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不該脫離商隊。
他和飛雪從沙丘上滾落下來容易,但想再上去,比登天還難。
狂風幾乎平地湧起,呼嘯怒吼,蒼涼冷漠,視萬物為芻狗。在這種情況下,要求生的最好辦法,就是和商隊的駱駝呆在一起,靜等風沙止歇。
沒有了商隊,憑一己之力對抗老天,簡直不可想象。
濃雲、狂風、飛沙、驚叫交織在一起,整個沙漠就如熱鍋中的炒豆,沸沸揚揚的癲狂抖動。人在其中,顯得那麼渺小和無助。
狂風沒有止歇的跡象,但狄青已筋疲力盡,他沒有辦法再回去,只能順著狂風奔走。沙漠發威起來,比他想像中還要可怕十倍。
幸運的是,有個水袋和他一塊滾了下來,被他一把抓住。
等到風沙終於稍緩的時候,狄青抖了下身上厚重的沙塵,扭頭望過去。他的另外一隻手,還死死的抓住飛雪那纖弱的小手。
那柔荑冰冷、柔軟。
狄青只怕飛雪已支撐不住,可在漫天的黃沙中,他只見到了一雙清澈的眼眸,鎮定無比。飛雪抿著嘴唇,見狄青望過來,卻移開了目光。
狄青愈發的詫異,不明白這女子到底有過什麼經歷,竟讓她在這種險惡的情況下如此冷靜?
狂風不停,飛沙走石,擊在人身上,疼痛非常。
二人順風跋涉,不知多久,終於找了處風化的巖壁坐下來。憑藉巖壁的抵擋,他們終於可以喘口氣。天色暗暗,已是夜晚,但黃沙舞天,反倒給夜帶來分亮色。
狄青喘著粗氣,飛雪也是塵沙滿面。但飛雪的藍色絲帶還是一塵不染,她的眼眸光芒不減。
狄青坐下來後,琢磨著下一步怎麼辦。飛雪目光從狄青手中的水袋掠過去,望著那黃沙佈滿的天空道:「我們現在應該在毛烏索沙漠的中心……」
狄青一顆心冷了下去,他明白飛雪的意思,就算二人熬得過眼下的風沙,肯定也熬不過飢渴,兩人用一袋水,無論如何都是不夠用,就算這些水給一人用,都不夠!
風沙狂舞,整個沙漠看起來都在移動顫抖。
狄青一顆心也跟著風沙顫抖,良久才道:「是我害了你。」他若不抓住飛雪的話,飛雪說不定不會掉下沙丘,飛雪跟著商隊,生機更大。
飛雪清澈的目光突然有了分霧氣,讓那本是難以捉摸的心思更是迷霧重重。
半晌後,飛雪望向狄青,眼中並沒有埋怨,只餘平靜。「你為什麼不說……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帶你到這裡,你根本就不會遇險。」
狄青苦澀的笑笑,「我這人命中多磨,無論到哪裡都是一樣的。」
飛雪突然問道:「你信命?」
狄青想起邵雍的預言,想起了楊羽裳,心中微酸,嘆了口氣,不再多言。沒有了羽裳,他信不信命又有什麼區別呢?
飛雪望著那蕭索沉鬱的臉龐,良久後才道:「你若信命,那你就不會死了。我會看命,我知道你能活的很久。」
狄青有些驚奇的望著飛雪,忍不住道:「那你呢?」
飛雪竟然笑了,她的表情本一直都是平靜,說話的口氣很多時候也是波瀾不驚。狄青很少見到飛雪笑,也很少見到這麼絢麗落寞的笑。
飛雪笑起來,是眼睛先笑,嘴角再翹。她眼睛一笑,彎彎的有如那皎潔的月牙,她嘴角一笑,帶出道靚麗的弧線。
她這一笑,已讓風沙失色。
弧線流轉,給那荒涼冷酷的大漠中帶來分活絡之意,但那月牙中,不知為何,露出一絲深切的悲哀之意。不過那月牙中流露的悲哀,轉瞬泯滅。
狄青一時間分辨不出,飛雪是在笑嗎?她的心中,難道也有什麼悲哀的事情?
飛雪收斂了笑容,只是淡淡的回了句,「人誰不死呢?」
狄青苦笑,已無話可說。
風似乎歇了些,狄青和飛雪趁著壓力輕些,倚著巖壁閉上眼睛。夜色沉冷,沙漠的夜寒冷非常,狄青聽到飛雪又用古怪的語言開始哼唱那悲涼的歌。
那悲涼的歌在荒蕪的大漠中,滿是悽清蕭瑟。
狄青終於忍不住的問,「我聽你和那車伕都會唱這首歌,這歌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本以為飛雪不會答,沒想到飛雪傷感道:「這是我家鄉的一首歌,會唱的人不多了。」她又低唱了起來,但這次用的是狄青能聽懂的中原話。
歌聲寂寂,狄青不想歌詞也是寂寂的。
草傷秋、蟬如露,暮雪晨風無依住。
英雄總自苦,紅顏易遲暮,這一身,難逃命數!
玉門千山處,漢秦關月,只照塵沙路……
飛雪唱完,閉上了眼,再不多言。
狄青聽懂了歌詞的意思,一時間竟然呆了。那歌詞甚淺,但其中,不知包含著多少人生的迷惘感慨。他扭頭望向了飛雪,見她還是沉靜的表情,心中只是想,「飛雪到底是什麼來歷呢?她年紀也不大,看起來怎麼那麼深沉的心思?」
狄青思緒萬千,可終於太過疲憊,還是沉沉的睡過去。
臨睡前,他見飛雪已熟睡,悄悄的將水囊放在了飛雪的腳下。既然兩個人都要死,為何不盡力保全一個?
他希望飛雪離去,帶著水袋離去,他帶著這個念頭睡去。等再睜開雙眼的時候,陡然一陣心悸。
似乎意識到什麼,狄青霍然扭頭,只見到身邊的飛雪已不見。
這結局其實早在狄青的意料之中。
他欠了飛雪一條命,雖然是飛雪帶他入了荒漠,但狄青並沒有抱怨,他希望飛雪能活下去。
讓狄青心悸的是,飛雪不在,水袋仍在!
狄青只覺得全身僵冷,顫抖的伸出手去,提起那水袋,水一分都沒有少,飛雪走了,她沒要一滴水,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沒有水,怎麼活?
狄青提起水袋,茫然四望,突然發出驚天裂地的一聲喊,「飛雪!你在哪裡?飛雪,你出來!」
那聲音裂破長空,激盪在荒漠蒼穹間,有著說不出的淒涼和懇切。可蒼天無情,回覆的只有飛沙,沒有飛雪……
狄青緩緩的跪了下來,望著那袋水,眼中滿是血絲,一顆心像已裂開。他一直不懂的是女兒的心思……原來直到如今,他還是不懂。
狂風呼嘯,吹暗天日,狄青嘴唇乾裂發黑,嗓子已啞的說不出話來。他不知又過了幾日,他一直在沙漠中尋找著飛雪。
可大風抹平了沙漠中所有的痕跡,他根本找不到任何足跡,更沒有發現一個人。這場風暴比屠殺還要可怕。天地間,蒼漠裡,似乎只有他一個人孤孤單單的行走。
他倒下的時候,水袋中的水還是滿滿的,沒用一滴。
狄青疲憊的躺在荒漠中,任憑風沙將他覆蓋。他那時候沒有死亡將至的恐怖,卻發現風止了,雲散了,天空現出蔚藍之色。
藍天如同絲帶,如同飛雪腰間繫的那條絲帶。
原來已清晨,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但風沙撫平了大漠,卻怎麼也撫不平心中的刻痕。
狄青胸腔火辣辣的痛,急缺水來滋潤,可他竟然沒有要喝水的念頭。
紅日已升,那幾日的風沙反倒卷淨了天地的塵土,青霄萬里,黃沙漫漫,天地間充斥著青黃兩點之色,狄青閉上了雙眼,陡然聽見一聲鷹啼。
狄青緩緩睜眼,就見到青天上驀地現出一點黑影,那黑影漸漸變大,轉瞬捲起漫天狂風。一隻兀鷹從天而降,惡狠狠的向狄青啄來。
兀鷹以腐肉為生,也就是這種生靈,才能在浩瀚的沙海中來去自如,得以存活。
那兀鷹的尖嘴已堪堪到了狄青的面前。
狄青神色不變,手腕陡翻,已拔刀斬去。
兀鷹驚覺危險,才要振翅高飛,可刀寒如月,已罩住兀鷹。橫行刀法,天上地上,一樣的橫行無忌。
一聲淒厲的鳴叫後,鮮血飛濺,兀鷹又飛出數丈後,這才摔向塵沙。可兀鷹不等落地,狄青已接住了它,一口吸在它流血的刀口之上。
狄青用力的吸著那兀鷹的血,感覺一股暖流入腹,精力漸漸的復甦。他雖暫時又活得性命,可接下來要做什麼,他很是茫然。
繼續尋找飛雪嗎?她沒有一滴水,也沒有高深的武功,在荒漠中如江南的花朵般嬌弱。他狄青能活下來,飛雪能嗎?
狄青本已絕望,但想到飛雪鎮靜的眼眸,又覺得她不會就這麼死了。
正困惑時,狄青突然聽到一聲呻吟,那呻吟之聲雖輕,狄青聽到後,確如耳邊炸起驚雷。
是飛雪嗎?她就在左近?
他扭頭望過去,就見到十數丈外的黃沙裡露出了一隻腳。那腳纖細嬌小,竟是女子的腳!
狄青心中一陣激盪,奔到那纖足旁,叫道:「飛雪……你挺住。」狄青本待除下刀鞘挖沙,轉念一想,立掌如刀,挖起黃沙來。
他只怕傷到飛雪。
很快的將那女子挖出了黃沙,狄青把住她的肩頭望過去,眼中露出失望之意。那女子滿面塵土,但掩不住她的膚色白皙。她緊閉著雙眸,長長的睫毛在風中,輕輕的抖動,有如秋風下顫抖雨荷……
這女子不是飛雪!她是誰?怎麼會迷失在這荒漠裡面?
那女子嘴唇已乾裂的沒有半分血色,或許感覺到有人在身旁,虛弱道:「水……水……」
狄青看了眼水袋,終於拔開木塞,輕輕倒了些水在女子的唇邊……
那女子終於睜開了眼,見到狄青後,下意識掙扎下,狄青松開摟住她腰身的手,將挖出的沙子墊在她身後,坐下來又撿起那隻死鷹,呆呆的望,彷彿在琢磨著什麼。
那女子本來還有些畏懼,可見狄青如此,反倒露出絲微笑,「你救了我?」她看出狄青沒有惡意。她的笑容中有分高貴之氣,那絕非做作,而是天生的傲然。
狄青失落道:「或許我不該救你。」
那女子蹙眉道:「為什麼?」她眼中露出分訝然,或許驚奇還有男子對她這般的態度。
狄青道:「我救了你,你還要再死一次,豈不是更痛苦?」
那女子臉色微變,四下望過去,見黃沙莽莽,一望無涯,沉默良久才道:「你還有水。」
「這水本就不是給你喝的。」狄青嘆口氣,「可方才……我又不能不餵你點水。」他雙手一分,撕開了死鷹,遞過去道:「這是給你的……我也只能分給你這些。」
那女子看著血淋淋的死鷹,吃了一驚,隨即明白了狄青的用意,厭惡道:「你有水,為何要讓我喝鷹血?你……把水賣給我……我給你一百兩金子!」見狄青上下的打量著她,女子奇怪道:「你看什麼?」
狄青道:「我只想看看你哪裡能藏得下一百兩金子?」
女子這才察覺自己衣衫襤褸,下意識的縮了下身子,又道:「你把外衫賣給我,再給你一百兩金子。我說到做到的,一齣沙漠,我就把金子給你。」
狄青見那女子很是自信的表情,倒感覺這女子可能出身不錯。突然有了分疲倦,狄青將那一半死鷹丟在沙上,再不多說,盡力的吸吮著手裡鷹肉中的血。他要活下去,就要先恢復體力再說。他強抑住噁心,順口還撕下塊鷹肉,咀嚼起來。
兀鷹的肉極為粗糙,狄青咬得「咯吱吱」的響。
那女子見狄青如此的態度,先是氣憤,後是畏懼。可見到狄青吃的歡,她才發現自己幾天沒有吃東西了。
一想到這點,女子肚子咕咕作響,再高貴的人,也一樣要吃東西。
那半隻鷹血淋淋的沾著沙塵,毛未褪,內臟未去,讓女子看著就噁心。但飢餓最終戰勝了厭惡,再高貴的人,為了生存,也會做些不太高貴的事情。
女子小口咬了塊鷹肉,只覺得一股血腥氣直衝腸胃,差點要吐了出來。可她餓了幾天,實在吐不出什麼東西。勉強吃了十來口,女子恢復些精力,四下望去,見黃沙蒼茫,臉現畏懼,輕輕向狄青的方向挪近了些距離,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狄青沒有回話,心中只是想,「兀鷹從西方飛來的,鷹也要喝水,那裡肯定有水源。這麼說,奔著那個方向走,應該有活路。」
女子本已放下了架子,沒想到狄青反倒端起了架子,不由得憤怒非常。本想呵斥,可轉念一想,還是放下了高傲,軟語問道:「我……我們怎麼能活著出了這沙漠呢?」
狄青搖搖頭,已站了起來。
女人見狄青要走,慌忙叫道:「喂,你送我出沙漠,我……我就付給你一千兩金子!」
狄青早就見到女子一隻腳光著,另外一隻腳卻穿著個皮靴。那皮靴是用金線縫製,正中一處凹陷下去,好像本來鑲嵌著什麼。那凹陷部位的周邊,嵌著細小的鑽石。
就這一隻鞋子,狄青做一輩子指揮使,都不見得能賺得到。
狄青不知道這女子是誰,但相信女子能出得起價錢。
可這時候,金子有什麼用?他從來不認為金子有用的。
女子見狄青沒有任何心動之意,只怕他甩下自己。在這蒼茫的大漠,女子知道,若沒有狄青,她沒有活命的機會。
眼珠一轉,女子突然道:「你認識大漠魔鬼石砣嗎?」見狄青眼神變得古怪,女子以為抓住了狄青的弱處,說道:「我就是石砣的妹妹,你一定要救我,不然的話,就算你出了沙漠,他也不會放過你。」
狄青皺了下眉頭,舉步就走。女子又驚又惱,她自幼頤指氣使,根本不把天下的男子放在眼中。這次她入沙漠,實在是平生沒有經歷過的事情,風沙、噩夢、死亡時刻都跟隨著她,她見到狄青的時候,骨子裡面的傲氣仍在,只想期冀這男人救她脫離苦海,但見狄青不受威脅,不被利誘,她的身份在這荒漠裡又絲毫沒有用處,又急又氣,忍不住啜泣起來。
不知哭了多久,女子感覺到周圍難以想像的靜,害怕起來,忙抬頭望過去,見到狄青還靜靜的立在那裡,哭道:「我就是想活命,這個總沒錯吧?」
狄青道:「當然沒錯,可我也想活命。我有腳能走,你有腳……也可以走的。」
女子怔怔的想了半響,終於明白狄青的意思。咬牙站起來,一瘸一拐的走到了狄青的身邊。這時日頭高空中燃著,烤得黃沙滾燙,女子簡直半刻都立足不住。狄青突然伸手,只聽「刺啦」聲響,已撕下女子裙襬的一角。
女子駭然退縮道:「你做什麼?」
狄青將那裙襬丟在女子的腳下,冷冷道:「你若想多走幾步,最好纏住腳走路。」
女子明白過來,用那裙襬一層層的將腳裹住,心中對狄青有痛恨,也有些感激,可眼淚不知為何,又滴落下來。
狄青懶的琢磨這女子的出身,看了下太陽的方向,估算著時辰,向西行去。
狄青本來應該向東走,只有向東,他才能回返地斤澤,翻越橫山,到了延州,那裡才算是他的家,他驀地發現,他這無根的遊子,最思念的還是邊陲的風霜山月。可他還是選擇了向西,因為他覺得,飛雪肯定要向西走,他無論如何,都要再見飛雪一面。
飛雪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可狄青知道自己欠她許多。
女子膽怯的跟在狄青的身後,咬牙堅持著。她明白要不是跟著狄青,只怕隨時都要崩潰。
黃沙連碧天,天地無盡,一個人行走其間,被無窮的孤單寂寞籠罩,那種可怕……永遠是局外人難以想像。
狄青不想知道女子的身世,那女子對狄青卻來了興趣,她雖累得喘氣,還不忘問道:「喂……你到底是誰?你是不是石砣的手下?」她好像和石砣真的很熟悉,所以總認為狄青這種人,肯定和石砣有點關係。
狄青懶得回話,那女子眼珠轉轉,又道:「喂……」
「你叫我喂就好了……」狄青不耐道。
那女子笑道:「可你不能也叫我喂,那樣很容易混淆的……」她等著狄青問她的姓名,因為她在西平府的時候,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一近芳澤,可她孤高的有如天邊雪峰,不屑一顧。
狄青像是天邊雪峰上空萬丈的白雲,和雪峰似近實遠。
那女子咬牙跺腳,忍不住道:「我叫單單!不是丹砂的丹,是孤單的單。單單!不過兩個孤單的人,就不孤單了,對不對呢?」她為自己的妙語感覺到有趣,嘴角帶絲狡黠的笑。
狄青沒有笑,只是一步步的走下去。
單單很快不笑了,她已發現說話是種遭罪,炎熱的沙漠蒸烤了人的汗水、能力和激情,她腳上纏得裙襬本來是江南第一等的絲綢。可好看的……很多時候不中用。
絲綢已破,單單換了三次後,已經露出非常挺直的一雙腿來。她不怕狄青看她裸露在外的雙腿,她只怕狄青不看。但狄青頭都沒有回過,二人一直走到了日中,單單終於挺不過,軟倒在地,哀求道:「你有水……給我喝一口好吧?」
狄青搖頭道:「這裡不是水……」
「那是什麼?」單單詫異道。
狄青回道:「是……雪……」
單單一凜,她不清楚狄青的心意,聽的卻是血字。可飢渴戰勝了恐怖,啞聲道:「就算是血……也給我喝點!」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變成這樣,也從未受過這種委屈,忍不住又要落下淚來。
狄青也躺了下去,疲憊道:「不行!」
單單咬牙暗恨,搞不懂狄青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本待爬過去搶水囊,可又畏懼狄青手中的刀。不知過了多久,單單反倒最先起身,啞聲道:「走吧……」她搖搖欲墜,可知道這樣躺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狄青舒口氣道:「再等等。」
單單氣鼓鼓道:「等什麼,等死嗎?你不走,我走!」她奮力行了十數丈,不聞身後有聲響,回頭望去,見到狄青還是挺屍一樣的躺著,又急又惱,忍不住又想伏在黃沙上哭泣。
可她淚水都哭不出來,心一狠,索性也不再動彈,心道,「與其受罪,不如就這麼死了。」雖是這麼想,可每當想到要死了,還是忍不住的渾身顫抖。單單伏在沙上,偷偷向狄青望過去,見狄青還是一動不動的躺在沙上,如死屍一樣,真恨不得他死了,可又怕他死。
不知過了多久,單單已昏昏欲死的時候,天空遽然傳來一聲鷹鳴,嘹亮至極。單單勉強睜開雙眼,只見到一隻兀鷹倏然而落,惡狠狠的向她撲來,忍不住大叫一聲。
叫聲未止,刀光一閃,那兀鷹空中就變成兩半,噴了單單一身的鮮血。
長刀斬鷹後,激旋不休,遠遠的刺入一處沙丘。
單單幾乎嚇暈過去,扭頭望去,見狄青竄過來,撿起半隻兀鷹,又開始貪婪的吸起鷹血。單單終於明白過來,立即拿起沙土上另外半隻鷹,也學狄青一樣。
待到那鷹血補充進二人的身體中,單單清醒過來,突然叫道:「我明白了。」狄青不理,拎著兀鷹的屍體,走到沙丘前撿起長刀。
單單跟在狄青的身後道:「你武功真高,我的那些……朋友很少有及你的。你不是在等死,你在裝死!裝死等兀鷹,等著喝它的血熬出沙漠,對不對?」
狄青懶的回話,單單又道:「對了,我明白了。這兀鷹飛得雖快,但它們也要喝水,所以兀鷹飛來的方向肯定有水源。兀鷹從偏西方向飛來,你就向那個地方走,無論如何,只要我們堅持,就能到那個地方。找到有水的地方,總能活下去。」
狄青倒沒想到單單也很聰明,單單已興奮的臉蛋發紅,「只要你有斬鷹的能力,我們堅持走下去,就能活下去。我真的太聰明了……」見到狄青黑黑的一張臉,單單忙道:「不過我只是第二聰明的人,你比我要聰明多了。」
狄青懶得解釋,已上了一處沙丘,陡然目光凝處,快步下了沙丘。
不遠處,竟然露出一隻手來,那裡埋著人!
狄青走到近前,心中已有失望,那隻手寬厚粗糙,絕不是飛雪的手。單單早跟了過來,怯怯的望著狄青。
感覺那人還有生機,狄青去挖掘埋在沙中的那個人,等到那人腦袋露出來的時候,狄青突然怔住。單單一旁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問道:「他還活著嗎?」
狄青答道:「他還活著,你應該認識這個人的。」
單單大為奇怪,「我怎麼會認識呢?你認識的……我肯定不認識。」突然想到一種可怕的可能,單單牙關打顫,身軀都顫抖起來……
狄青扳過了那人的臉對著單單,不鹹不淡道:「這個石砣,不是你哥哥嗎?」
沙中埋的那人,竟是沙漠惡魔——石砣!
狄青沒想到石砣也會被埋在沙丘中,這和魚兒被淹死一樣讓人奇怪。狄青在這之前,雖未聽過石砣的大名,可經過沙漠一面,已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更因石砣久居沙漠,應該比駱駝還適應大漠的天氣,可這樣的人,也會埋在沙子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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