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征衣上黑褐夾雜,已分辨不出本色,黑的是塵、褐的是血。塵也好,血也罷,都掩不住他堅毅的臉龐,憂鬱的眼。
金燦燦的光線落下來,給那偉岸的身軀帶來分漢家陵道的滄桑……
他望著西方,心中在想,為何我沒有再次做那個古怪的夢呢?難道說,我不是伏藏?伏藏到底是什麼樣的情形?
相思如麻,戎馬倥傯,他這段日子堅守大順城,疲憊的夢都難做一個。無夢相思濃,有前塵往事,紛沓雜亂。
飛雪、元昊、飛鷹、野利斬天、還有那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葉喜孫……
這些人都好像和香巴拉有些關聯,眼下他們如何了,是否找到了香巴拉?
他們離狄青雖遠,可狄青總覺得,他們終究還有相見的那一天。
收回了遠望的目光,狄青望向了盤旋在山間的大順城,嘴角浮出分微笑。他是看著大順城兀立而起,一點點的雄偉壯大。他沒有辜負范仲淹的期望。
數月五戰,斬將七人,殺敵兩千餘人,他甚至沒有讓夏軍接近大順城。
他狄青已開始向元昊宣戰!大順城,就是他的戰書!一直以來,都是夏人蠶食宋人的領土,只有這個大順城,建在了夏人的地盤中。
遠望韓笑向這個方向行來,狄青拍拍身上的塵土站起來。山間殘雪早盡,一朵不知名的花兒,悄然綻放。
花兒如雪,山風中瑟瑟抖動。
狄青蹲下去,望著那朵花兒,又想起那個夜,那雙悽婉的眼眸,那不捨而又深情的聲音,「你在我心中……本是天下無雙的……蓋世英雄!」
他輕輕伸出手去,卻沒有攫取那花朵,只是用指尖輕觸花瓣。花瓣有露,陽光下閃著亮,有如淚光。
終於直起了腰,狄青回望韓笑。韓笑到了狄青的身邊,低聲說了幾句。狄青不經意的皺了下眉,韓笑又道:「狄將軍,範大人找你有事,請你過去一趟。」
狄青點點頭,前往范仲淹的營帳。
才到了帳外,就聽帳內有人厲聲道:「範公,你變了!」
狄青一怔,不解這裡有誰會對范仲淹這麼無理,聽那聲音有些熟悉,猶豫片刻,還是掀開簾帳走了進去。
帳中有兩人,一站一坐,站著的是尹洙,坐著的是范仲淹。尹洙已臉紅脖子粗,范仲淹還是神色平淡,但雙眸中,已有了幾分無奈。
范仲淹見狄青前來,眼中有分暖意,看了眼尹洙,商量道:「尹洙,我和狄青有事商議,你先休息幾天再談好不好?」
尹洙道:「不行,我辛苦的趕赴京中,又從京城趕到你這裡,就要聽你一句話。」
狄青見這二人竟有點劍拔弩張的味道,心中奇怪。正要圓場,帳外警聲遽起,大順城的人都知道,有敵來襲!
尹洙怔了下,一時間忘記了爭吵,范仲淹揚眉望向了狄青,問道:「怎麼了?」
狄青倒還鎮靜,微笑道:「無非是夏軍又來轉轉,估計送貨來了。範大人,我去看看。」見范仲淹點頭,狄青不慌不忙的出了中軍帳,消失不見。
鼓聲急,戰意橫空。大順城外,風雨狂來。
尹洙聽那鼓聲緊密,有如敲在胸口,忍不住問道:「夏軍常來騷擾嗎?」
范仲淹輕嘆口氣,說道:「也不常來,一月幾次罷了。」
尹洙瞠目道:「一月幾次還少嗎?我軍損失嚴重嗎?」他這一問,其實很有深意。
范仲淹搖搖頭,「沒什麼損失,反倒收穫了不少。他們每次來,都送來了不少戰馬、盔甲……」嘴角帶分欣慰的笑,「有狄青在,不用擔心了。他已連斬党項人七員大將,想不到夏軍還敢來。」心中忍不住的想,「夏人看來已把大順城視為眼中釘,不拔不快了。」
尹洙明白了送貨的含義,眼珠轉轉,讚道:「狄青真英雄,範公得此虎將,可說是天意了。」他說的微妙,范仲淹已聽出尹洙還沒有放棄說服他的念頭,岔開話題道:「京中現在……比西北要暖些吧?」
范仲淹一旁有個火爐,上面清水才沸。范仲淹親自提壺,為尹洙倒茶,心中又想,「怎麼才能讓尹洙、韓琦打消大舉進攻夏人的念頭呢?如今時機未到,西北軍備早荒,兵力積弱,在這時出兵,根本沒半分勝出的把握啊。再說朝廷頹靡,廟堂之人只享安樂,不知西北之苦,錢糧劃撥總不及時。大宋無精銳之軍,前方要對虎狼之師,後面有廟堂牽扯,這樣出戰還不是送死?」
原來前些日子,和范仲淹同赴西北的安撫副使韓琦,仗著在鎮戎軍擊退了野利遇乞、又大破白豹城之功,信心高漲,想畢其功於一役,竟建議宋廷五路出兵進攻夏國。范仲淹並不贊同,上書反對。夏竦雖統領陝西,見手下有分歧,舉棋不定,又不想擔責,就讓韓琦、尹洙親自前往京城,對聖上分析形勢,再做定奪。
范仲淹雖未聽尹洙述說京中詳情,但察言觀色,也知道尹洙此行不利。尹洙一到大順城,就期盼用情面說服范仲淹,讓范仲淹上書支援韓琦出兵,范仲淹斷然拒絕,尹洙這才憤怒,指責范仲淹變了。
尹洙滿腹心事,知道範仲淹故意轉移話題,忿忿道:「範公錯了,京中只比西北要冷,因為西北還有熱血,但汴京只有冷血!」
范仲淹沉默無語,他久經浮沉,早明白朝廷的心思,知道呂夷簡這些人為求穩妥,就算天子有心興兵,呂夷簡和兩府中人也不會贊同韓琦出兵的。
要出兵,絕非是某個人能定下的事情!就算趙禎都不能!
尹洙見范仲淹只是望著茶杯,問道:「範公為何不問問我京城之行呢?」
范仲淹略帶無奈道:「不知你京城之行如何?」
尹洙道:「此行倒還順利。朝廷決定出兵了。」
范仲淹心中一緊,有些訝然道:「當真嗎?如何出兵呢?真的要兵分五路進攻西夏嗎?」他一連三問,心中沉重。
尹洙凝視范仲淹的表情,回道:「非五路,而是兩路出征。朝廷建議……由韓大人的涇原路和範公的鄜延路聯合出兵,伺機進攻西夏。」
范仲淹敏銳道:「是建議?並非是決定?」
尹洙見范仲淹目光灼灼,不想騙他,終於長嘆一聲,「不錯,是建議範公酌情與韓大人聯手出兵。範公,目前呂夷簡獨攬大權,只求高官得坐,難有進取之心。眼下西北惶惶,國威不振。國事至此,唯有一戰才能平民怒,振國威,想範公定不會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吧?」
范仲淹也嘆口氣,搖頭道:「你錯了,這絕不是機會。」
尹洙憤然又起道:「範公,你怎能這麼說?你我蹉跎多年,還能有多少機會?你早知大宋危機重重,一直對我說,不惜此身,也要拯救大宋於危難。你生平最具鬥志,和太后鬥、和皇上鬥、和兩府鬥,只因你憂國憂民,為國為民!眼下大宋北有契丹虎視眈眈,西夏又是虎窺在畔,我們一味的軟弱,只能坐以待斃。韓公憂國之心,不遜範公,期待與範公聯手,共擊元昊。本以為天下人獨棄韓大人,而範公不會,沒想到你竟第一個反對。難道說,多年的磨難,已讓你失去了銳氣,升職西北,讓你喪失了雄心?難道說……范仲淹已不是范仲淹?」
尹洙愈發的憤怒,范仲淹反倒冷靜下來,等尹洙住口,這才道:「說完了?」
尹洙道:「沒有!但我想先聽聽你說什麼。」
范仲淹神色無奈,但還堅決道:「尹洙,我並非想要坐以待斃,你也看到了,大順城建起,已入西夏的境內。青澗城防禦極佳,暫可取代金明寨。我們只要慢慢的修下去,以守為攻,穩紮穩打,終有一日會到橫山下。」
「終有一日?」尹洙冷笑道:「不知我們還有沒有機會看到?」
范仲淹皺眉道:「我不知道你我有沒有機會看到,可你若執意立即出兵,肯定沒機會看到了。三川口一戰,已顯我軍弊端重重——兵調不靈,將士乏勇,隱患多有,武備不行。以這種情況,就算能讓韓琦召集大軍,但遠伐西北,長途跋涉,面對以逸待勞的夏軍,如何能勝?韓琦雖有鬥志,但可會用兵嗎?」范仲淹說得已很尖銳,書生用兵,三年無成。韓琦雖心比天高,但素無征戰沙場的經驗,這種人領軍,范仲淹很是擔憂。
尹洙辯白道:「就算不會用兵,也比不用兵的好!」
范仲淹長嘆一聲,「如此出兵,勝算可有一成?你讓我如何能夠贊同?是的,我蹉跎多年,時日無多,空有雄心,難有回天之力。若憑這一仗勝了,你我都可名垂千古,但是……若敗了呢?你我身敗名裂倒也無妨,但疆場難免會有無數屈死的冤魂,我們怎對得起信我們的兵士?」
尹洙亦是仰天長嘆道:「韓公曾說過,‘用兵須將勝負置之度外’。範公今日,前怕狼、後怕虎,如斯謹慎,近於懦弱,看來真不如韓公!」
范仲淹臉色微變,怫然不悅道:「尹洙,你說我不如韓公,我倒無妨。但你若激我出兵,萬萬不能。想大軍一發,萬命皆懸。士卒之命,大宋存亡,豈能置之度外?範某就算不如韓公、就算懦弱、就算錯過這個揚名天下的機會,但也絕不能用無數兵士的性命,搏一個置之度外!」
尹洙見范仲淹態度堅決,憤然道:「既然如此,多說無益,我就去回韓大人。想韓大人就算沒有範公的協助,也會興兵西討。到時候……只請範公莫要後悔。」他雖和范仲淹交好,但意氣所至,竟翻臉相向。轉身出帳,也不施禮。
范仲淹才待召喚,知尹洙主意已定,無法相勸,又頹然坐下,喃喃道:「我會後悔?唉……韓琦只知進取,輕視元昊,自身漏洞百出,若元昊來攻,如何是好?」饒是他心思縝密,這刻也想不出個兩全之計。
正枯坐時,簾帳一挑,狄青走入,見范仲淹憂心忡忡,低聲道:「範大人……你……沒事吧?」
范仲淹這才留意到大順城中軍鼓聲已停,暫時把煩心之事放在一旁,問道:「狄青,戰況如何?」
狄青道:「殺退來敵了。」他說的倒是輕描淡寫,但身上又多了不少血跡,顯然又是身先士卒,殺退來敵。范仲淹一摸茶杯,見茶尚溫,心中喜悅,暗想狄青如斯勇猛,退敵談笑之間,實乃西北之福。
略作沉吟,范仲淹為狄青滿了杯茶,舉杯道:「祝你再立戰功,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狄青端起茶杯,並不喝茶,問道:「範公,尹大人為何與你爭吵呢?」他早當范仲淹是朋友,因此一問。
范仲淹眼有憂愁,將方才所言說了遍,徵詢道:「狄青,韓琦氣盛,執意動兵,你覺得如何?」
狄青皺眉道:「範公,我與夏軍作戰多年,知道我軍不適宜長途奔襲,也少了夏人的剽悍之氣,再說……邊陲因‘更戍法’導致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五路進攻西夏?只怕難以排程,勝負難料。」
范仲淹點點頭,心想狄青都明白這個道理,為何韓琦不知呢?難道說,壯志雄心有時候真能衝昏頭腦,還是說一些經驗教訓,必須用鮮血才能銘記?
他神色中有些疲憊,「你說得好呀。其實不但西北有這個問題,整個大宋在我看來,也是沉痾已久。當年太宗有大志,禁軍還是太祖的底子,也曾三路進攻燕雲,五路圍剿李繼遷,但結果均是不妙。自澶淵之盟後,又逢真宗信神,太后當權,朝中一直萎靡不振,賦稅日重,百姓窮苦。官員冗餘,武備不修。大宋內憂重重,眼下絕非大舉出兵的機會。」
沉默片刻,范仲淹突然道:「可若小股出兵,倒還可行。狄青……大順城自建起之時,就屢受夏軍進攻,你可有應對之法?」
狄青放下茶杯道:「夏軍出兵,多是兵出橫山的賀蘭原,過葉市來攻大順城。若不讓他們出兵,不如我們殺過去!」
范仲淹欣慰一笑,暗想狄青果然膽大心細,這時候亦能忙而不亂,「你倒是和我的想法差不多。與其讓他們總打我們,不如讓他們根本無法出兵。只是聽說野利遇乞已到賀蘭原……你主動出擊的時候要小心。」這幾個月,他早知道狄青用兵謹慎,領軍竟有天賦,數戰告捷,仍是不驕不躁,已值得他重用。
狄青點頭道:「不錯,根據我的訊息,天都王野利遇乞已到葉市,多半是在籌劃再次攻打大順城……不過……先下手為強,我們也在準備對付他了!」
范仲淹眼內光彩閃爍,微笑道:「你們?你和種世衡嗎?」見狄青點頭,范仲淹問道:「元昊手下九王,以野利王、天都王權勢最大。這兩人鎮守橫山,一直是我們的心腹大患,我聽說種世衡曾以離間計除去野利旺榮,不知道這次,他會用什麼辦法對付野利遇乞呢?」
狄青眼中有了狡黠的光芒,低聲道:「這次……我們要用一把刀來對付他。」
「什麼刀,這麼犀利?」范仲淹有分好奇。
狄青一笑,一字字道:「刀是好刀,刀名‘無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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