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殺氣十足的一個陣法。但正所謂剛極易折,若不能破敵,死的就是自己。
一萬疲憊之軍,竟以偃月大陣和以逸待勞的十萬餘黨項軍對攻?
万俟政、黃德和等人均是不解,就算是劉平的兒子劉宜孫,都是不解父意。但軍令如山,眾人不得不從。
宋軍人數雖寡,但陣勢一齣,党項軍終於止住了來勢,更多的人只是立在岸邊,等待後援的到來。
不到片刻,岸邊的党項騎兵,已密集的如螞蟻一般。
郭遵終於站了出來,上了馬背,對一旁的王信說了幾句後,策馬到了劉平的身邊道:「眼下我們只剩下最後一個機會了。」他還很平靜,但眼中燃起了極旺的鬥志。
事到如今,悔恨埋怨已無用。
郭遵只能戰!
為最後的機會而戰!
劉平本來心已冷,可看到郭遵的眼神,血又沸騰起來,「不錯,三軍中,應該只有你懂我!路本有兩條……」
岸邊的党項人已站立不下了,開始有騎兵試探著向對岸湧來。
郭遵寂寂道:「可一條是死路!我們若退,那身後的騎兵肆意衝殺,我們死無葬身之地。」
「可我們不退,他們就不會夾擊我們嗎?」
「至少眼下不會,他們用的是不戰屈人之兵的戰術,他們在等著我們退。」郭遵道:「他們十餘萬兵馬壓過來,就是要用氣勢壓得我們崩潰,荒野逃奔,然後趁亂追殺。我們疲憊之身,騎步兵混雜,無論如何都跑不過他們。」
「那現在只有衝過去一途了,若能僥倖衝到延州城下,或許可以依靠延州城抵抗。」劉平望著對岸無窮無盡的党項軍,吐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歉然道:「郭遵,我不聽你言,對不起三軍將士,今日唯有以死報國!」劉平已悔。
可悔有何用?
党項騎兵沓沓,已有近千人到了冰河中央。
郭遵悲哀道:「你我都對不起信任我們的兵士。」遠望党項軍已近,突然低語了兩句,劉平目光一亮,驚喜道:「真的?」郭遵一字字道:「這已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只盼劉大人你……這次——真的能和我並肩一起!」他刻意強調「真的」兩個字,滿是熱切。
劉平立即道:「我當全力以赴,配合你的行動。你放心,只有戰死的劉平,沒有逃命的劉平。」
郭遵精神一振,喝道:「好!」他說話的功夫,身後已聚齊數百騎兵。王信在郭遵和劉平交談之際,已領人馬待命。
所有的騎兵,均是郭遵或王信的手下,所有人亦是目光堅定,臉色決絕。
他們負責衝鋒,本來就是去送死。但就算死,他們也要死得夠本,無論誰想要他們的性命,就一定要用命來換。
党項軍已到岸邊、北岸!
南岸的党項軍見宋軍仍無舉動,終於蠢蠢欲動。郭遵看不到党項軍的指揮是誰,卻知道這是對手的一次試探。
党項軍暫時找不出宋軍陣型的漏洞,所以嘗試引宋軍出擊,然後再尋勝機。党項將領已視宋軍為囊中之物,當然不肯先和宋軍戰個魚死網破。
鼓聲突起,擂得地動山搖,驚天動地。宋軍擊鼓!劉平親自擊鼓!
郭遵一聞鼓聲,率隊出擊,一馬當先的衝出去。
宋軍側翼倏開,衝出了一枝利箭。那枝利箭鋒芒盡現,箭鋒就是延邊都巡檢郭遵。
南岸的党項騎兵有了些騷動,北岸的党項騎兵霍然迎了上去。他們過河,本來就是尋求這一戰!
党項人士氣正盛,宋騎兵悲氣如虹。
兩軍相撞,捲起漫天風雪。風捲狂瀾,帶得那無聲的雪激揚沖天,兩軍交錯,天地蒼茫,一股股鮮血飛濺而出,染紅了飛雪、落雪和冰雪!
地面瞬間盛開了無數嬌豔的紅花。
胡笳聲聲,鼓聲陣陣。郭遵手持長槍,已殺到了來襲党項騎兵的中央。他槍槍如電,槍槍奪命,一路殺來,所向披靡。
無人能擋住郭遵的閃電一槍!
党項騎兵變了臉色,宋軍本要絕望,見郭遵如斯勇猛,戰意重燃。
就在此時,一座山已攔在了郭遵面前,利箭雖銳,但終究穿不過高山。
党項騎兵軍心一振,已把攔截郭遵的希望寄託在那座山上。
攔住郭遵的當然不是山,而是一個如山的人。那人胳膊就有旁人大腿的粗細,他騎的馬兒,也和野牛一般壯碩,要不是這樣的馬,也馱不動這種壯漢,他手持丈八鐵杵,鐵杵前端粗壯的好似鐵錘一樣。
這本是西北党項部第一力士,叫做萬人敵。
傳說中,此人雙臂力擔千斤,可徒手力挽奔馬,搏虎殺豹。他見郭遵氣勢洶湧,頓起一爭高下之意。雙馬相對,尚餘數丈,萬人敵已揮鐵杵擊出。
人借馬勢,馬借風力,萬人敵一杵擊出,風雲為之色變。
天地怒號,馬蹄踏血,那股蕭殺之氣已將郭遵籠罩其中,宋軍為之悚然,不信天底下還有如此威猛的一擊,更擔心郭遵能否抗住這驚天一擊?
郭遵橫槍,槍折!
鐵杵下擊,馬兒悲嘶。郭遵所騎的戰馬竟被鐵杵攔腰擊成兩截!
所有人的心已像停了跳動,卻見一人影沖天而起,幾乎擦著鐵杵而過。
郭遵不是馬兒,他那一刻的騰躍,矯若天龍。郭遵棄馬躍起,手掌一拍,那斷槍的槍頭倏然折向,已電閃般刺入了萬人敵的咽喉。
萬人敵僵凝片刻,眼中滿是懷疑和不信,但郭遵飛起一腳,已將萬人敵諾大的身軀踢於馬下。「通」的大響,雪花四濺,萬人敵在地上扭曲一下,已然斃命。
郭遵殺人取馬,順手將那鐵杵拿在手上,信手一揮,已擊在一黨項軍的胸膛。那人慘呼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擊到空中,才一落地,又被亂馬踩踏,可他早已死了。
在郭遵擊他一杵之時,那人的五臟六腑就已被擊裂擊傷,腰椎斷折。
郭遵並非萬人敵,可手使鐵杵,竟比萬人敵還要兇悍!
雪舞高歌,豪氣漠漠。郭遵持杵狂殺,縱橫捭闔!
宋軍放聲高呼,鼓聲更是蕩得天地人心都顫抖了起來,對岸的党項軍驚秫無語,不敢相信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北岸的党項軍終於崩潰,紛紛撥馬逃往對岸,郭遵振臂一揮,眾騎兵接踵掩殺過去。鐵騎錚錚,踏破冷漠的積雪,踏在那晶瑩的冰面上,流光四射。
寬廣的河面,流的不是河水,而是鮮血。
郭遵一路追殺,徑直到了南岸,逃命的党項騎兵衝得南岸的騎兵也動搖了起來。郭遵殺入亂軍,一入一齣,又殺了十數人,下令道:「撤!」他發現党項軍雖敗退,但退兵不過是九牛一毛,絲毫撼不動党項軍的千軍萬馬,既然如此,再衝過去也是死路一條。
他命令一下,眾宋軍紛紛撥轉馬頭,反衝北岸。党項軍一聲喊,陣型漸凝,才待追來,郭遵冰河上勒馬橫杵,冷冷一望。
冰封三川,風嘯雪傲,党項騎兵見郭遵橫杵冰河之上,竟不敢衝來。
郭遵就靜靜的立在那裡,等手下均已迴轉陣營,鐵杵在冰面上頓了下,這才撥馬迴轉,宋軍先是沉寂,再是震天價的歡呼,党項軍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劉平興奮的雙眸閃亮,迎上來道:「郭兄實乃天下第一勇士!」他本自恃官職要高,一直對郭遵都有分倨傲。這刻見郭遵威猛如斯,心中熱血沸騰,忍不住改了稱呼。
郭遵輕嘆口氣,「天下第一怎敢當?這場仗……才剛開始。」
劉平才沸騰的心冷下來,突然聽到對岸喧譁起來,只以為党項人再次發動進攻,忙扭頭望過去,不想只見到對岸騎兵倏然分開,很多人紛紛下馬,牽馬而立。
一人策馬從人群中行出。
原來那些党項軍紛紛下馬,只因對出列那人異常的尊敬。
那人黃衣黃冠,眉目沉凝如水,遠比萬人敵要纖弱。他馬鞍旁掛著一柄鋸齒砍刀,靜靜的策馬行到冰河正中,這才揚聲道:「龍皓天請與大宋都巡檢郭遵獨戰!」
他一言既出,聲如白雪飛揚,遠遠盪開,三軍皆聞。
龍皓天請與大宋都巡檢郭遵獨戰!
宋軍聞聽,心中都有疑惑。暗想郭遵方才橫掃千軍,勇力無人可擋,眾人見了,均是自愧不如,可党項軍居然還有人出來搦戰?
這人是瘋了不成?
郭遵遠望那人,臉色如常,可雙瞳爆縮,喃喃道:「原來是他?」
劉平一旁詫異道:「他們要做什麼?」他顯然也不信党項軍中還有這種不怕死的人。
劉宜孫一旁道:「党項人尚武,多半是見都巡檢威猛,我軍士氣又盛,是以想先除去都巡檢,再和我們決戰。」
劉平轉頭望了兒子一眼,見他滿是崇敬的望著郭遵,心道,「兒子長大了,若再有幾年的磨練,也是個將軍了。」不知為何,心中沒有欣慰,只餘酸楚,他很有些後悔,覺得不應帶兒子來出征。
英雄總是落寞,疆場淡漠生死,他當年為何不讓兒子習文?兒子若是習文,就算不能高中狀元,但憑藉家世出身,不也可在京城逍遙自在?
朔風繞雪,銀花舞落……天地間,滿是蕭索。
郭遵望著龍浩天片刻,話不多說,提杵催馬上前,離龍浩天數丈外暫且勒馬。他無話可說,也不用多說。
這種事情,他不能退縮!因為他是郭遵!郭遵這種情形下,可以死,但不會退!
風蕭蕭兮雪寒,兩軍寂寂兮若死。無論党項軍還是宋軍,都暫時忘記了自身的處境,緊張的望著冰河上佇立的二人。
這場勝負關係著兩軍計程車氣、二人的生死,還有那男人骨子裡面的傲氣。郭遵若死,宋軍必崩,郭遵不死,又將迎接怎樣的挑戰?
郭遵不想生死,不想以後怎麼辦,腦海中只閃過葉知秋給他的資料。
元昊八部,各有職責,龍部九王,均有大能。九王中最詭異的是羅睺王,最神秘的是阿難王,最飄忽的是菩提王,權勢最大的是野利王和天都王……
這些人都各有神通,但其中最孤傲、公認武技最強的一人,就是龍野王。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龍浩天就是龍野王!
天幕森森,河闊嶺遙。
龍野王一直望著遠方,待郭遵到了近前後,這才收回了目光。
郭遵靜靜的望著龍野王,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是習武之人,當然看出龍野王雖不壯碩,但遠較萬人敵要危險太多。
龍野王在馬上拱手道:「久仰都巡檢大名,一直無緣相見,今日得見……幸何如哉?」
郭遵沒想到龍野王竟如此文質彬彬,還禮道:「可今日一見,就分生死,怎能算是幸事?」
龍野王道:「生能盡歡,死亦無憾。習武之人,能死在高手的手下,可算是幸事。」嘴角帶分落寞的笑,「這總比死在權謀下要好的多。」
郭遵反問道:「那你可曾盡歡?」
龍野王眼中閃過絲悵然,半晌才道:「郭遵,你雖不過是個都巡檢,但在我們那裡,名頭可比大宋皇帝都響亮得多。因為你殺了夜月飛天、拓跋行樂、珈天蟒……這些人……我都認識。我今日到此,就是在等你。」
「你要為他們報仇?」郭遵平靜的問。
龍野王緩聲道:「我雖一年也不和他們說三句話,但我要為他們出手。」他用出手二字,而不用報仇的字眼,說罷有些蕭瑟之意。他是龍野王,他是龍部九王之一,他在党項人心目中的地位尊崇至高。
這就決定了他必須要戰。
党項人本彪悍,崇武輕文,以能打遍天下者為尊。萬人敵死了,他們就需要個人站出來挑戰郭遵。
殺了郭遵,宋軍自崩。
生能盡歡,死亦無憾。可今日決戰的二人,本是天各一方的人兒,從不相識。他們今日為了種種緣由,必決生死,是否真的能無憾?
郭遵譏諷的笑,笑容中多少帶著雪舞天涯的無奈,「可我就算不殺他們,你今日就不出手了嗎?」
龍野王的眼神變得空曠索然,點頭道:「你說得對,命中註定,你我定要交手。」說到「命中註定」四個字的時候,龍野王無奈的眼眸中閃過分狂熱,立馬橫刀,尊敬道:「既然如此,請!」
郭遵再不多言,單手提杵,肅然道:「請。」
二人相對凝立,神色肅然中帶著對彼此的尊敬。真正的高手,尊敬真正的對手,他們彼此,豈不正是棋逢對手?
那無邊的狂風捲過,蕭蕭落落,有如楚客狂歌、歌如雪!
兩軍不想郭遵、龍野王並不急於交手,竟如熟人一樣的交談,可兩軍也沒有想到二人一交手,就立即決出了生死。
郭遵、龍野王幾乎同時催馬,雙方本隔數丈,但蹄聲未起,龍野王已揮刀,一刀砍向空中。
眾人都已愣住,不知道龍野王用意何在,砍在空中的鋸齒刀,無論如何,都是傷不了人。那龍野王這一刀耗時耗力,所為何來?
可所有人轉瞬明白了龍野王的用意,那一刀揮出,半空陡頓,那砍刀的鋸齒突然脫刃而出,疾射郭遵人馬!
這砍刀本是變化無方,妙用極多。龍野王既然認識夜月飛天、拓跋行樂等人,他的兵刃,也和那些人所用般,滿是詭異。
利刃如冰,半數擊在郭遵所騎馬兒的身上,馬兒悲嘶衝倒,龍野王長刀舉起,耀出一抹冬的寒意。
龍野王非萬人敵,他就等著郭遵沖天飛起。郭遵可飛殺萬人敵,龍野王如法炮製,準備趁郭遵飛起時,一刀斃敵。
龍戰於野,其血玄黃!他龍野王和郭遵決戰五龍川,現在就要用郭遵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點燃族人的熱血。
馬死,頹然倒地,郭遵卻沒飛起,倏然倒翻而落。
利刃雖鋒,但終究擊不穿那矯健的馬兒,郭遵手提鐵杵,借馬兒所護,已避開了龍野王致命的一擊。
郭遵已落地,倒拖鐵杵,爆退。
龍野王微詫,卻已算到了郭遵這次的閃避。他縱馬不停,速度已達巔峰之境。郭遵再快,也快不過他的健馬,郭遵再躲,也躲不過他的全力一刀。
龍野王靜心細算,等得就是這巔絕的機會。二人距離急速的拉近,龍野王已算準,再近三尺,就該出刀。
一刀如出,生死立決!
不等龍野王出刀,郭遵陡然出手,一鐵杵擊向了冰面。
龍野王怔住,不解郭遵的用意。郭遵無論如何反擊,均已在他的算計之中,可郭遵竟然向冰面出手?龍野王一時不解,但刀已劈了出去。
可冰面一沉,馬兒遽然低了下去,龍野王千算萬算,卻沒算準那馬踏的堅冰倏然破裂,出現了足夠淹死十幾人的大窟窿。
龍野王驀地醒悟,郭遵第一次迴轉的時候,就用鐵杵試探著冰面,難道他算準了要和龍野王交手,所以事先看看堅冰是否牢固?
龍野王不信郭遵有此妙算,但此刻沒時間讓他多想。馬兒倏然沉落,他的一刀就已失去了準頭,他由將郭遵逼入了險地,變成了自己身臨絕境。
龍野王想飛,如玄龍飛天,再戰於野。但天空遽然更暗,一杆鐵杵夾雜著天地之威嚴,以迅雷之勢蓋過來……
郭遵全力出手,一招擊出,風雪靜,天地冷!
「砰」的一聲大響後,水花四濺,龍野王已被連人帶馬的砸入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
兩岸大呼,隨即沉凝。
勝負已決,龍野王敗,敗就是死!
只見到那露出河水的冰面瞬間被血染成紅色,一絲絲白氣蒸騰著,風一吹,水面又開始凝結成冰,薄薄的,卻凍冷了多少人的壯志豪情。
郭遵提杵而立,衣衫獵獵,聽那面胡笳聲起,終於抬頭望過去,見党項人再次出兵。
這次党項人並沒有發動快攻,也沒有人挑戰。所有人持盾挺搶,緩緩的、如山嶽一樣的逼近。
宋軍雖入彀,但党項軍再也不敢輕視那些積弱疲憊的宋軍,因為宋軍還有郭遵。
郭遵在,宋軍鬥志就在……
風更冷,吹著那泛寒的長槍鐵盾,嗚咽了起來。它似乎已預見,這場仗,不會有贏家,有的只是屍骨成山、河流如血,還有那春閨少婦夢中、無盡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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