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絕路

狄青現在說起話,都是有氣無力,不想這時候,飛雪會告訴他什麼秘密。和香巴拉有關嗎?可這時候,知道秘密有什麼用?

飛雪緊握著狄青的手,還能平靜道:「其實……」話未說完,陡然住口,抬頭向上望去。

狄青不解,問道:「怎麼了?」陡然間心頭一震,就聽頭頂「咯」的一聲響,竟有道光線照了進來。

密室內陡然大亮,狄青忍不住眯起了雙眼,見飛雪容顏憔悴。飛雪遽見光亮,沒有歡喜,反倒皺了下眉頭。

狄青早就知曉,頭頂就是密室的出口。但頭頂出口距狄青有數丈的高度,就算他完好無損,都是無能脫困。本已絕望之際,不想居然會有人開啟出口,怎能不讓狄青又驚又喜。

來人究竟是誰?

狄青雖久經生死,但這時更牽掛飛雪的性命,緊張的望著上空,一時間不敢發聲。片刻之後,上方竟順下一條繩索,轉瞬到了狄青的面前,一人壓低了聲音道:「狄青,抓住繩索,我拉你出來。」

狄青心中古怪,暗想這人要是唃廝囉所派,就不用這麼謹慎,可這人若不是唃廝囉所遣,還有誰知道他狄青在此,還能偷偷到了承天寺?

可逃生機會就在眼前,狄青顧不得多想,奮起餘力先用繩子纏住飛雪的腰身。這平日做到輕而易舉的事情,已讓狄青氣喘吁吁。

飛雪默默的望著狄青,突然道:「你和我一起出去。」

狄青道:「先拉你上去再說。」

飛雪決絕搖頭,突然低聲道:「你和我一起出去,好嗎?」她突然軟語相求,讓狄青難以拒絕。狄青只以為飛雪害怕,略作猶豫,將繩索在自己身上也纏了幾道。他拉拉繩子,示意綁好了繩索。

上方那人已拉動繩索,帶二人上行。那人拉動狄青兩人,竟像毫不費力,狄青知道這人應是技擊高手,可從下面望過去,被光線所籠,狄青只見到那人肩寬背厚,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陡然想起了什麼,狄青低聲問道:「飛雪,你剛才要說什麼秘密?」二人系在一根繩索上,面面相對,呼吸可聞。飛雪突然面色緋紅,移開了目光,平靜道:「哪有什麼秘密?」

狄青還待再說,二人已被拉出了密室。狄青舉目望過去,見到那人身著黑衣,頭戴氈帽,臉蒙黑巾,遮擋住一張臉,只餘一雙眸子精光閃閃。那人見到狄青,低聲道:「跟我來。」

那人前頭帶路,狄青見那人無意相幫,咬牙扶著飛雪踉蹌前行。一路上偶遇幾個番僧,卻均是昏迷不醒,狄青見了,知道多半是那人擊倒這些僧人。等出了佛堂,那人東拐西繞,到了承天寺的後院。

這是東方曙青,原來已近清晨。

承天寺再是莊嚴肅穆,僧人也要吃飯生火,因此寺院後也堆放著柴禾,近後門處,停了一輛牛車,想必是運送柴禾的。

那人低聲道:「躲到牛車上去。現在全城都在抓你們兩個,莫要露頭出來。」

狄青目光微閃,見那人並無伸手之意,也不相求,扶飛雪到了柴車之上,然後自己也翻上了柴車。等到了車上之時,已疲憊的動彈不得。

那人拿了些枯草蓋在狄青、飛雪二人身上,上了牛車,脫了黑色的外套,露出裡面樵夫的裝束。一揚鞭,已驅車出了承天寺。

狄青躲在車上,心中暗想,這人顯然是用樵夫送柴的身份混入寺中,然後趁清晨防範最鬆懈的時候擊昏番僧,開啟了密室。此人對承天寺瞭若指掌,又認識他狄青,這人是誰?牛車顛簸,狄青手扶車板,透過枯草縫隙向飛雪望去。只見飛雪平靜依舊,又恢復了以往的淡漠表情。

牛車出了承天寺,直奔城南,一路上倒是無驚無險。等出了青唐城後,那人並不停車,一直趕車南行,到了一處荒山下,徑直驅車上山。

狄青暗自皺眉,不解這人究竟要去哪裡?

這時藏邊已到入冬時節,天青風硬,萬物蕭殺。狄青死裡逃生之際,但心中總是有些不安,畢竟如何來看,救他那人都不像他的朋友。

若這人是他的朋友,怎麼會如此待他?

山路漸變陡峭,牛車終於不能再行,那人跳下牛車,掀開了枯草,遞給狄青一個水壺道:「我知道你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水!喝點水吧。」

狄青見那人仍舊用氈帽遮擋住半邊臉,忍不住問道:「閣下是誰?」他說話間接過水壺,卻不喝水,轉瞬遞給了飛雪,誠懇道:「飛雪,你先喝點水吧。」他雖虛弱,但更關心飛雪,見到飛雪面色比雪還要白,容顏憔悴,不由一陣心痛。

飛雪並沒有伸手,只是盯著狄青,又望望那戴氈帽的人,淡淡道:「有迷藥的水,我不喝!」

狄青一震,霍然轉頭望向了救他那人,凝聲道:「閣下究竟是何用意?」他眼下虛弱無力,這人要對付他,可說是輕而易舉,既然如此,這人為何還要在水中下了迷藥?

但飛雪素來直覺甚準,怎會無的放矢?

那人身軀微僵,轉瞬哈哈一笑,已掀開了氈帽,露出帶著眼罩的一張臉。狄青見了,微微皺眉道:「飛……鷹?怎麼是你!你到底搞什麼明堂?」

救狄青那人,竟是素來神出鬼沒、就算元昊等人都無法揭穿底細的飛鷹。

飛鷹倨傲不改,目光灼灼,自通道:「若非是我,怎能救你出來?」

狄青詫異不減,忍不住又問,「你救我出來,在水下迷藥,又是什麼意思?」

飛鷹目光閃爍,突然長嘆一聲道:「狄青,你真的信水中有迷藥?」

狄青望了眼飛雪,一字一頓道:「我或許不應該信水中有迷藥……但我信飛雪!」

飛雪眼中神采顯現,卻移開了目光……天藍風寒,有白雲如羽,飛雪的表情雖如青峰守望,千年不變,但她的內心實在如蒼雲變幻,讓人難以捉摸。

飛雪怎麼知道水中有迷藥,難道說她真的六神通中的他心通,可明白別人心中所想?

飛鷹目光在二人之間移動,陡然哈哈一笑道:「水中的確有迷藥,因為你們現在太過虛弱,我只想你們好好的睡一覺。」

狄青緩緩點頭,像是已接受飛鷹的解釋,「這麼說,你還是一番好意了。不過……你怎麼知道我被困在承天寺內呢?」

飛鷹微微一笑,鷹鉤鼻子在陽光下隱泛寒光,「我早到了藏邊,聽說你壞了承天祭後消失不見,很是吃驚,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我對承天寺多加留意,無意中從雜役口中得知你被關在這裡,因此才來救你。」

狄青喃喃道:「看來你對我的確很瞭解……只可惜,都說藏邊的佛子很是睿智,竟然不聽我解釋。」

飛鷹嘿然冷笑道:「你真的以為他很聰明嗎?此人只是故弄玄虛罷了,其實他內心卑鄙不堪,更是狠辣非常,視人命如草芥!」

狄青輕嘆一口氣,似乎很是贊同飛鷹的看法,「你來藏邊做什麼,為什麼要救我?」

飛鷹望了眼飛雪,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到了如今,我對你實話實說好了。我來藏邊,其實要向唃廝囉借一個東西。但這人簡直固執得不可理喻……非但不肯借我,還想讓人殺了我。」

狄青淡淡道:「那也得看你借什麼,你如果借他的腦袋,換作是我,也不會借的。」

飛鷹眼眸中厲芒一閃,嘿然道:「他要殺你,我救了你,你竟然不信我,反倒要幫他?」

狄青反問道:「你費盡心思救我,難道是想我和你聯手對付唃廝囉?你究竟想向他要什麼東西?」

飛鷹又望向飛雪,猶豫片刻才道:「你不必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你只需知道,那東西是開啟香巴拉的關鍵所在就好!」

狄青一震,失色道:「開啟香巴拉的關鍵所在?你真的已找到香巴拉,還能想辦法進入香巴拉?」

飛鷹昂然道:「不錯,這世上只有我……才知道香巴拉的真正的秘密,也只有我,才有開啟香巴拉的資格。」

飛雪本一直沉默無言,聽到這裡,斜睨了飛鷹一眼,平靜道:「這也未必。」

飛鷹眼裡閃過絲怒意,轉瞬一笑道:「爭執於事無補,狄青,我知道你也很想前往香巴拉。這樣吧,你我聯手對付唃廝囉,只要取回我想要之物,我就帶你前往香巴拉,這買賣可做得?」

狄青怦然心動,垂頭沉思半晌才道:「這個提議倒是不錯,飛雪,你覺得如何呢?」他突然向飛雪詢問建議,倒讓飛鷹大為錯愕。飛鷹眼中閃過分緊張,盯著飛雪欲言又止。飛雪靜若止水道:「你想如何做,何必問我呢?」

飛鷹打斷道:「狄青當然想去香巴拉了……」

狄青長出一口氣,緩緩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想去香巴拉。可我去香巴拉之前,必須去見唃廝囉一面。」

飛鷹滿是錯愕,怔道:「你……你見他做什麼?」

狄青道:「我要見他,因為我和他之間有個誤會。若不消除的話,我無法安心。」他在密室中,渾然已忘記了一切,但一齣密室,其實立即想到宋朝、吐蕃聯盟一事。

如今富弼多半被囚,生死未卜,無論如何,他都要救出富弼再說。

飛鷹嘿然冷笑道:「你可知道,承天祭中,未經唃廝囉允許,擅自上臺只有死路一條?」

狄青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飛鷹又道:「你可知道,唃廝囉已對你下了必殺令,驚擾盧舍那佛之人,也是必死無疑?你是否還知道,唃廝囉這人睚眥必報,對你成見已深,你屢次犯吐蕃人大忌,只要被藏邊吐蕃人見到,就必殺你無疑。你只要再入青唐城,就是步步殺機,說不定走不出十步!」

狄青盯著飛鷹,神色肅然,沉聲道:「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我必須去見唃廝囉。」

飛鷹仰天大笑,聲動雲霄,那笑聲中隱約已有蕭殺之色,笑聲才頓,飛鷹已喝道:「狄青,你其實心中根本沒有楊羽裳!你若想念楊羽裳,就不會屢次放棄大好的機會,推三阻四的不去香巴拉!」

飛雪聽到楊羽裳三字時,向狄青望來,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也有著質疑之意。

狄青聞及「楊羽裳」三字,心中大痛,良久才道:「你錯了,心中有沒有一個人,不必總是提及在口中。我心中有沒有羽裳,無須向你來證明,只要羽裳明白我就足夠了!你若誠心和我合作,就讓我先見唃廝囉再說。」

飛鷹冷冷道:「你想去送死,可我不想這早就死。既然道不同,你請下車吧。」

狄青轉望飛雪道:「飛雪,我們走。」他才要掙扎起身下車,不想飛雪回道:「你要走就走吧,但我不會走。」

狄青一怔,不待多說,飛鷹已大笑道:「狄青,就算飛雪都看穿了你虛偽的面目,不肯和你一起了。」

飛雪神色依舊,並不多言。但誰都看出,她話已出口,就難以改變。

狄青神色有分焦急之意,勸道:「飛雪,你聽我一句,跟我走吧?」

飛雪仍舊沉默,飛鷹一旁冷淡道:「你連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全,明知有救治心愛的女人的機會也不去爭取,誰能放心和你在一起?」

狄青霍然扭頭,怒視飛鷹道:「郭邈山,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如你這般不擇手段,有些事情是有些人必須擔當的!」

飛鷹一震,不由倒退半步,嘴角微跳,眼中滿是驚奇詫異,半晌才道:「你……你方才說什麼?」

狄青目光閃動,只能凝望著飛鷹的一雙眼,一字字道:「郭邈山,你不真的以為沒有人知曉你的惡事,你也不要真把自己標榜的至高無上,你區區一個叛逆的盜匪,無惡不作,難道會有人放心和你在一起?」

飛鷹目光銳利如針,陰冷的望著狄青,許久才笑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就是郭邈山?」他這麼一問,無形中就已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狄青譏誚道:「你和我第一次見面時,就故弄玄虛,說和我曾經見過,要為郭大哥報仇。你只以為我早就忘記了你,可是飛龍坳一戰,經歷過的人怎麼忘記?當年飛龍坳一役後,你和王則、張海三人離奇失蹤,再也沒有下落。不過數年後,你們就反倒拜彌勒教,在教內秘密修習五龍、滴淚等經,蠱惑人心……」

狄青一口氣說出這些,心中卻想起郭逵當年所言,「郭邈山和張海在陝西造反了,他們現在聲勢不小,已是朝廷的隱患。大哥得知郭邈山他們造反,立即請命前往陝西平叛。」

往事如煙,煙消雲散,故人已逝如流水,但事蹟如刻在心間……

飛鷹目光更冷,已緩緩的握緊了雙拳。

狄青似乎沒有見到飛鷹的殺機,繼續道:「後來你們勢力漸大,公然糾結流民造反,郭遵郭大哥前往平叛,你郭邈山雖不差,可還是不敵郭大哥!你雖兵敗,但狡猾多端,逃得了性命。」

飛鷹長嘆一口氣道:「你說的不錯,我是不敵郭遵,可惜他……已死了。」他眼中提及郭遵,不再有傷懷感激,反倒有分釋然。

「郭大哥去了,可我狄青還在。」狄青凝聲道:「你們叛軍事敗,葉知秋捕頭全力通緝你等,你和王則、張海等人轉為暗處活動。你一直不肯揭開面罩,就怕我知道你是郭邈山,引起葉捕頭的留意,對你行事不利。你有野心,知香巴拉有神奇的力量,這才刻意前往香巴拉。但香巴拉就在沙州敦煌左近,被元昊重兵把守,你不要說找,就算接近都是不能。因此你收服了石砣,伺機對付元昊,你當然知道,要去香巴拉,必先除去元昊。你聯絡野利旺榮,騙我說要為郭大哥報仇,設計刺殺元昊!但你沒有想到過,元昊遠比你想的要強,竟能平定反叛,讓你無功而返,你口口聲聲說能去香巴拉,但元昊一天不死,你根本無法接近香巴拉,你有什麼能力帶我前往?」

飛鷹緩緩點頭,喃喃道:「狄青,我還是低估了你,沒想到你知道的遠比我想的要多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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