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鬥將

往事如煙,滿是雨露……但往事歷歷,猶如在目。

眾人已看呆了,顧山西臉上有些驚嚇,喃喃道:「我的娘,他就是狄青?我方才還在呵斥他?」

封雷淚流不止,泣聲道:「武大人臨死前,還念著狄將軍。他說了,你若指揮,絕不會讓這些人就這麼死了。他說他對不起三軍兵士,可他已竭盡了全力,他本來也勸過任福莫要如此輕進,可任福不聽。武大人不等再勸的時候,就被夏軍圍住了。」

狄青想起當初和武英並肩作戰的情景,滿是傷懷,「我……也……」他本想說,我也盡了全力,可終是將這句話嚥了回去。

「殺他的是野利斬天。」

「我知道。」

「武大人死前,對我說過一句話。說我若還活著,就把話轉告給狄將軍。」封雷咬牙道。

「你說!」

封雷一字一頓道:「武大人說他死而有憾,但他知道,狄將軍你一定會給他報仇,給所有屈死在好水川的將士報仇。他說……你一定能做到!」

眾人均是望著狄青,等著狄青的回覆。

狄青環望眾人,笑了,笑中帶淚,他輕聲說道:「你們信我,我一定能做到!」有時候,決心絕不看聲音的大小。狄青說的聲音雖輕,但所有人都聽到了,聽到了骨子裡面的決心。

眾人有的含淚,有的已流淚,就算那盲者,乾澀的眼眶中,也有了溼潤之意。

狄將軍一定能做到,所有的人都信!

封雷一把抱住了狄青,壯碩的漢子有如孩子般哭的傷心,「狄大哥,你沒有來晚,你來早了。」

「是呀,我來早了。」狄青伸手輕輕拍著封雷的背心,說道:「封雷,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封雷後退一步,伸袖子一抹淚水道:「是,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狄大哥,若說好水川之戰,你來晚了,你若在的話,焉能讓元昊得逞?可你也來早了,本來聽軍信,你應該兩天後到的,我今天去接你了,我想你可能會早到。但聽說有夏軍在附近出沒,只怕安遠有事,這才又趕了回來。」

狄青道:「我等不及了,聽說你在安遠,想見見你,所以早到了兩天。我見不到你,不想驚擾別人,因此在這裡等訊息。」

眾人這才明白二人言語中來早、來晚的意思,唏噓不已。

所有人都望著狄青,望著那傳說的英雄。不信他如此俊朗落魄,可見到那雙滿是戰意的眼,卻信只有這樣的男兒,才是他們心目中的英雄。

流不盡的英雄血。

英雄血在,鬥志在,狄青鬥志在,豪氣在!血流不盡,鬥志不息!那一聲聲鑼響已急迫在耳,可狄青根本沒有半分緊張,若沒有百戰成鋼的膽魄,如何會有這般山崩於前不色變的鎮定?

有軍士已急奔道:「封寨主,有夏騎千人到了寨西。請你快去。」

封雷怒喝道:「怕什麼?你去告訴徐子郎,讓他頂住,夏軍攻進來一人,我就斬了他!你再告訴徐子郎,就說狄將軍來了,徐子郎若不是孬種,知道怎麼做!」

那軍士向狄青望了眼,眼中滿是驚喜,連連點頭,如飛而去。

狄將軍來了!

這五個字,幾乎如風一般的傳遞在安遠,傳遍了安遠。

酒肆眾人已沸騰,安遠寨已沸騰。就連那盲者都是臉泛光輝,側耳聽著,不肯漏過狄青的一句話,可卻不敢上前打擾狄青。露兒水靈靈的大眼,更是盯在狄青的身上,不肯錯過這次相見的機會。

有些人,錯過了,還有擦肩的機會。有些人,錯過了,就再也不見!

狄青聽封雷火爆的口氣,微笑道:「封雷,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如此急躁。」

封雷搔搔頭,有些尷尬。誰都想不到封雷竟也有這種姿態,可誰又都看出,封雷對狄青,心服口服。

「狄大哥……」

「去寨西看看吧。」狄青道。

封雷立即道:「好。」扭頭喝道:「走!」他和狄青並肩前行,滿是振奮,卻沒有注意到,狄青眼中掠過分遲疑。

酒肆的眾人均跟在狄青、封雷的身後,聞訊趕來的軍民也跟了過來。

人流如潮,滾滾向寨西而去。

只有盲者坐立不動,對孫女道:「露兒,狄將軍到底什麼樣子,你得和我說說。」

露兒翹著腳向寨西望著,聞言急道:「爺爺,我們也去看看呀,你方才怎麼不讓我跟去?」

盲者嘆口氣道:「露兒,說書是我們的事,但打仗是狄將軍的事,你去摻和什麼?你要盼狄將軍勝,就不應該扯他的後腿,你能做什麼?」

露兒撅著嘴,雖是不悅,但終究還是坐下來,說道:「爺爺,你不知道,狄將軍長的真的很俊朗……」她說著話兒,可一顆心早就飄到寨西,只是想著,「狄將軍現在如何了,他可千萬不能敗呀!」

狄將軍不能敗,狄將軍也不會敗!

所有人都是這個念頭,狄青已到寨西。這時日西沉,散盡了最後的一分光輝。

青天已晚,尚餘微明。

有一將迎了過來道:「封寨主……」見到狄青和封雷並肩而立,醒悟過來道:「這位是狄將軍嗎?」他神色中有些遲疑,只因為狄青俊朗的不像千軍橫行的將軍。

封雷罵道:「當然是狄將軍,難道還是你徐將軍嗎?」

那將正是寨西的守將徐子郎,本是個指揮使。聽封雷喝罵,狄青擺手止住,說道:「我是狄青,現在情況如何?」

徐子郎道:「夏軍有千餘人到寨西搦戰。末將一直在這裡守著,不過他們也沒有攻過來。」

狄青不經意的皺了下眉頭,「有千人?」他似乎思索著什麼,神色有些猶豫。

封雷見狀,心中不解,低聲道:「狄大哥,安遠寨能作戰的有三千多人。你……是孤身來的嗎?」

狄青四下望去,點頭道:「我來的急,本還有他事,不想竟碰到夏軍來攻。」

封雷道:「你一個人來就夠了。當年狄大哥你一人都打得數百鐵鷂子落荒而逃,幾十人就燒了後橋寨。安遠寨的兵士有幾千人,也能打,全歸你調動。」

眾人均望著狄青,只等他一聲吩咐。

狄青見四周寨兵雲集,眼中又有分猶豫。封雷瞥見,心中微凜,喃喃道:「狄將軍,你怎麼了?」

封雷這才發覺,如今的狄青,和以往有些不同了。若是以往的狄青,這刻說不定早就帶人殺了出去。已方人多,又佔優勢,狄青為何反倒沒有了以往的衝勁?

難道說,因為狄青已升職到了副都部署?

有些人,豈不是官高了,膽子就小了?

狄青見到封雷欲言又止,笑道:「好,既然都歸我派遣,那就出戰!」狄青一說出戰,安遠全寨人又振奮起來,紛紛請纓。

狄青用手一劃道:「我左手的跟我出戰,擊退來敵。」

左手處約莫有二百來人,聞言齊聲道:「遵令。」狄青又對封雷道:「封雷,你也出戰,替我壓住陣腳。」

封雷挺起胸膛道:「好。狄將軍,我可以當先鋒。」

狄青搖搖頭,「不用了。」早有人牽馬前來,那人卻是韓笑。狄青望見韓笑,目光閃動,手扶馬鞍,手指輕動。

韓笑一隻手也在屈伸變換,像是說著什麼,狄青見了,眼中閃過分振奮。他和韓笑間,只憑手勢就可交流許多事情。

二人交流極為快捷簡單,可狄青交流後,神色已變得堅決。

寨門大開,寨中鼓聲雷動。狄青帶二百來騎兵,當先行去,陣容雖弱,但氣勢不弱。

封雷又點了近千人跟在狄青的身後,出寨後,列陣寨前。

狄青出寨後,從馬鞍上取下青銅面具戴在臉上。轉瞬間,那個俊朗的將軍,就變成了青面獠牙的刑天。

眾宋軍見了,士氣大振。

對面正有搦戰的夏兵,見宋軍出軍,停止了罵戰,列陣相迎。

夏軍騎兵,並沒有宋軍的陣仗,看似參差不齊,但狄青掃了眼,知道對方的騎兵已布成了很犀利的攻擊陣勢。

狄青手下也有精銳的騎兵,當然知道何種間距下,最有利騎兵發揮。

對手不弱。

狄青腦海中已在回憶韓笑給的訊息,「靈州竇惟吉圍困羊牧隆城,兵破三川寨,眼下南下轉戰靜邊寨,大軍已近安遠……」

狄青不待再想下去,對面軍陣衝出三騎。

為首那騎坐著個彪形大漢,那漢子竟精赤著上身,露出的胸膛有如鐵鑄,雙臂肌肉勁結凸出,有如老樹古根。

那彪形大漢的手上,持著開山巨斧,一望之下,有著說不出的雄壯。

大漢身後跟著的兩人,居然是一般模樣,極似孿生兄弟。那二人都是消瘦的臉,灼灼的眼,身形矯健,身著鎧甲,一持長槍,一持鐵杵,護衛在大漢身後,有如天神護法般。

狄青見對手只出三騎,三尖兩刃刀一舉,宋騎均停。狄青持刀躍馬,已迎了上去。

鼓聲停,風驟緊。文xin閣崘壇

夜風狂烈,捲動塵土漫天。秋葉飄零,似乎也被殺氣所攝,遠遠的蕩了開去。

宋軍望著場上的情形,一顆心均已提起。誰都知道,那彪形大漢絕不好對付,狄青一比那漢子,已弱了氣勢。

這裡的宋軍雖早知狄青的大名,但終究沒有見過狄青出手,難免心中惴惴。

狄青離三人數丈開外,已勒住了戰馬,沉聲道:「爾等何人?」他橫刀立馬,眼中似乎有分思索。目光從壯漢身上掠過,望了那孿生兄弟一眼,移開了目光。

壯漢不等說話,他左邊的那人已道:「來將可是狄青嗎?」

狄青心中微凜,暗想自己才到了安遠寨,對手怎麼這快就知道他的訊息?可他心思轉動,面具卻遮住了表情,只是點點頭。

那人揚聲道:「我將軍屠萬戰早聽說將軍的大名,知將軍到了安遠,特求與將軍單獨一戰!」

兩軍肅然,不想夏軍竟提出這種要求,夏軍提出個狄青無法拒絕的要求。

夏軍要求鬥將!

兩陣既立,各以其將出鬥,謂之鬥將。鬥將並不常見,戰場勝負,主鬥排兵佈陣,眾人齊心,而不在主將的匹夫之勇。

自古以來,名將如韓信、白起、李靖等人,雖有顯赫戰功,立千古之名,卻在於指揮神準,而不靠獨力擎天。

真正的將領,少有鬥將一說。但夏人尚武,既然提出來,狄青難以拒絕。他是都部署,但他更是宋軍心中的戰神。

他本是行伍出身,能到今日的地位,憑藉的不是身份祖德,而是靠雙拳單刀打出的軍功。眾人敬他,就是因為他的勇猛。

如果夏人要求一對一的交手,狄青都不能迎戰的話,那他如何統領千軍?

狄青幾乎沒有猶豫,沉聲道:「好。」

此言一齣,夜幕已垂,四下火起。火光炳耀,豪氣沖霄。

屠萬戰聽到狄青應戰,眼中已燃起火一般的戰意,那開山巨斧已緩緩提了起來,火耀下,泛著如冰的寒光。

狄青仍是橫刀立馬,神色自若,可雙眸也忍不住的盯著屠萬戰的巨斧。

屠萬戰?宋軍中沒有誰聽過這名字,狄青也沒有聽過,但他知道,這人既然敢和他獨鬥,不是瘋子,就是有過人之處。

屠萬戰肯定不是瘋子!

戰前蕭殺,千軍屏氣。就在此時,有狂風捲起,吹起黃葉無數。黃葉翩翩,化蝶而舞。

屠萬戰憑單臂之力,平舉戰斧,陡然爆喝道:「狄青,吃我一斧!」

那聲斷喝,有如沉雷轟響,三軍盡聞。喝聲未歇,屠萬戰已催馬衝來。人狂怒,馬狂奔。那馬兒幾乎才一催動,就已發揮到巔峰之境。

馬勢如矢飛!

宋軍低呼,他們從未見過這麼快的馬,也從未見過這種氣勢的人。屠萬戰催馬上前,馬如箭,人如虎,斧化流星,已向空中擊出。

他一斧,劈的是半空。

可所有人都知道了屠萬戰的用意。屠萬戰果然沒有起錯名字,他就算沒有萬戰,但也是熟知對攻一道,對於馬戰的算計更是精準到了極點。

馬戰不比步下,除了比氣勢、拼實力、鬥勇力,還要計算雙方奔馬的快慢。

狄青在屠萬戰催馬之時,已同時策馬衝過去。屠萬戰雖快,可狄青也不慢,就在屠萬戰斧起的時候,狄青已離屠萬戰兩丈。

屠萬戰長斧劈出,快若流星,可就在那流星飛逝的功夫,狄青又近了一丈,丈許的距離已夠出刀。

但屠萬戰擊空的一斧,已搶了先機,在距離急縮之際,劈到了狄青的面前。

這一斧,極快、極猛、極厲,可更犀利的卻是屠萬戰的計算。他這一斧頭計算了太多的因素,就算狄青出刀,也比他慢了一步。

斧頭已砍在狄青的身上。

火光都似乎凝住,宋軍幾欲崩潰。可轉瞬之間,他們才發現,斧頭砍中的是狄青的殘影,狄青已不在馬上。

開山巨斧餘勢不歇,重重的擊在戰馬上,戰馬悲嘶,竟被那巨斧硬生生的擊得四腿齊折,栽落塵埃。

狄青在哪裡?屠萬戰一斧劈中戰馬,心中已寒。

半空中霍然擊出一道閃電,閃電之厲,耀過了流星,吞噬了流星。

那是狄青劈出的一刀。

刀光如電,還帶著分驚豔。

刀光落,人雙分,血花綻。暗黑的夜空中,金黃的是火,鮮紅的是血,明亮的是刀,長刀握在狄青的手上,殺氣已斂。人如山嶽,狄青已落在屠萬戰的馬上。

渾身浴血。

血是屠萬戰的血。

屠萬戰已分成兩半落馬,開山巨斧「噹啷啷」的落地,帶分最後的哀鳴。兩軍甚至還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鬥將終結。

只有極少數的人才看到,狄青就在屠萬戰出斧的那一刻飛身縱起,躍到天際,揮刀斬落,一刀憤斬,生死立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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