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目光中掠過分寒芒,反問道:「其實這句話……本該我問左指揮的。既然我說的事情子虛烏有,那方才左指揮若有其事的說王都監已知道此事,又做何解釋呢?」
左丘霍然站起,退後兩步。狄青還是若無其事的坐著,面含微笑的望著他。
左丘見狄青鎮靜非常,眼珠一轉,哈哈大笑道:「別人說狄指揮有些小聰明,今日一見,倒真讓我大開眼界。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了?」
狄青道:「按理說……軍情緊急,既然有援軍趕到,你應該立即帶我去見王都監的。再說王都監這麼忙,本不必親自來見個指揮使的。你太客氣了……客氣的讓我總感覺有些不踏實。」
左丘輕噓一口氣,態度轉冷道:「你果然很心細。可你再謹慎,你手下卻沒有防備。你留在外邊的幾百手下只怕早就全軍覆沒了。」
狄青平靜道:「我既然都已防備了,如何不會讓他們防範呢?」
左丘冷笑道:「你莫要大言欺人,我一直盯著你,你始終未曾吩咐過手下。」
狄青輕輕的跺腳,「你並沒有注意到我的腳,我在雪地上寫了」小心「兩個字,然後抱怨天冷跺腳的時候,抹去了那兩個字。你沒有看到,但我手下看到了。」
左丘心中一驚,回憶當初的情形,才發現的確如此。他本來想要亂狄青的心境,不想狄青還是穩如泰山。心思飛轉,陡然長笑一聲,擲杯在地,發出聲清脆的響。
屋外的幾人霍然衝入,守在門前。左丘故作嘆息道:「狄青,你的確聰明。可再聰明的你,只怕也想不到一件事。這茶水中,本是有毒的。」
狄青臉色微變,「我只喝了一口。」
「一口茶就已足夠。」左丘得意非常。
狄青突然笑了,笑的很是譏誚,「那一杯茶不是更會要了人的老命?」
左丘本是洋洋自得,驀地臉色鉅變,伸手扼住了喉嚨,嗄聲道:「你……你?」他臉色鐵青,已察覺有些不對,可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何狄青沒事,自己卻中了毒。
狄青緩緩拔刀道:「你很奇怪為何中毒的是你吧?那我告訴你,方才我故意說王都監前來,趁你回頭的時候,已換了茶杯。茶若無毒,也不妨事,可茶若有毒,那隻能怨你不幸了。」
長刀勝雪,耀亮了狄青的雙眸,狄青一字字道:「現在……你還想問什麼呢?」
狄青拔刀在手,雖掌控了局面,但心中很是不安。
平遠寨波濤暗湧,絕非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沉靜。
王都監現在怎麼樣了?這個左丘究竟控制了平遠寨的多少力量?如果平遠寨早被奸細滲透,那為何現在還很安靜?
党項人不取平遠,目的何在?
左丘額頭已冒汗,才要伸手去懷中摸索什麼,不想狄青電閃竄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左秋的手下見頭領被擒,均想上前營救。
狄青單刀一橫,架在左丘的脖頸之上,喝道:「你若想活,先讓他們乖乖的聽話。」
有一人叫道,「你以為你是誰……」話未說完,光亮一閃,那人胸口已中了一刀,鮮血飆出,仰天而倒。
那些人才要並肩而上,見狄青刀出如電,不由都是駭退了一步狄青冷笑道:「現在你們應該知道我是誰了吧?」他手如鐵箍,控制住了左丘。左丘臉色已有些發黑,嗄聲道:「快給我解藥!」
狄青冷笑不語,左丘終於抗不住,叫道:「王繼元被我們……用藥物控制住了,我們沒有殺他……眼下對外說他臥病在床。」
狄青問道:「他在哪裡?」
左丘叫道:「就在左近,你放開我的手……」狄青見左丘已臉色發紫,也不想就這樣毒死他,手一鬆,才待從他懷中取出藥瓶,陡然間心生警覺,閃到一旁。
一道疾風遽然閃過,狄青毫不猶豫出刀反擊,已削掉偷襲那人的腦袋。可那人去勢不停,竟然一刀捅到了左丘的胸口。左丘慘叫一聲,已和那人滾翻在地。
狄青斜睨過去,知道那人正是左丘的手下。想必那人是偷襲自己不成,反倒將左丘殺死。見餘眾蠢蠢欲動,尚有六人之多。狄青當機立斷,單刀展動,劈削砍刺,轉瞬已殺了四人。
剩餘兩人嚇得扭頭就跑,狄青飛身上前,為求活口,刀柄擊昏一人。
最後一人是個胖子,見狄青如此神勇,駭得兵刃落地,渾身上下的肥肉顫抖個不停,突然跪下來求道:「你別殺我,我知道王繼元在哪裡。」
狄青心中微喜,低喝道:「好,你若帶我找到王繼元,我就饒你不死。你別想耍什麼花樣,你莫要忘記了,這裡還有個人可以帶路的。」
那人顫聲道:「小人不敢耍花樣。其實……小人是受他們脅迫……」
「廢話少說。」狄青道:「前面帶路,記得我的刀在你後面。」
二人正待舉步,門外腳步聲響起,有人高喊道:「狄指揮……兄弟們都來了。」
狄青聽出是司馬不群的聲音,喜道:「你們沒事吧?」
司馬不群和葛振遠並肩走進來,見遍地死人,也是駭然。葛振遠見狄青無恙,欣然道:「那幾個龜兒子要暗算我們,倒茶給我們喝,沒想到我們更熱情,把茶給他們硬灌進去,他們喝了茶,就都斷了氣。我和司馬不放心狄指揮,先過來看看。」
司馬不群更是心細,說道:「狄指揮,我看左丘只是小股作亂,還沒有掌控平遠寨,不然也不會只派幾個人來對付我們。」
狄青點頭道:「我也這麼想的。方才左丘就說,他們用藥控制了王都監,多半還沒有發動,我們先救出王都監再說。」轉頭向那胖子問道:「你們可有人在看管王都監?」
胖子忙道:「房外有兩個人看守。此外再沒有別人了。」不等狄青吩咐,胖子主動道:「狄爺,我帶你去救王都監,你饒了我這條狗命好吧?」
狄青見那胖子可憐巴巴,只怕遲則生變,立即道:「沒有問題。」
胖子大喜,當先行去。平遠寨依山靠水,地勢崎嶇,胖子帶著狄青上了個土丘,那裡木屋幾間,頗為簡陋。狄青見周圍安靜非常,不解問道:「這裡的護衛呢?」
胖子賠笑道:「狄爺,左丘被党項人收買,又拉攏了幾個死黨跟從……小人可不是他的死黨,只是不得已而為之。」
狄青不耐道:「你長話短說。」
胖子尷尬道:「眼下王都監被灌了藥,整日昏昏沉沉,動彈不得。左丘怕別人知曉此事,藉故將周圍的護衛都撤了,說王都監讓眾人不用管他,全力守寨,所以這裡除了左丘的兩個手下外,再無別人了。」
正低語間,木屋裡走出兩人,一人低喝道:「蒲胖子,來這裡做什麼?跟著你的是誰?」
胖子看似要討好狄青,竟主動為狄青掩飾道:「是左爺又收的手下,這次來……是要帶走王繼元。」
那人叱道:「左指揮不來,誰也不能帶走王繼元。」
狄青上前一步,笑道:「那你可說錯了,左指揮不來,我也能帶走王都監的。」那人大怒,才待拔刀,就見眼前寒光一閃,喉間已濺出鮮血。另外一人見狀不好,反身就要奔回房間,狄青單刀飛出,刺入了那人的背心。那人倒在門前,掙扎兩下,再也不動。
蒲胖子忍不住的哆嗦,又驚又畏的望著狄青,伸手指向屋中,顫聲道:「王都監就在裡面。」
狄青從屍身上拔回單刀,還刀入鞘,大踏步進了木屋。只見到屋中寒陋,牆壁上掛著一柄長槍。
靠床榻的木桌上,放著一碗煎好的草藥,味道濃厚,還散著熱氣,已喝了大半。
床榻上臥著一人,身上蓋著厚重的被子,背向牆壁。
狄青快步上前,低聲道:「王都監,我是新寨的狄青!你現在怎麼樣?」
王繼元好像還有知覺,勉強要轉過身來,低聲道:「我……緊要……的事……」他說的時斷時續,狄青聽不明白,才要俯過身去問,「你……」可不等低頭,心中陡然覺察到了不對。
藥喝了大半碗,但王繼元口中和被上,沒有絲毫藥味。
如果蒲胖子、左丘說的是真話,這幾日來,王繼元的被上、身上不應該如此乾淨。
狄青察覺異常之際,驚變陡生!
本是病怏怏的王繼元,倏然暴起,合被撲來。屋內燭火為之一暗,緊接著「嗤」的聲響,被未至,一刀已透被而出,勁刺狄青的胸膛。
變生肘腋,狄青爆退。他生平經歷過驚險無數,但以這次為甚。那人出刀之快、變化之急、偷襲之詭,甚至讓狄青來不及拔刀。
這是個圈套?
對方這般奇詭深沉,竟然算到狄青要來救王繼元,因此早早的埋伏。
狄青思緒電閃,卻還能閃過那致命的一刀。他已拔刀,才待斬出,突然身後疾風爆至,狄青躲閃不及,已被一拳重重的擊在了後背!
身後有高手?是誰偷襲?
那一拳如鐵錘巨斧,擊在了狄青的身上,只打的狄青心臟幾乎爆裂。可生死關頭,狄青還能倒卷一刀。
刀光一閃即逝,如流星經天,橫行天涯。天涯有殘陽,殘陽如血!
偷襲之人擋不住橫行一刀,倏然而退。
可後方偷襲才去,前方單刀又至,堪堪砍在狄青的胸口。
狄青渾身乏力,只來得及扭動下身軀,刀如毒蛇,噬中狄青的手臂。狄青身後偷襲那人身形一閃,已到了牆壁旁,伸手一招,掛在牆壁上的長槍已握在手上,再次向狄青刺去。
一槍勁刺,快若寒星,卻如煙如幻。
那人身法奇快,一來一回,竟然不輸於王繼元的快刀。
狄青避無可避,突然手腕一翻,那被子驀然倒卷,竟將床榻撲來那王繼元裹在其中。
王繼元大驚,不想那被子竟然也會反噬。厲喝聲中,單刀翻飛,棉花四起,有如柳絮濛濛。
破被剎那,王繼元只覺得腰間一涼,不由驚天的發出一聲吼。
狄青一刀深深刺入了王繼元的腰間,順勢一旋,已倚在王繼元的身後。他已耗盡了全身的氣力,他只希望能拖住片刻,再喘一口氣。
那一拳太過兇悍威猛,打得狄青幾乎喪失了活動的能力,狄青從未想到過,還有人一拳能打出千斤鐵錘的力道。
長槍驚豔,毫不停留地刺入了王繼元的胸口。「波」的一聲響,幾無阻礙的又鑽入了狄青的胸膛!
狄青吸氣,用盡全身的氣力退後,那長槍瀲灩,「嗖」的一聲,又從狄青的胸口拔出,帶出泉噴一樣的血。
狄青臉色慘白,手捂胸口,已搖搖欲墜。
變生肘腋,讓司馬不群和葛振遠甚至來不及反應。等到他們醒悟過來的時候,王繼元已死,狄青被重創,而出槍那人正立在燈旁,飄逸出塵。
他肩頭有血,槍尖滴血。
他嘴角終於浮出了一絲笑意,他雖被狄青一刀傷了手臂,還折損了個同伴,但畢竟重創了狄青。
只要能殺了狄青,所有付出的代價,當然都值得。
顫巍巍的燈光下,那胖胖的身軀不再臃腫,反倒有種脫俗出塵之意。誰都想不到,這人能刺出如此驚豔的一槍!
蒲胖子拎著滴血的長槍,渾身上下再沒有什麼卑微之意,望著狄青微笑道:「狄青,你完了!」
狄青臉色慘白,根本說不出話來。他也想不到蒲胖子竟有這種身手!
司馬不群和葛振遠這才驚醒,奔過去叫道:「狄指揮!」司馬不群撕下衣襟,想要為狄青包紮傷口……
可那血哪裡止得住?
蒲胖子並沒有阻攔,嘴角甚至帶著分譏誚的笑。傷口可以包紮,但傷勢只能更重,他已掌控大局,更不把司馬和葛振遠放在眼中。
「你……是……誰?」狄青低聲問,又一次的感覺死亡離得如此之近。
蒲胖子微微一笑道:「我是菩提!」見狄青滿是不解,蒲胖子又補充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偈語你想必聽過,我用的是無塵槍,我就是菩提,西北八部中的龍部菩提王!」
龍部九王,八部至強。菩提無樹,無塵之槍。
都說九王中菩提王的無塵一槍,已不帶半分人間煙火,一槍刺出來,神鬼難擋。狄青也知曉,卻沒有想到過,有朝一日他會與菩提王在這種情形下遇到。
無塵槍沒有塵埃,卻有血。狄青的血滴滴嗒嗒的落地,雖是輕微,但驚心動魄。
菩提王看出了狄青隨時要倒下去的樣子,微笑道:「我來這裡,就是要殺你。因為帝釋天已覺得你是個威脅,如不除去,只怕後患無窮。」
狄青一顆心已越跳越慢,但聽到「帝釋天」三字的時候,眼中寒光又現。他想不到元昊竟然知道他,而且要殺他!
「只要有人威脅到我們的擴張,就一定要死!」菩提王還是不緊不慢道,他已勝券在握,不再急於出手,「狄青,你這一年多,很出風頭。帝釋天說你若有機會,就是另外一個曹瑋,他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這平遠寨早在我們的算計之中,遲遲不取,就是在等你來。」
狄青已有些恍然,「是夏……守贇?」他身受重傷,心思反倒出奇的清醒。
夏守贇將他狄青調到平遠,就是要借菩提王的手將他除去。
除了夏守贇,還有誰會對他狄青的行蹤瞭若指掌?
菩提王點頭道:「你很聰明,猜到是夏守贇給我們的訊息!夏守贇派你過來,我就在這裡等你。左丘自大,死有餘辜,我算定了他不能成事,而你會救王繼元,所以派了夜叉埋伏在床榻上,然後刻意帶你前來,殺了你。你現在……都明白了吧?」見狄青無語,菩提王惋惜道:「你這麼一個聰明的人,我本不想你死。」
葛振遠怒吼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你以為可以定別人生死嗎?」
菩提王微微一笑道:「我不是東西,是菩提。」話未畢,已出手,一槍勁刺狄青。他是菩提王,根本就沒有將葛振遠二人放在眼中,在他心目中,大敵仍是狄青。
長槍刺出,葛振遠、司馬不群倏然竄出,一左一右攻向菩提王,他們雖知不敵,但沒有半分畏懼之意。
他們若逃,不見得就死,可他們不想逃,若能給狄青爭取一分生機,他們雖死無憾。
菩提王嘴帶冷笑,長槍一抖,已化梅花兩點,分刺二人的胸膛。他這招變化,簡直是妙絕天成,不帶半分塵埃,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算準了二人必躲,他甚至已凝聚全身的氣力,準備必殺的一刺。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可以小瞧旁人,但絕不能小瞧狄青。
可他驀地發現,他本不應該小瞧任何人。
葛振遠見那槍刺來,下意識的躲閃。司馬不群一直沉默無言,甚至好像還有些膽怯,可見那槍刺來,遽然加快速度,竟迎槍口撲了過去!
「嗤」的輕響,長槍入胸。司馬不群悶哼聲中,已一把抱住了菩提王。
司馬不群心思陰沉,知道眼下的情況,就算躲避亦是無用。他舍了性命,只求困住菩提王。
菩提王大驚,從未想到還有人會用這種不要命的招式,他被鎖住了槍,鎖住了手腳,怪叫聲中,再沒有了脫俗之意。他全力一掙,司馬不群五官已經溢血,菩提王一甩,才掙開司馬不群,又被另外一個人牢牢抱住。
那人的懷抱,有如大海山川,力道無窮無盡。
菩提王甚至聽到自己筋骨寸斷的聲音,然後他就看到一雙野獸般兇惡的眼眸。狄青道:「我答應過羽裳,我不會死!」他話未說完,長嚎聲中,全身的力道盡數洩在菩提王的身上。
司馬不群為狄青爭取了一個機會。
狄青也抓住了這個機會。
這時候的狄青,無力再戰,只能用野獸般的本能,熊抱住菩提王,有如他扼死增長天王般。
菩提王驚天般的一聲吼,全身用力,但就是無法掙脫狄青束縛。陡然間背心一涼,「刷」的一聲響,菩提王感覺全身的氣力都瀉了出去,眼珠子死魚一樣的凸出,四肢已軟了下來。
葛振遠出刀,一刀刺進了菩提王的背心,結束了這場生死之戰!
狄青和菩提王一起倒了下去,緊緊相擁,如情人般的纏綿。
葛振遠大叫道:「狄指揮?司馬?」
沒有人回應,司馬不群仰天倒地,早已斃命。狄青雙眸已閉,已暈了過去。
葛振遠一屁股坐到地上,立即又爬到狄青的身邊,叫道:「狄指揮,你醒醒!」狄青緊閉雙眸,呼吸竟已停了,葛振遠一顆心也要停了,又望向了司馬不群,悲聲道:「司馬……你不能死呀。」他爬過去,摟住了司馬不群,不想這平日看似陰沉的漢子,就這麼沉默的死了。
淚水點點滴滴,葛振遠悲從中來,又爬到狄青身邊,試試狄青的鼻息,竟感覺不到呼吸,一顆心已沉了下去。
狄指揮就這麼死了?葛振遠一陣茫然,目光空洞。
不知許久,他陡然一震,才發現床榻下竟然還有一人瞪著他,床底怎麼還會藏著人?
葛振遠持刀在手,定睛望過去,才見那人四肢被捆得牢固,嘴上塞著破布,雙目圓睜,滿是焦急之意。
葛振遠拖那人出來,拿開他嘴上的破布,問道:「你是誰?」
那人立即道:「我是王繼元,平遠寨的都監,中他們暗算,被他們捆在這裡。你快給我解綁,狄青沒有死。」
葛振遠忙扭頭望過去,見狄青一動不動,根本不信,但還是將王繼元的繩索鬆開。王繼元翻身而起,抱起狄青就往外跑去,葛振遠急叫:「你去哪裡?」他雖悲傷,可不捨狄青的屍體,急搶出去。
王繼元跑得極快,對寨中的路徑也異常熟悉,很快下了山丘,轉過山腳,前方已有兵士喝問,「誰?」等見到王繼元,都驚詫道:「王都監,你這麼快就好了?」原來這幾天,左丘一直說王繼元臥病在床,這些兵士都是信以為真。
王繼元來不及解釋,喝道:「快去找軍醫來,把寨中的軍醫都找來,要快!」
那兵士從未見過王繼元如此暴躁,慌忙去找軍醫,王繼元又進了個屋子,翻箱倒櫃,很快找來一種白色的藥粉,撒在狄青的胸口之上。那藥粉止血奇佳,狄青傷口很快不再流血,王繼元摸摸狄青的脈搏,只感覺到似有似無,焦急的走來走去道:「怎麼軍醫還不來?」
葛振遠這才奔到,嗄聲道:「狄指揮有救嗎?」
王繼元罵道:「你就知道叫,早點救他,說不定更有希望。」他遭左丘暗算,被塞到床下,本來昏昏沉沉,可方才藥性已過,目睹了房中發生的一切,對狄青極為感激。剛才葛振遠沒有注意,王繼元卻看到狄青的眼皮還在輕微的跳,知道狄青未死。
葛振遠心中不安,盼能有奇蹟出現,哀求道:「王都監,你一定要救活他。」
「廢話。」王繼元又罵了一聲,突然神色一動,衝出房去,片刻後拖著一個軍醫進來道:「程大夫,你快救救這人。」
那大夫見王都監急迫,伸手在狄青手腕上搭了下,搖頭道:「死了。」
王繼元急道:「沒死,他脈搏還在跳呢。」
那大夫又認真的號脈半晌,苦笑道:「他雖還沒死,但受創極深,在下……真的治不了這傷。」這會的功夫,房間中又來了幾個大夫,見狄青的傷勢後,都是搖頭。王繼元知道這些人已是平遠寨最好的大夫,可所有人都說無救,不由狂躁道:「那怎麼辦?你們都出去。」
那些大夫訕訕離去,王繼元望著狄青,見他臉若淡金,全無生機的樣子,咬牙道:「你救了我的命,我卻救不了你的。」他久聞狄青之名,但素來不服,今日一見,不想竟承他的恩情。
葛振遠一顆心又沉了下去,可已下定了決心,說道:「王都監,這裡大夫不行,但青澗城可能會有好大夫。你給我輛馬車,我帶狄指揮回青澗城求醫。」
王繼元心道,「以狄青這麼重的傷勢,本不宜長途奔波,但這裡既沒有醫治之法,總不能在這裡等死。」有些無奈道:「我本來應該和你一起去的,可是……」
葛振遠道:「可是你還要守這裡!我只希望,你這次能守得住平遠寨!」他心緒不佳,難免不擇言語。
王繼元並不責怪,心中卻想,「元昊處心積慮的在平遠寨埋伏下人手,可並不奪寨,難道僅僅是要殺狄青那麼簡單嗎?」這時候來不及多想,吩咐兵士準備一輛馬車,四匹健馬。葛振遠親自趕車,將青澗城來的兵士都留在平遠守寨,又請王繼元幫忙將司馬不群的屍體埋了。
臨行前,葛振遠突然道:「王都監,我知道說了,你也可能不信,但這件事我還是要說。夏守贇父子……大有問題!他們可能已投靠了元昊。」
王繼元在床底的時候,已聽菩提王說及此事,但總有些不信,不解夏家父子本受朝廷重用,為何這麼做。猶豫片刻道:「我會小心,你也當心!」
葛振遠點點頭,出了平遠,向青澗城的方向催馬狂奔,只希望早些迴轉青澗城。可到了青澗城,就能救得了狄青的性命嗎?葛振遠心中沒底。
才出了平遠寨數十里,對面突然行來一輛馬車,那馬車只有匹老馬拉著,雪地中孤零零的行走。
這時已清晨,天未明。
葛振遠十分奇怪,這種要命的天氣,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人和他一樣的趕路,可見到趕馬車的人是個年邁的長者,終於還是稍緩了速度。那道路並不算寬,他不想為救狄青,把那老者撞死。
那老頭見葛振遠讓路,謝了聲,才待策馬,不想又停了下來。車中有一冰冷如泉的聲音道:「狄青受傷了?」
那聲音雖冷,但明顯是女人發出。葛振遠聽在耳中,直如五雷轟頂,忍不住握緊了馬韁。他不知道對方如何猜出車中就是狄青,更不知道那人如何判斷狄青受傷了,難道說這人本來是和菩提王一夥的?
可菩提王才死,這馬車又是從東方趕來,葛振遠自信催馬如飛,這車裡的人絕不會知道平遠寨的事情。可若是如此,那車中的女子,如何猜出狄青受傷了?
葛振遠想不明白,所以才驚疑不定。
那女子幽幽一嘆,突然道:「狄青傷得很重,就算趕回青澗城,只怕也沒有人能醫治好了。」
葛振遠訝聲道:「姑娘……你……怎麼知道?」
車中那女子漠然道:「我就知道。」車內沉寂若雪,車外雪落無聲。天地間,似乎充斥著一股詭異之意,讓葛振遠心中惴惴。
不知過了多久,葛振遠腦海中靈光閃現,吃吃道:「姑娘……那你能救指揮使嗎?」葛振遠雖未見女子的容顏,但直覺中,倒更信女子有種神通。
那女子輕淡道:「能。」
葛振遠突然躍了下來,跪地叩首道:「請姑娘救狄指揮一命,葛振遠永記姑娘的大恩大德。」
那女子道:「我要你記住做什麼?」葛振遠一愣,感覺這女子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眼看狄青重傷,隨時都會斃命,恨不得以身代替,病急亂投醫,眼下狄青能不能熬回青澗城都說不定,他又如何肯放棄眼前的這個機會?葛振遠還待再求,那女子道:「我可以救狄青,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葛振遠大喜,「你說,千個萬個條件我都答應你。」
那女子淡淡道:「你要讓我救活狄青,就讓我先帶他走,去哪裡,你不能問。你可能答應我的條件嗎?」
葛振遠怔住,不想那女子竟提出這種怪異的條件,一時間難以抉擇……
車廂中突然伸出只玉手,那手簡直比飄雪還要白。葛振遠望著那隻手,滿是戒備。不想那隻手只是輕輕的攤開,露出掌心中的一塊石頭。
那石頭瑩白中放著綠光,有如夏日郊外飛動的螢火,在雪夜中,悽清又帶著詭異。
那女子輕聲道:「葛振遠,你不記得我了嗎?」
葛振遠見到那塊石頭,臉色鉅變,嗄聲道:「是你?」他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和驚駭,身軀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那石頭雖不尋常,但終究不過是塊石頭,葛振遠見到它,為何會如此的驚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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