道說,我狄青戎馬多年,竟如此遭他們厭惡?」
上前一步,屈膝跪倒,狄青淡漠道:「聖上,臣有罪無罪,不想自辨,貪汙公使錢之罪,不如盡數算在臣頭上。既然天下已無戰事,臣請……告老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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