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部各有絕學,嵬名虛這一招,本叫一氣化三清,在霎時間,可幻化三道人影,虛虛實實,讓人無法分辨。
這本是海外忍術、藏北密教的綜合之法,詭異無邊。
嵬名虛已聽到了夏軍的騷亂,知道事情有變,他必須儘快、盡力的解決了狄青,才能應付其他。
他不信狄青能應付他的障眼之術,他的衣衫幻化出的身影,已兜住了狄青的前方。他借煙凝氣變化的第二道身影,已到了狄青的眼前。
而他真正蓄力的一擊,就在狄青的身後。
嵬名虛已到狄青身後,驀地心中微寒,他只見到一件衣裳,一個青銅面具掛在了馬腹下,狄青不在。
狄青沒有藏在馬腹下?
嵬名虛想到這裡的時候,就見到一道光。
光如月、光如冰、光如明月映冰。冰河遼闊,蕭殺蒼茫,就那麼照下來。一切幻影,皆被照滅。
今晚陰,本無月,哪裡來的這麼寒亮的月光?嵬名虛想到這裡時候,思維斷裂,見到明月染血。
血是嵬名虛的血,月非月,是刀光,是狄青手上的刀光。狄青目光如刀光,盯著嵬名虛飛起的人頭,只說一句,「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咚」的聲響,人頭滾落,嵬名虛的眼睛還是睜著的,似乎已明白。
狄青沒有傷,若是傷重的狄青,劈不出這麼冷亮的一刀。
嵬名虛用了一氣化三清之法進攻狄青,狄青亦是用的障眼之法,掛麵具於馬腹下,沖天而起,給了嵬名虛致命的一刀。
嵬名虛一直以為得計,因此已有驕傲,而他,就敗在驕傲之下。他若沉靜下,本能發現那馬腹下,不過是幻影。
你有行無奈之事的藉口,我亦是一樣!
嵬名虛死時,終於明白狄青方才說這句話的含義。但他還是沒有閉眼,他不明白,為何狄青好像早知道他如何出手,為何狄青要拖延幾天,為何夏軍眼下已亂?
可人死了,明白不明白,又有什麼區別呢?
狄青已飛身上馬、戴面具衝出了濃煙。宋軍見狄青從濃煙中衝出,一顆心劇烈跳動,高聲歡呼,聲動天霄。
殺出來的是狄青,死了的當然就是嵬名虛,狄青還是大宋的戰神,戰無不勝,就算重傷的狄青,也是一樣!
本悲氣泣風的宋軍,驀地變得勇氣如虹。
狄青舉刀向夏軍殺過去之時,封雷早有準備的樣子,喝道:「衝!」安遠寨的宋軍在封雷的帶領下,也向夏軍的陣營殺去。
夜月風敗逃。
一招失算,滿盤皆輸。夜月風本還希望剿殺戈兵、暴戰二人,挽回頹勢,但聽宋軍歡呼之聲,見狄青穿出黑霧之時,夜月風就決定逃。
他無再戰的勇氣。
夏軍無首,見主將一被斬,一敗逃,再沒有抵抗的勇氣,呼嘯聲中,撥馬狂奔,已向北敗去。
夜更沉,雨漸緊。馬蹄錚錚,激起秋雨淚飛,踏破風鳴夢碎。
夜月風一路狂奔,已逃出數十里。
可馬蹄聲仍在身後,宛若下一刻,隨時要殺到他身後的樣子。
狄青的追兵並不放棄,這一追,看似要將數載的恩仇一朝了斷,追回昔日悲血,萬里山河。
前方就到雞川寨。夜月風心中悲喜交集。悲的是,數千夏軍鐵騎,一朝散盡,喜的是,竇惟吉的萬餘大軍就在雞川寨。
只要見到竇惟吉,重整旗鼓,仍能和狄青一戰。夜月風不服,輸的很不甘心。狄青狡詐,竟詐傷誘他們掉以輕心,用決戰之名,行突襲之事。
狄青言而無信。
此非戰之罪!
夜月風想到這裡的時候,帶數百騎兵已到了雞川寨前。有夏兵呼喝道:「是誰?」夜月風急道:「快去稟報竇太尉,宋軍來襲。全力備戰!」
那夏軍還有些不信,笑道:「竇太尉才移兵這裡,明日前往安遠……」話音未落,陡然變了臉色。
夜月風身後處,遽然狂風湧動,鐵騎雷鳴。
暗夜處,已殺出一隊兵馬,衝到了夜月風所率兵士之後,手持長刀闊斧,放肆屠戮。夜月風大急,怎麼也想不明白對手為何來的如此之快?顧不得廢話,策馬入營躲避。
寨外的夏軍亦是保命要緊,只覺得雞川寨才是最安全的所在,跟著夜月風蜂擁衝到寨中。追殺過來的宋軍見狀,毫不猶豫的跟隨殺入。
守寨的夏軍見那些持刀擎斧的宋軍,隨著怒風狂卷,夾雜暴雨雷鳴衝來,均是臉色大變。
夜月風已衝到了中軍帳前。
竇惟吉迎上來,喝道:「何事?」見夜月風狼狽不堪,又聽雞川寨瞬間就是殺聲四起,一時間不知道來了多少敵人,臉色鉅變。
夜月風嘶聲道:「竇太尉,大事不好,嵬名虛死了,狄青殺過來了。你要快些備戰。」
竇惟吉心頭狂跳,叫道:「你……」他本想呵斥夜月風胡說的。
這怎麼可能?
夏軍自從好水川大勝後,一直挾餘威擄掠,攻破三川寨,圍困羊牧隆城,揮兵南下,沿途宋軍堡寨,紛紛自危,或被破,或避而不戰。
這時候有訊息傳出,狄青臨危受命,主戰徑原路,負責徑原路的一切兵馬排程。狄青到了徑原路不久,轉去秦鳳路的安遠。
夜月風設計挑戰,重創狄青。訊息傳來,夏軍轟動。竇惟吉更是急派夜叉部高手嵬名虛前去挑戰,明日竇惟吉就準備親自領兵南下,圍困安遠,畢其功於一役。
殺了狄青,取了安遠,擊穿秦鳳路一線,不久就可打通前往關中之路。竇惟吉正蓄力之時,驀聽噩耗,狄青竟反殺回來,也就難怪他不信。
但就這會的功夫,雞川寨殺聲四起,有如宋軍四面圍困的架勢。夜月風聽了,臉色更寒,心道宋軍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人手,又如何能這快的就追過來?
竇惟吉無暇多問,喝道:「備馬!」
有兵士牽馬而來,到了竇惟吉的身邊。竇惟吉才待上馬,驀地心中微凜,爆喝聲中,已拔刀怒斬。
刀落處,血光飛雨,寒光耀面。那牽馬的兵士一個翻身,已沒入了黑暗之中。那兵士臨行之前,回頭望了眼,眼泛死灰之意。
那人竟是狄青手下的死憤之士——李丁!
夜月風大驚,急問:「竇太尉,怎麼回事?」陡然見到竇惟吉的左肩頭,已插著一枝弩箭,臉色又變。
原來李丁不知何時,趁亂到了竇惟吉的身邊,借送馬之際,刺殺竇惟吉。
竇惟吉畢竟身經百戰,又為洪州太尉,整日在刀頭謀生,就在李丁出手的那一刻,幡然驚醒,避開要害,揮刀反擊。
李丁一擊不中,全身而退。竇惟吉肩頭痛,心中更痛,怒視夜月風。
夜月風很快明白,方才他衝入了軍營,宋軍順勢殺入,李丁肯定就是那時候混入,殺了夏軍,然後換衣牽馬接近竇惟吉。
這人竟這般心機計劃?
所有的一切已很明顯,這次攻擊,絕非宋軍趁勢掩殺,而是蓄謀已久!
竇惟吉上馬,才待催馬備戰,馬兒悲嘶,「咕咚」倒地。竇惟吉斜睨過去,見馬兒口吐白沫倒斃在地,更是急怒攻心,不等再次索馬,就見到迎面衝來一人,怒衣鐵斧,一斧砍來。
雨寒斧厲,夾雜風雨,斧未至,寒風擘面。
竇惟吉急閃,滾到一旁,奮力躍起,將一個手下撞落馬下。搶了手下的戰馬,竇惟吉顧不得迎戰,喝令手下抗住來襲之人,策馬高喊道:「跟我出寨一戰。」
出寨一戰!
夏軍的犀利,本不在守寨。夏軍的威勢,在於充分利用騎兵的優勢,平原捭闔,對攻對沖!
竇惟吉號召兵馬,準備出寨和宋軍對戰,挽回頹勢。竇惟吉喝令聲中,夏軍終於找到方向,紛紛向竇惟吉聚過來了,並肩一衝,已殺出了自己的營寨。
可才到寨外,竇惟吉臉色又變。左右黑暗處,又衝出了兩隊騎兵,以比雷緊,比雨急的攻勢殺過來。
一隊持槍,槍鋒如林。一隊擎斧,斧勢若山!
那兩隊騎兵挾無邊的銳氣、磅礴的殺氣、澎湃的勇氣衝出來,竇惟吉的騎兵被對手一衝,已四分五裂,潰不成軍。
萬餘的夏軍,已如無頭蒼蠅般,四處奔走逃命。
竇惟吉見敵勢如潮,駭然對手的準備充足。無心、亦無力聚戰,認準方向,帶餘眾向北逃竄。只要過雞頭山,奔冶平寨,聚集那裡的夏軍,還能站得住陣腳。
只要能站穩,竇惟吉相信,終究還能與宋軍一戰。
他還是不信宋軍有那麼快的攻勢,亦不信宋軍竟在騎兵上擊敗了他們。
馬顫秋風,風雨夜來。
竇惟吉片刻後已到了雞頭山的蜈蚣嶺,知道過了嶺下小路後,很快一馬平川,任由馳騁。就在此時,前軍驀地止步。
竇惟吉怒道:「何事?」不等再問,他就知道發生了何事。山中要道處,橫著一隊人馬。豎盾如牆,死死的扼住了山中要道。
此路不通。
「衝過去!」竇惟吉喝道。
夏軍上前,只是山道狹隘,騎兵的作用大是削弱。眾人衝上,威力大減,遠沒有平原馳騁的快意逍遙。
堪堪到了鐵牆之前,夏軍已有猶豫。他們雖是勇猛,但要如何衝破這厚重的盾牆?將停未停之際,盾牆霍然裂開,斧光劈出,兇悍有如洪荒怪獸。
戰馬悲嘶,夏軍慘叫,有的人竟被巨斧一劈兩半,血流成河。
堵路的是披堅!
狄青手下十士的披堅之士!
披堅身著重甲,持鐵盾,舞鋼斧。斧泛青光,有如車輪般的滾動飛舞,牢牢的扼住山中要道。夏軍幾番衝鋒無果,只聽一聲炮響,山嶺兩側伏兵四起,長箭如雨,滾石似雷,傾瀉而下。
夏軍大亂,竇惟吉撥轉馬頭,另覓山路,好不容易衝出了埋伏,悽慘慘的到了山外,跟隨他的夏軍鐵騎,已不過數百。
竇惟吉仰天長嘆,才待策馬北歸,就聽北方馬蹄急驟,有一騎快如風,急如電的破了黑暗,向他迎面衝來。
暗夜中,只見那人青面獠牙,散發凌亂。
狄青?
是狄青!狄青怎麼會在這裡出現?竇惟吉心悸神飛,想要上前迎戰,可士氣早落,想要退後逃命,為時已晚。
那人長刀倏起,驚夢碎夜,伴隨一聲爆喝斬落。
狄青在此!
聲到馬到,馬到刀落,刀落頭落!
狄青策馬狂追夏軍二百里,暗夜殺出,手起刀落,一刀就砍了靈州太尉竇惟吉。
夏軍狂亂,四散逃命。
狄青力斬了竇惟吉,終於稍有止歇。立在雨中,望著夏軍四處逃竄。早有騎兵衝出追擊,狄青卻像在等著什麼。
雨淅淅瀝瀝的敲打著枯葉、流淌在清冷的面具上,帶著冰涼的光。
血已淡,雨如淚,那猙獰的面具望著北方,凝思的舉動,讓駭人的面具少了分冷意,多了表情。
一人策馬奔來,面帶笑容,和那猙獰的面具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來人是韓笑,韓笑笑容中,帶著分自豪,「狄將軍,雞川寨已被破,夏軍四處逃竄,陷陣、勇力、寇兵三隊已如約兵分三路,再次出擊。披堅負責掃清後方,執銳全部準備就緒,隨時準備和將軍再次出戰。」
秋雨中,有一隊兵馬靜靜的立在狄青的身後,有如幽靈。
那隊人馬各個手持利刃,或長刀、或闊斧、或利戟……
他們正是第一波衝擊雞川寨的那隊人馬,這隊人馬叫做執銳。
他們手持的兵刃或許各不相同,兵刃上所泛的寒光,卻是一樣的冰冷。刃冷無血,血不沾刃。
這是種世衡為狄青準備的第七種人馬,也可以說是狄青的第七種武器。
執銳!
以銳氣取勝,以利刃衝鋒。
死憤、勇力、陷陣、寇兵、披堅、執銳、待命七士悉數到齊,參與此戰。嵬名虛若是不死,多半會明白,狄青詐傷,不過是在拖延時間,等七士人馬糾集,對夏軍發動雷霆反攻!
在狄青詐傷的幾天內,陷陣、勇力兩部悄然移兵,已對嵬名虛部形成剿殺之勢。而寇兵、執銳、死憤三部早就如約移兵百里,虎視雞川寨。三士之兵等嵬名虛部敗退之際,趁亂進攻竇惟吉部。
這些事情,在狄青出戰屠萬戰之前,已和韓笑商議妥當。
為了這一晚,狄青準備了半年,甚至可說,才到邊陲的時候,他就期待這麼一戰。
見諸軍待命,狄青點點頭,命令道:「那好,按照原計劃,繼續追擊。這次的目標,就是靜邊寨!」
靜邊寨又在雞川寨北數十里外,宋軍今晚已大獲全勝,狄青卻根本沒有收手的打算!這一仗,要踏破關山,收復山河!
鐵騎錚錚鳴亂,秋雨蕭蕭不停。
暮戰安遠奮起,血染關山橫行!
狄青安遠奮起,力斬夏軍嵬名虛、屠萬戰、夜月林三名高手,對入侵涇原路的夏軍發起了全面的反攻;宋軍雞川寨大勝,擊潰夏軍南下主力騎兵萬餘,洪州太尉竇惟吉斃命;宋軍急攻靜邊寨,收復失地……
宋軍戰銅家堡,宋軍取威榮城。
宋軍幾天內,已將徑原路失地收復大半。
夏軍聞風北逃,甚至不敢和狄青一戰。西北戰神狄將軍有令,徑原路兵馬悉數配合此次行動,劫殺北歸的西夏鐵騎。
徑原路全民皆兵。
狄青鐵騎錚錚,三日大小十一戰,逢戰必勝,高歌橫行!
紅日出,秋霜凝,有長空孤雁,伴烽煙同行。
蕭殺清冷中,狄青已殺到三川口。昔日那數萬的冤魂已渺,深秋的塞下,冷冷清清。往日難追,縱然憶得了風雨,亦是回不到當年。
狄青催馬而行,已去了青銅面具。面具後,只有比深秋更蕭瑟的面容。
面容冷,眼多情。狄青立在空曠蕭條的三川口,眼簾已有溼潤。
青山依舊人易老,人已不再山有情。
望著那蒼穹同色,煙波天闊,他彷彿見到武英揮兵血戰,落寞道:「英乃武人,兵敗當死」。他有如見到了王珪東向而跪,悲涼道:「臣非負國,實則力不能也……臣不敢求旁人赴死,只能獨死報國!」
往事如刻,歷歷在目。
怎能忘記眾兄弟的醉酒狂歌?怎能忘記眾兄弟的情深意重?此去經年,風刀雨箭流年如電,白骨荒山悲歌熱血。那曾經的兄弟、曾經的朋友,就此再也不見……
兒須成名重橫行,兒已揚名夢未成。
一想到這裡,忍不住的心酸、忍不住的淚下、忍不住扼腕長嘆……
羊牧隆城內的守軍早就歡呼沸騰,城外圍困的夏軍已一夜散盡。狄將軍從秦鳳路戰起、大戰徑原,已破夏軍主力,戰雞川,收靜邊,三天內轉戰數百餘里,攻回到三川口,盡復大宋這一年來的失地。
狄將軍已兵近羊牧隆城。
羊牧隆城——那是徑原路自好水川一戰後,還在屹立的孤城。
沒有了畏懼,沒有了固守,守城的兵士早早的出迎,迎接他們心目中的將軍英雄!馬蹄雷動,歡聲如虹!
狄青只望著那沖霄的煙,如羽的雲。浩瀚蒼茫中那失群的孤雁,飛向那紅日染霓的天空。
彩雲湧動中,似乎現出一個熟悉的身影。那身影淡淡,若隱若現,只緣感君凝眸,相思朝暮。
雲彩隨風飄蕩,狄青耳邊宛若又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熟悉的聲音多年依舊,輕柔情濃。
「狄青,好好的活下去,讓我知道……我不會看錯我的英雄!」
天地無言,關河蜿蜒。三千痴纏如絃斷花落,寂寂長歌。原來所有的一切,從未離去,亦未變過。
狄青眼中已有淚,滿是滄桑,望著天空那霓裳般的雲,心中自語道:「羽裳,你不會看錯你的英雄!你放心,我很快就會前往香巴拉了。你……一定要等我!」
紅彤彤的秋日衝破了浮雲,撒下了金黃的光線。光線暖暖的落在路邊秋晚經霜的野花上,溫柔的有如情人的手,輕輕地撫摸著花瓣上殘餘的露珠。
青葉上的露珠清如淚,陽光下閃閃的晶瑩剔透,執著不捨的伴著那如少女笑靨般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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