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悍匪

趙領隊冷漠道:「我說不行,就不行,這是商隊的規矩!」他手扶刀柄,斜睨著狄青。在這裡,趙領隊的地位,至高無上!

年輕人鬆開了手,失望的倒退兩步,眼中閃著怒火,但不再哀求,狄青看得出來,他本來是個很高傲的人。

狄青道:「他也是一條命,請領隊發發慈悲……」

趙領隊冷冷的打斷狄青的話,「你可知道,每年在這荒漠中渴死的人有多少?商隊帶水有限,多一個人喝水,別人就要挨渴,甚至會渴死。你可以救他,但你要和他一起滾出商隊!」

「這也是商隊的規矩?」狄青嘆口氣問。

趙領隊眯縫著眼睛看著狄青,他發現狄青和初入商隊的時候有些不同,可到底哪裡不同,他又說不出來。

「這是我的規矩!」

狄青望向飛雪,已想用自己的規矩解決事情,可他不想讓飛雪為難。飛雪依舊平靜非常,只是望著董事。

董事走過來笑道:「趙領隊,這時候的確不適合救人,可他也可憐。常言說得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過這建浮屠,也是要花很多錢的。」最後那句話,董事是望著狄青說的。

董事的意思很明顯,能用錢擺平的事情,都不是難事。

難事是……狄青身上沒有一文錢。

那年輕人衣衫襤褸,隨身只有個空癟的水囊,顯然也是沒錢。

狄青正在為難的時候,飛雪已丟下了四片金葉子,簡單說道:「走吧。」

那金葉子閃著耀眼的光芒,就算丟在金黃色的沙子上,也能一眼就看到。

趙領隊冷哼一聲,腳尖一踢,四片金葉子飛起。他砍刀揮出,金葉子就附在刀身之上。趙領隊緩緩的收刀,取了金葉子,放在了懷中。

他刀法如同金子般絢爛,讓眾人眼花繚亂,見到眾人有些畏懼的目光,趙領隊洋洋得意。他是在炫耀,他也必須讓所有人知道,他這個領隊值得他們付出金子,這也是他的規矩。

「這個人可以加入商隊,但水和食物,必須你自己來供給。而且,你喜歡的話,你的駱駝也可以給他騎。」趙領隊丟下這兩句話後,緩步走開,嘴角帶著嘲諷之意。

商隊再次開拔,眾人又開始艱難的跋涉,狄青下了駱駝,才待說什麼,那年輕人已道:「恩公,我走得動!」他雙腳滿是血泡,每一步邁出去,身子都痛得發抖,但狄青看得出來,年輕人不會坐他的駱駝。

狄青不再堅持,行了半天路後,開口問道:「你是從中原來的嗎?」

年輕人身軀微震,半晌才道:「是,恩公也是從中原來的嗎?」

狄青點點頭,又問,「那你知道……去年冬天……元昊入侵延州,戰況到底如何了?」他雖遠在荒漠,終究還是難以放下延州的一切。

年輕人身軀陡然劇烈的顫抖起來,如蕭蕭秋葉……

狄青有些奇怪,不明白他為何對延州的戰情反應如此激烈。突然感覺有些心悸,抬頭望去,臉色微變。

遠處風沙揚,黃塵起,呼哨連連。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了一隊人馬,疾衝過來,轉眼就將商隊團團包住。

那些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手持長長的馬刀,刀鋒在蒸騰的沙漠中,仍帶著讓人心冷的寒意。

來者是馬賊!

他們竟碰到了在沙漠中最讓商旅頭痛的馬賊!

商隊眾人見馬賊殺來,騷動起來,均自覺的下了駱駝,圍成一圈。他們蹲在駱駝旁,雙手抱頭。這是行商遇匪的規矩,只要他們不反抗,最少能留下性命。

反抗的事情,當然有趙領隊頂著。

趙領隊一眼就看出,對方有五個首領,但最前那個顯然很棘手。那人腦袋四四方方,一張臉有如風化的岩石,刀疤縱橫。他身後四個人看起來也很兇,但比起那人,簡直比看門狗還要乖。

趙領隊一顆心沉了下去,可他不能不站出來,抱拳對著為首那馬賊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在下和石砣大哥曾打過交道,不知各位可與石大哥是好朋友?」

石砣是毛烏索沙漠中名頭最大、手段最狠的一個馬賊,少有人見過此人的真面目,趙領隊也沒有見過石砣。但每次遇到馬賊的時候,他都會先抬出這個名頭,端是嚇退了不少馬賊。

趙領隊倒不怕遇到真石砣,因為他知道石砣不會將他們這種小商隊看在眼中。

為首那人眼中有分不屑,開口道:「你認識石砣?」他聲音暗啞,有如被刀鋒逼著嗓子在說話。

趙領隊挺直了腰板,大聲道:「不錯。」

眾人沉寂了片刻,那人身後的四人突然笑起來,笑得很是殘酷陰森,趙領隊正感覺有些不安的時候,長著四方腦袋的那人已啞著聲音道:「我……就是石砣!」

商隊譁然,不想如此厄運,竟遇到毛烏索沙漠中最兇悍的一股馬賊!

趙領隊渾身發冷,還能笑道:「原來你就是石……大哥。真是聞名不如見面呀……」他心中暗自叫苦,不明白大名鼎鼎的石砣為何要選這種小商隊下手?

石砣道:「放下刀,不要反抗。」他聲音一字一頓,其中的冷意如冰。

趙領隊身後有個後生,自恃有些功夫,看不慣石砣的囂張,叫道:「不放下刀呢?」

刀光一閃,帶出一股鮮血飆在了熱辣辣的黃沙上。眾人只看到石砣緩緩收刀入鞘,再看那後生,已倒在黃沙中,咽喉滿是鮮血!

那後生死時,還不知道如何中的刀!

石砣不再多說,可已用這刀告訴所有人,這就是反抗的後果!

趙領隊汗水不停的流淌,他手握刀柄,但已沒有拔出來的勇氣。傳說中石砣是個可怕的人,但眼下的石砣,比傳說中還可怕十倍。但趙領隊又不能就這麼退,那樣的話,他以後根本不用考慮再混下去。

目光一閃,趙領隊突然想到個主意,微微一笑道:「石大哥刀法果然高明,不過……我要是就這麼放下刀,多少也有些不甘心。」望著石砣森森的眼眸,趙領隊突然走開,回來的時候,手上已多了兩條木棍,他手一揚,一條木棍飛起,趙領隊霍然拔刀。

刀光閃爍,石砣動也不動。

刀光收斂後,一條木棍已斷成五截,趙領隊在木棍落地的時候,竟劈出了四刀,他刀法很快,快得自己都很滿意。見石砣木然不語,趙領隊做了個請的手勢,意思就是——只要石砣能比他刀快,他就聽石砣的。

趙領隊都有些佩服自己想出這麼聰明的法子,他先將自己的命保住,然後再爭勝敗,他已立於不敗之地。

石砣拿起木棍看了半晌,突然手一揚,木棍飛向半空。眾人都忍不住抬頭望過去,想看看石砣的刀到底有多快,就算趙領隊也不由抬頭,只見到刀光一閃,鮮血飛濺!

「嗤」的聲響,棍子孤零零的插在黃沙上,還是完整的一根。可趙領隊脖子上,卻現出一道血痕。

石砣出刀,趁趙領隊抬頭的時候,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

趙領隊喉間「咯咯」作響,死死的盯著石砣,似乎想說石砣為何不按規矩行事?石砣看向趙領隊死不瞑目的眼眸,冷冷一笑,淡淡道:「我只殺人,不砍木頭。」

沒有人再出頭。

狄青忍不住向飛雪望了一眼,發現飛雪望著石砣,眼中沒有畏懼,好像還有些振奮,狄青很是奇怪。

感覺到狄青的目光望過來,飛雪低聲道:「你不要出手。」

狄青錯愕之際,石砣的手下已紛紛下馬,馬刀揮起,劃開了一箱箱的貨物。

蘇州的綢緞、兩湖的茶葉、北疆的人參、珍貴的藥材紛紛撒落在地。

狄青突然發現,馬賊對商人的物品好像沒有什麼興趣。馬賊劃開的均是大件包裹,卻對那些小件貨物不屑一顧。

商人們揪心的痛,表情就像在被割肉,可見到那些人對這些東西不看第二眼,又帶著僥倖,盼這些人搜完就走。

眾人都已看出來,這些人是在找東西。

馬賊要找什麼?

一箱箱的貨物被劃開,等到有馬賊劃到最後幾箱貨物的時候,有一老者撲了上去叫道:「輕些,莫要打破了。」

他不顧性命的撲過去,可憐巴巴的護住了那箱東西,滿是哀求道:「你們就算要拿走,也不要打破這些東西。」

馬賊本有些失落,但見老者如此,反倒來了興趣。石砣身後有一馬賊上前,揮刀喝道:「滾開。」那老者膽怯的退到一旁,目光還是不離開那箱子。

那馬賊一刀劈開了箱子,木條散裂,露出了裡面四個顏色各異的瓷瓶。

那瓷瓶紅的如海棠,紫的若玫瑰,青的似梅子時節,還有一白色瓷瓶,猶如羊奶凝脂般光滑。

炎炎荒漠,四個瓷瓶一現,竟給眾人帶來分江南的青翠盈盈,更奇的是那四個瓷瓶光彩流動,不停的變化顏色,交織一起,讓人看得如在夢中。持刀馬賊雖不認得這瓷瓶的來歷,可也知道那是好東西,不由想要伸手去摸。

石砣眼中也閃過分欣賞,緩步走過來。那馬賊見石砣走來,忙道:「石老大,這有四個瓷瓶,可我們有五人,不知道如何分呢?」

那馬賊眉頭被劃了一刀,索性剃了半邊的眉毛,自稱斷眉,最近才跟在石砣的身邊。斷眉因身手不錯,一直覺得是石砣不可或缺的四個膀臂之一,這才有此一說。

石砣臉色木然,說道:「五個人有四個瓷瓶,好分呀。」斷眉才待詢問怎麼分,只見刀光一閃,大叫聲中,踉蹌後退。他緊捂著喉嚨,想要說什麼,可鮮血不停流淌,再退兩步,摔在黃沙之上。

石砣收刀道:「現在四個人了,應該好分了吧?」他望著地上已死的斷眉,眼中滿是嘲諷之意。

其餘三個手下臉露畏懼之意,都賠笑道:「大哥想要都拿去好了,這沙漠裡,還有誰敢和大哥分東西呢?」

眾人悚然,見石砣六親不認,與手下人一言不合,都要拔刀相向,嚇得戰戰兢兢,有人已尿到褲子裡面。

石砣不再去看那瓷瓶,眼中灰冷之意更濃,失望中還夾雜些憤怒。目光閃處,竟然盯在商隊眾人的身上。他目光從眾人身上緩緩的掃過去,看得極為仔細。

狄青發現,石砣對女人看的極為仔細,但石砣的眼中,並沒有淫邪之意。狄青忍不住想,「石砣在找個女人嗎?」

石砣到了飛雪面前,突然眼前一亮,上前了兩步。

眾人屏住了氣息,生怕惹禍上身。只有狄青皺了下眉頭,已準備要出手。

石砣望著飛雪,飛雪也在望著石砣。狄青望著二人,不知為何,感覺這二人眼中都有分失望。這讓狄青困惑不已,石砣失望是因為找不到要找的東西,但飛雪為什麼失望?

良久,石砣的目光才從飛雪的臉上移到她藍色的腰帶上,嘴角不經意的抽搐下。

飛雪移開目光,嘆了口氣。

石砣從飛雪身上移開視線,望了狄青和那年輕人一眼,目光並沒有停留多久,突然抬頭望了眼天色,臉色微變。

原來不知何時,天空東南角已有烏雲凝聚,那雲湧動極快,不多時已遮住了半邊的天空。石砣知道這是風暴將起的先兆,饒是他縱橫大漠,也不敢和老天鬥氣。見狀不再耽擱,命令道:「水都帶走!」

眾商人雖畏懼石砣的那把刀,可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一片譁然。有人憤怒、有人吃驚、有人駭得幾乎要暈了過去。

誰都知道在大漠中,水意味著什麼,石砣不殺這些人,但是帶走水,無疑已宣判了這些人的死刑。

有馬賊已向水囊奔過去,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站出來喝道:「石砣,你莫要逼人太甚!」那人本是趙領隊的一個手下,可話音未落,已被馬賊一刀砍倒在地。

眾人大呼,眼中均有了絕望之意。

狄青再也按捺不住,挺身而出,喝道:「石砣,你莫要逼人太甚!」

話音才落,雪亮的刀光倏然而落,有一馬賊已向狄青兜頭砍下,眾人又是一陣驚呼。狄青手腕一伸,便奪了單刀,振臂一揮,已了結了那人。

眾人呼聲陡停,難以相信這一直病泱泱的人,竟然有如此犀利的身手!

石砣本已催馬要走,感覺氣氛有異,又勒住了馬。緩緩地調轉馬頭,用那灰色的眼睛一寸寸的掃著狄青。

沙漠上方烏雲更濃,整個沙漠都有了絲絲的涼意。

狄青胸口還有些痛,但腰身挺的和標槍一樣的直。他遠沒有恢復,但他必須站出來。石砣目光雖和毒蛇般讓人驚悚,狄青反倒愈發的鎮靜。

有風起,塵沙忽然撲面而來。

狄青忍不住的眨了一下眼,他驀地發現,這個石砣不但毒辣,還有心機,石砣算準了風向,就在等這個機會。

遽然間,刀光一閃,有如半空中擊下的一道紫電,直奔狄青的脖頸。

石砣出手,把握了天時地利。

紫電擊中狄青的身軀!有人驚呼後,陡然收聲,難以置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狄青和石砣已換了個位置,黃沙上竟沒有鮮血濺出。

原來方才那電閃的一刀,劈中的不過是狄青的殘影。狄青在刀出之際,已迎著刀光衝出去。

誰勝誰負?沒有人知道。

風狂卷,塵沙揚,烈日已隱。再過片刻,「嗆啷」聲響後,石砣還刀入鞘,喝道:「留下水囊,走!」他飛身上馬,帶著眾手下向西北的方向奔去。

黃沙滾滾,石砣等人繞過了沙丘後,再也不見了蹤影。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場噩夢,若不是黃沙上還有散亂的貨物,幾具屍體的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眾商人面面相覷,石砣為什麼要走?難道說狄青竟然贏了,這怎麼可能?那個病秧子竟然能擊敗大漠惡魔石砣?

可石砣畢竟走了,眾人忍不住的歡呼雀躍。

直到石砣消失不見後,狄青才終於鬆了口氣。他方才全力之下,已扯得胸口做疼,他畢竟離康復還差的遠。

能逼退石砣,已是幸事。

就在這時,有驚叫聲傳來,狄青一扭頭,就見無數黑影已向飛雪迎面打去。有狂風,狂風捲起了地面的木條塵沙,氣勢逼人。

狄青一驚,下意識飛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飛雪,地上滾了兩滾。可身子陡滑,已從高坡上滾了下去!

他救人的時候全憑反應,可滾下去的時候,立即發現,他犯了一個極為致命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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