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青心道,你是沒有見過種世衡,不然也不會做出這種結論。不過聖上對西北如此重視,我若請戍邊,他定會應允。
趙禎說的高興,沒有看出狄青心事重重,又道:「能和你狄青相交的人,絕不會差。對了,你上次還說了包拯這人不錯,朕查了汾州之案,發現任弁罪大惡極,就將他流放嶺南去了。不過……包拯這人好像挺倔強……對朕的建議竟也敢反駁。」
原來包拯知道暫時沒有任弁勾結彌勒教徒的線索,只能以任弁公器私用,草菅人命的罪名訴罪任弁。趙禎總覺得任弁在山西有些功勞,並不想將任弁流放千里。但包拯堅持已見,反對趙禎的提議,最終在包拯的堅持下,兩府還是將任弁流放三千里之外荒蕪之地。
大宋素來不斬文臣,流放嶺南,任由任弁自生自滅,已是很重的懲罰。
狄青道:「正直不畏權貴之士,多半如包拯這樣了。試問一人若對上不能堅持,如何能對下堅持什麼?比如說范仲淹範大人,當年若不是倔強,也不會被貶黜京城,但沒有範大人他們的堅持……」狄青不再說下去,心道再說就要說太后了,這不是他應該提及的事情。
趙禎點頭,心道這狄青說的不錯。想前段日子,太后去了,那些朝臣見朕對生母哀思無限,為討好朕,紛紛指責太后的不是。反倒是曾因請求太后還政於朕而被貶的范仲淹,上書說什麼,「聖上乃仁慈之君,莫糾纏昔日瑣事。太后護天子十數年,天子宜念好忘惡,方為仁君之道。」
這個范仲淹,太后當政的時候,就敢頂撞太后,如今他趙禎登基,也不討好他趙禎。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趙禎想到這裡,心中感慨,凝望狄青道:「狄青,你說的不錯,朕就知道這點,才沒有責怪包拯和范仲淹,反倒提拔了他們!不過朕如果要做英明之君,就要按規矩做事。你出身行伍,眼下只憑些許的功勞,朕就難很快的提拔你。」
狄青笑道:「聖上不必以此為念,臣能有今日,已仗聖上提攜了。」他才待請求戍邊,趙禎已站在狄青的面前,盯著狄青道:「但你莫要忘記了,當初朕曾說過,若朕親政,要做個千古明君,改大宋弊習,振大宋之國威。平西北之亂,收復幽雲十六州!朕若是漢武帝,你就是擊匈奴的霍去病。朕若是唐太宗,你就是滅突厥的李靖!」
狄青微有心動,想起這些話就是當初趙禎最困難時,在孝義宮所言。不想趙禎此時此刻,竟然還記得此事。
趙禎今日舊事重提,是不是就暗示他狄青,二人之間的情誼和誓言,並沒有任何改變?
狄青心卻已淡,半晌才道:「聖上多半可以,但臣已不能。」
趙禎凝望著狄青,一字字道:「為何不能呢?朕雖礙於規矩,不能立即提拔你,但朕有一法,可一洗你以往卑微的身份,讓你扶搖直上!」
狄青倒有些奇怪,不由問道:「聖上有什麼辦法呢?」
趙禎笑而不語,扭頭望向殿外,這時有宮人唱諾道:「常寧長公主到。」
狄青忍不住回頭望過去,見到宮外走來八個黃衫宮女。到了宮中後,八人分開兩側,向趙禎屈膝跪倒。
片刻後,一身著淡黃衣衫的女子,輕盈的從那八個宮女中間走過,聘聘婷婷的走到了趙禎的身前,斂衽而拜,柔聲道:「常寧拜見聖上。」
環佩叮咚,柔聲漫語,帝宮中如響起悅耳的樂聲。
那女子身材婀娜,聲比黃鶯,雖輕紗罩面,讓人看不清面容,卻更給人一種清露籠紗之朦朧嫋嫋。
這時春風正暖,款款思濃……
女子參拜著天子,妙目卻向狄青掃去,眼中似乎有著比春風還濃的多情。
狄青並沒有留意到女子眼中的含義,只是想,長公主?這是聖上的妹妹嗎?以前倒沒有見過。她來拜見天子,想必有事了,我看來只能等他們兄妹說過話後,再說及戍邊一事了。
一念及此,狄青才待暫退,趙禎已微笑道:「常寧不必多禮,平身。來呀,賜座。狄青,你也坐。」
有宮人搬過座位,讓狄青、常寧公主對面而坐。狄青有些錯愕,搞不懂趙禎要做什麼。
趙禎坐在上首,看著下手的狄青和常寧,似乎很得意。他微笑的望著狄青道:「狄青,朕說過,朕對你有些歉然。」
狄青知道趙禎是說楊羽裳一事,心頭黯然,低聲道:「聖上,事情已過……」不待多說,趙禎已道:「不錯,事情已過,徒思無益。但朕已想到彌補的方法,這就是朕要和你說的第二件要事。」
狄青察覺到常寧長公主一直在望著他,眼中含義如柳絮隨風,心頭一震,臉色微變。
趙禎並沒有留意狄青的臉色,只是道:「狄青,你失去心愛之人,朕每念及此,耿耿於懷。常寧乃朕妹,當聽說你的往事後,對你很有好感。朕見妹妹如此,又想補償你,知道你一直孤身,就想著若將常寧許配給你,豈不是一舉數得的好事?」
狄青呆住,見趙禎興致勃勃,心思如麻。他並沒有留意,常寧公主秋波妙目正在凝視他,那眼中,沒有欣喜,沒有反對。
趙禎續道:「狄青,你若娶了常寧,一來呢,就是皇親,朕就可依宋律破格提拔你,你不用等軍功升遷了。二來呢,你是皇親,以後幫朕去指揮西北將領,痛擊元昊,朕很放心。最後……你若娶了常寧,和朕再不分彼此,再過幾年,朕就可以命你統帥西北兵馬,先徵西北,再伐契丹,開創大宋一代盛世,豈不是最好的結局?朕問過常寧,她已默許,現在……朕想聽聽你的心意。」
趙禎滿是期待,心中得意。
這個想法由來已久,可他因一直忙著生母的名號問題而無暇顧及。李順容死後雖被封為宸妃,但趙禎並不滿意,終於在君臣的商議下,李順容死後加封太后,葬禮可同劉太后平起平坐。
趙禎忙完此事,整頓朝臣,就想著狄青護駕之功甚偉,這次回京,不如就留在身邊。過個幾年,狄青不憑軍功,只憑皇親這個牌子,就可以逐級升遷,到時候再去領軍西北,可說是皆大歡喜。
趙禎雖高高在上、榮耀萬千,內心卻是極為寂寞。有狄青在身邊,他總覺得不算孤單,是以總想把狄青留在京城。這刻望著狄青,只等狄青點頭。
狄青望了眼常寧長公主,見她低頭望著地面。扭頭又望向趙禎,見趙禎若有期待。狄青緩緩站起,單膝跪地道:「聖上……臣不配。」
常寧公主嬌軀微顫,身上的環佩叮叮噹噹的響了數聲。
趙禎微愕,隨即笑道:「朕不嫌你的出身,常寧一樣不嫌。你沒有什麼不配……好了……」
狄青不等趙禎決定,截斷道:「聖上好意,臣心領。但臣不能接受!」
趙禎怔住,那環佩的響聲,慢慢的輕下來,歇了。宮中沉寂如水。
良久,趙禎才道:「這是朕的一片好心。」趙禎心中恚怒,他本乘興而來,見常寧公主對狄青滿是好奇,又因對常寧很是喜愛,因此在常寧公主面前誇下海口,這次被狄青拒絕,極為不悅。
狄青忙道:「臣知道聖上一片好心,但臣本行伍之身……」本待稍貶自己,不損公主的顏面,可轉念一想,只怕無法徹底回絕,遂決然道:「臣不能娶妻!」
趙禎見狄青這麼個答案,一拍桌案,怒道:「你可知道抗旨的後果?」
狄青垂頭道:「臣知曉。」
趙禎見狄青恭順,放緩了口氣道:「那你先回去,朕給你幾天的時間,你好好考慮下朕的好意吧。」他只怕狄青臉皮薄,因此給狄青臺階下。
狄青此刻才明白為何出王府的時候,八王爺有些擔憂。難道說八王爺也知曉了此事?想到八王爺讓他莫要和趙禎起衝突,狄青舒了一口氣,一字一頓道:「臣不用考慮了,臣不能娶妻!臣請去西北!」
趙禎怒拍龍案,霍然站起,冷視狄青道:「狄青,你莫以為朕不會斬你!」
狄青神色蕭索,再不發一言,可臉上滿是倔強。
這些年來,風霜雕琢下,他本已少了分稜角,多了分冷靜,但他這時候不想冷靜。在別人眼中,他或許有些傻,但他知道自己做什麼,這就足夠。
他不需對羽裳承諾什麼,可他和羽裳的約定,就算刀痕都沒有那麼深刻。
趙禎冷冷的望著狄青,常寧靜靜的望著狄青,狄青只是堅定的望著前方的地面。
三人沉默許久,趙禎吁了口氣,煩躁道:「狄青,你退下吧。」
狄青有些意外,但知道這時候任何話都是多餘,起身向趙禎施禮後,又向常寧長公主作了一揖,不再多說什麼,就那麼默默的退下。
趙禎待狄青遠去,這才恨恨的再拍桌案道:「常寧,狄青不知好歹,朕定為你重重懲罰他。」
常寧公主沉默半晌,慢慢起身,盈盈施禮道:「聖上,狄青沒錯的。」
趙禎愣住,有些哭笑不得,半晌才道:「狄青沒錯,這麼說錯的是朕了?」
常寧公主道:「聖上當然也沒錯。聖上,狄青拒絕了常寧,常寧並不惱怒,聖上也不用為常寧去責怪狄青。常寧方才一直在看著狄青,心中已知道,這天底下,只怕沒有誰能取代楊羽裳在狄青心目中的地位,說實話,常寧當時聽狄青拒絕,本是有所埋怨的。」
趙禎微詫道:「那你現在不埋怨了?」
常寧道:「狄青本是蒼鷹,就應該有他展翅的地方。狄青是人傑,也無需皇親的身份來助力。常寧不再想求什麼,只盼狄青痴情一片,最終能有寄託。誰都沒有錯,如果真的有錯,那錯只錯在,常寧在錯誤的日子和正確的人相遇。」
她說完這句話後,眼中也有分黯然,再施一禮道:「常寧回閣了。聖上,常寧告退。」她娉婷的走出了帝宮,只留下環佩叮咚響聲迴盪在清風中,有如女兒難解的心思……
狄青走出宮中,心中也有歉然。他知道那麼拒絕一個女子,實在很讓人下不了臺,但他別無選擇。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他寧可常寧恨他,也不想和常寧有什麼糾葛。
茫然走在街上,不知走了多久,陡然聞花香傳來。喧囂人流中,他驀地才發現,原來不經意間,已到了大相國寺前。
這段日子來,他並沒有前往大相國寺,這本是他和楊羽裳初遇的地方。他無需再來,因為往事早就深刻腦海。
他心亂之下,不經意的到了這裡,望著輝煌絢麗的大相國寺,並沒有入內一觀的念頭。驀地心中在想,「當初我若是不入大相國寺,就碰不到羽裳……我若碰不到羽裳,縱是一生孤苦,也是心中無怨。畢竟……羽裳就不會有事。」
這個念頭揮之不去,讓他一直心中發疼。他雖知道,楊羽裳不會有悔,可他始終難以釋懷。
信步走過去,無意到了一花棚前,花棚前有個老漢見了狄青,招呼道:「客官……你不是狄……小哥嗎?」
狄青扭頭望去,見那老漢滿臉褶皺,已記起來此人姓高,點頭道:「高老丈,你還賣花呢?」
驀地又想起,當初他就是在這裡,見了羽裳第二面。那時懵懂的他,送了羽裳一盆花,花名叫做鳳求凰。
街市人來人往,春將暮,百花更豔,狄青卻只是呆呆的望著不遠處的鳳求凰。
花正嬌,人卻不在。長街繁,心在關山。
不知哪裡響起了幽弦,舞動了花樹的殘瓣。花有憐惜,撒在狄青寂寂的肩頭,飄過狄青微顫的指尖……
他緩步走過去,望著那鳳求凰良久。高老漢一旁問道:「狄小哥,你若喜歡,就把花兒拿去吧。」高老漢還記得狄青昔日的恩情,卻不知道當年的往事。
狄青苦澀一笑,只是搖搖頭,轉身要走,就見到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正望著他。那眼眸中滿是清幽明澈。
宛若當年。
數年一顧,相思朝暮。
狄青內心呻吟了聲,夢囈般說道:「羽裳……」他身軀晃了下,只以為是夢是幻,但回過神來,蕭索更盛,眼中隱帶驚奇,詫異道:「飛雪,怎麼是你?」
望著狄青的那人,正是飛雪。
狄青從未想到過,新寨的那個飛雪,竟然來到了汴京。他又錯將飛雪當作了羽裳。
這本是很奇怪的事情,飛雪和羽裳完全是兩類的人,但狄青每次見到飛雪的時候,都留意她的一雙眼,而忽略了飛雪的容顏。
飛雪靜靜的望著狄青,靜靜道:「為什麼不是我?」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其中夾雜分難以捉摸的古怪。
狄青一時間無法回答,雖有很多疑惑,但感覺都不必去問。飛雪為何來京城,為何到這裡,為何好像一直對他很有興趣的樣子?
是有興趣,絕非情意,狄青清楚的明白這點。
沉默望著飛雪半晌,狄青回道:「汴京其實也不錯……」每次他見到飛雪,都有不同的印象,伊始他被飛雪詢問名字,感覺她膽子大的出奇。後來雖知道飛雪不過是個尋常鐵匠的孫女,但感覺此女有著迥乎尋常的靈黠。這次再見飛雪,又從她眼中,看出一種洞悉世情的瞭然。
這女子,有著和她年紀完全不同的心智。
飛雪終於移開了目光,望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說道:「汴京好像不錯,但我不喜歡。一個地方的好壞,不看它有多繁華,不看它有多少花,不看它有多少人,只看你的一顆心。」
「只看你的一顆心?」狄青喃喃念著,心中又痛。
飛雪說的不錯,有羽裳的地方,哪裡都是仙境,沒有了羽裳,汴京和西北又有什麼區別?
「很多東西,別人覺得很好很好。但是你心裡不喜歡,就是不好。」飛雪目光清澈,突然問道:「我送給你的面具,你可喜歡嗎?」
狄青半晌才道:「喜歡。」
飛雪笑笑,「可想必有很多人不喜歡,甚至會怕、會厭惡。」她說的若有深意,耐人尋味。
狄青皺起了眉頭,半晌才道:「我記得,你若想讓我幫你做一件事?你現在會和我說了嗎?」
飛雪澄淨若秋水的眼波望過來,半晌後,目光中有了分遺憾,「說了你也不會答應。你現在連汴京都出不了,怎麼會平白和我趕赴千山萬水?」
狄青微驚,不解飛雪如何看出他暫時無法離開汴京。這個女子,難道真有讓人驚悚的直覺嗎?飛雪要帶他去哪裡?
千山萬水?那是去哪裡?
狄青正詫異間,飛雪又移開了目光,望著那鳳求凰,自語道:「今年花似去年好,去年人到今年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人生苦短,或許真的不如花開花落了……」
狄青不知飛雪言中之意,更不解為何她看似年少,竟這多心思,才待離去,高老漢一旁突然道:「對了,狄小哥,你拿一盆花去吧。上次你不是送一盆花給那小姐嗎?她很喜歡這花兒的。」
狄青心口一跳,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怎麼知道她喜歡那花兒呢?」
高老漢笑道:「我當然知道了。自從你送給她花兒後,她那段日子,就不停的來這裡,問狄小哥的名字,什麼時候會來,還會不會再來?可老漢怎知道這些呢?她一連好多天,都在這裡轉悠,狄小哥,她是在等你嗎?我看她多半是在等你!那是個好女子,你不能錯過呀。她有一次,還親自幫我澆花除蟲,養花的經驗,不比老漢差呢。」
狄青心中又顫,記得小月說過:「小姐一直都很愛護這花兒,照顧的很好。她都不讓我照顧的……這幾日,她不再照顧這花兒了……我們都在等著她,花兒也在等著她……」
心中酸楚,狄青垂頭無言,兩滴水珠打溼了長衫。春風不解,依舊牽扯著衣袂。他只給了楊羽裳一盆花兒,可楊羽裳卻回了他整個的春天。
原來羽裳不止在雪夜梅前翹首企盼,怪不得羽裳稱呼他傻大哥……
他實在太傻太傻,因為他直到今天,旁人若不說,他還有太多不知道的事。
春風暖,繁華亂,狄青孤單單的立在那裡,如立在曠野大漠。聽著高老漢還在熱心道:「她後來見到你了嗎?我告訴她你的名字,她看起來很開心呢。她很喜歡那鳳求凰,每次來的時候,她都會看上許久……狄小哥,要不你再拿一盆吧,我保你把花兒送給她,她會喜歡。」
狄青想說,「她會喜歡。」可他嗓子已啞,心口撕裂般的疼,許久後才低聲道:「她不需要了。」他不知道用了多少氣力才說出這句話,終究沒有抬頭。
高老漢終於看出了有些不對,忙道:「不要也好。」說話間,旁邊有個白胖胖的手伸出來,取了花盆。
一人輕聲道:「這花兒……本公子想要。」
狄青聽聲音熟悉,飛快的用衣袖擦了眼角,抬頭望去,也滿是訝然。
來人正是趙禎。他還是當年聖公子的打扮,手搖摺扇,他身邊站著一人,卻是閻文應。趙禎望望閻文應手上的花兒,又看看狄青,緩步走過來道:「狄青,你可知道我為何想你留在京城?」
狄青搖搖頭,趙禎唏噓道:「因為你和我相識這些年來,從不圖謀我什麼,我真的很需要你這樣的人。」
狄青有些感慨,但只是輕輕的搖搖頭。
飛雪一旁望著趙禎和狄青,目光仍是清澈無邪,似乎看出了什麼,突然道:「可你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離開汴京嗎?」
趙禎微怔,轉望飛雪,半晌才道:「你是和……我在說話?」
飛雪凝視著趙禎,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靜,「不錯,我就是在和你說話。狄青不欠你什麼吧?」
閻文應喝道:「大膽!」
趙禎擺擺手,止住了閻文應的呼喝,惆悵道:「你說的不錯,狄青的確不欠我。是我欠他的,因此我想彌補。」
「你若是當他是朋友,就不該勉強他。」飛雪目光如水,沉靜道:「只要你不勉強他,他就會感激你了。他不是貪心的人,只不過……他是個痴心的人。你到底是想人感激你一輩子,還是想人厭惡你一輩子?」
狄青很是驚奇,暗想飛雪怎麼這般明白他的心事?飛雪說這些,難道是為他排憂解難?
趙禎目露沉思,看著飛雪的目光滿是驚奇。
飛雪又對趙禎道:「你當然也有喜歡的人。你若有可能,會不會也和狄青一樣?將心比心,你就不該為難他!」
趙禎臉色已變,想起了王美人,心頭一跳。
往事如沙,迷了眼,卻難割流連。
狄青感激的望了眼飛雪,又看了眼鳳求凰,立下了決心,霍然上前,凝視趙禎道:「聖公子,我求你一事。當年我和羽裳在大相國寺相見,蒙她垂青,以心相許,狄青當年只送她一盆花,她卻回了狄青海一樣的深情。狄青這輩子,再也忘記不了羽裳。」他稱呼聖公子,一來知道趙禎不想洩露身份,二來還是當趙禎和當年的玩伴一樣。
趙禎聽到「聖公子」三個字時,神色悠悠。又望著狄青眼中的決絕,心中嘆息,只是在想,「當年朕……為何就沒有狄青的這種堅持,朕不如他!狄青只是有情,並非對朕無義,我又何必苦苦的為難?」
「當年去鞏縣時,我曾說,‘羽裳,我一回來,就會向楊伯父提親,娶你過門。狄青無財無勢,只有一顆心!’這句話,羽裳記得,我記得!」狄青重複著當年的話,如同羽裳就在眼前。
或許流年短暫,但承諾還在,也從不會改變。
「我不知道羽裳還會不會醒來,我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她睜眼,我更不知道,會不會找到香巴拉。」狄青眼簾溼潤,一霎不霎的望著趙禎道:「可我知道一點,狄青的這顆心,永遠不會改變。」
他說的斬釘截鐵,斷冰切雪,「在我的心中,羽裳已是我的妻子,無論生死!狄青此生不求高官,不求厚爵,狄青可以什麼都不要,可我不能不要羽裳給我的一片心。狄青不求什麼,只求你準我出京,再戰西北。狄青活也好,死也罷,戰不負天下,情不負羽裳,狄青此生無悔無憾!」
他說完後,深施一禮,再無言語。那偉岸的身軀如山嶽沉凝,在花香中,寫盡悲歡。他已決定,無論如何,都要出京,沒有人能阻攔。
趙禎沉默的望著狄青的堅持,良久才道:「我這次來,本是要讓你出京的。」
狄青霍然抬頭,眼中有了意外,更多是感謝!
飛雪再望趙禎的神色,多少也有些訝然。她那清澈澄淨的眸子中,有分輕霧瀰漫……
趙禎從閻文應手上拿過了那盆鳳求凰,遞給了狄青,感喟道:「我已送不了你什麼,這盆花,就當我的一點心意吧。狄青,西北苦寒,你多保重了。」說完後,拍拍狄青的肩頭,趙禎有些惆悵,本待還要說什麼,終究只是轉身離去。
走在長街上,趙禎突然想要痛哭一場,只是在想,「當年我若在太后面前,也是這般堅持,結果會怎樣?」
可惜有些事情,永遠不會有答案!
狄青捧著那盆花,望著趙禎遠去,一時間激盪無言。等回過神來,感激的向飛雪望去,想謝謝她方才的一番話,卻發現飛雪竟已消失不見。
她悄悄的來,靜靜的走,如煙非煙……
長街長,煙花繁。捧花的男子立在那裡,心在塞遠,不知哪裡笙歌再起,聲破長天,飛飄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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