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狄青到了八王爺府邸的時候,夜深沉如墨。
八王爺沒有睡。
他靜靜坐在廳中,望著廳中那濃墨重彩的屏風,滿是孤獨。
狄青第一次來到八王爺的府邸,有些奇怪府中的冷清。開門的是個老頭子,年紀蒼老得如同流逝的歲月,狄青認識那是趙府的管家,當年就是這個管家帶著八王爺給狄青作證,方才讓狄青免於大難。
趙管家見到狄青的時候,並不多話,只是指向遠處廳堂。那裡孤燈寂燃,在雪夜中滿是清寧。
狄青靜悄悄地走到了八王爺面前,並沒有多問,只是安靜的等待八王爺說出劉太后的遺言。
狄青很多事情不想去猜測,他只要一個答案,足矣。
人不是因為知道的少而煩惱,恰恰是因為知道的太多。狄青已明白了這個道理,因此他在趙禎痛哭的時候,只是默默的陪伴。趙禎哭累了,回去歇息,狄青心中希望正燃。他感覺到八王爺肯定不會睡,他猜的不錯。
八王爺平靜的望著狄青,只是用手指指對面的椅子,又指指桌上的茶壺。
狄青坐下來,為自己滿了杯茶水,舉起示意。八王爺點點頭,和狄青隔空對飲了一杯,放下茶杯後,八王爺道:「狄青,我們本沒有見過幾次面。可我知道,你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因此很多事情,我可以對你說了。」
狄青放下茶杯,本想說自己不值得信任,不然羽裳也不會變成今日的樣子,可他終究什麼也沒有說。
八王爺望著狄青蕭瑟的面容,良久後,才嘆了聲,「太后說的不錯,五龍乃香巴拉之物。」狄青一顆心已提起來,八王爺平靜道:「五龍在你身上,是不是?」
狄青心中微震,半晌才道:「是。伯父,你需要五龍嗎?」
八王爺搖搖頭道:「現在不需要。可能以後會用得到,但究竟能否用得到,我也不知道。」他說的凌亂,知道狄青不明白,解釋道:「我知道香巴拉是個極為神秘的地方,我也知道五龍是從香巴拉來的,但有五龍,不見得能找得到香巴拉。不然當年先帝持此物多年,也不會還找不到香巴拉。我眼見先帝手持五龍多年,知道它很是奇異。可這種奇異,絕非每個人都能感受得到!」
狄青第一次聽有人這麼清晰的分析五龍,忍不住道:「那先帝感受到五龍的奇異了嗎?」他其實也想問,八王爺有沒有感受到五龍的奇特?
八王爺苦澀道:「他當然感覺到了。若不是因為五龍神奇的感應能力,他如何能那麼瘋狂的痴迷神仙一道?」
「他感受到了什麼?」狄青惴惴不安的問。
八王爺沉默良久,這才思索道:「據我所知,他最少從五龍之上感應過兩次異樣。第一次,他夢到了一座燒焦的山。山上有光,光中有人對他說,要教他千秋萬代、永保基業之法。」
狄青皺眉道:「這世上哪有這種方法?先帝是在夢中所見,做不了準的。」
八王爺望著院外的飄雪,不理狄青的反應,喃喃道:「第二個感應,雖是荒誕,卻真實的發生了。」
「是什麼感應?」狄青急問。
八王爺眼中滿是困惑,甚至還有了分畏懼,良久才說出四個字,「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什麼是八月十五?
狄青一震,記得郭遵當初就在劉太后面前說過這四個字。郭遵說完這四個字的時候,太后的態度好像就改變了。
因為八月十五,所以郭遵、趙元儼、先帝都信香巴拉?
八月十五,那到底是一天,還是一個代號,為何會有這般神奇?
八王爺神色和飄雪一樣的飄忽,自語道:「八月十五很簡單,那一晚,月圓之夜,桂花正香,濃濃的香氣總讓人容易迷失本性。」
狄青心中焦急,搞不懂八王爺為何突然談起這些。
八王爺心中卻在想,那一晚,我和太后一夕風情,是因為花香……還是因為情慾?抑或是……他沒有再想下去,嘴角滿是嘲諷的笑,隨後八王爺悵然道:「那天白日,我被召入宮。先帝對我……很好,他什麼事都喜歡和我商量。他那天很是興奮,對我說老天會賜給他一個兒子。先帝在那之前也曾有子,但均早夭折,他一直為帝業繼承發愁,可那天他很自信,說就在那晚,他就會有兒子。」
狄青目瞪口呆,半晌才問,「結果呢?」
「結果那晚五龍突現奇異……具體如何,你其實可以問郭遵的,因為當時郭遵在場。後來我聽說,先帝那晚臨幸了李順容,春風一度……再後來,李順容就有了先帝的骨肉,也就是當今的天子。」
狄青錯愕不已,突然想到當年在永定陵時,李順容曾說:「先帝迷戀上崇道修仙,有一日他服了仙丹……狂性大發,說什麼老天說了,會賜給他一個兒子,他在宮中狂走,找上了我,然後我……就懷了益兒!」
當初狄青聽到那番話,並沒有多想。如今一印證,李順容說的有些出入,但很顯然,八王爺說的更加詳實可信。他沒有想到過,郭遵也知道此事,怪不得郭遵當初在玄宮,見李順容時的表情就有些異樣。
郭遵早知道趙禎的生母是李順容?!
往事如飛,狄青恨不得立即去找郭遵問個究竟。可命運就是捉摸不定,他在汴京,而郭遵還在西北。
八王爺輕輕嘆口氣,心中在想,那晚劉娥再也忍受不了三哥的冷漠,本要阻擋三哥再信神,結果被三哥重重的打了一記耳光。那是三哥第一次打劉娥,也是最後一次打劉娥。那飄香的桂花樹下,她見到了我,向我哭訴她的委屈。那晚的風很柔、花太香,我聽到她的哭訴,為何就……他想到這裡,哂然的笑,又想,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劉娥死了,我在她死後,馬上揭穿了她的騙局,我是在恨她嗎?她死都死了,我再搞這些有什麼用?我難道真的和她說的那樣,從來沒有愛過她?哼……我不說,遲早也有人會說的。
狄青思索許久,這才道:「因為八月十五這件事情,所以郭大哥,伯父還有先帝,均信了香巴拉一事?」
八王爺緩緩點頭道:「不錯,我本來將信將疑的,可種種奇異讓我不能不信。先帝對我說,五龍本是香巴拉之物,香巴拉是個能滿足人願望的地方,這本是虛妄之談,我也不信的。可後來,我終於信了。先帝一直找不到香巴拉,可身體不行了,他就按照自己的心思,建了永定陵,仿造成香巴拉的樣子,蒐集了各種古怪的東西放在永定陵。」
狄青神色恍惚,想到了玄宮中五道奇怪的門,裡面的天書、佛骨、無面神像……
他已隱約想到了什麼,見八王爺古怪的望著自己,不由問,「先帝在玄宮放了那些東西做什麼?」
八王爺嘴角滿是譏誚,淡淡道:「你還猜不到嗎?」
狄青腦海中有如紫電劃過,霍然站起,眼角跳動,叫道:「他希望長生,他還想復活!」一言既出,狄青只覺得背心都是冷汗。
這實在是太詭異荒誕的事情,狄青在那一刻,回想到太多太多的事情,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當初他和趙禎、李順容三人入玄宮,在石桌上看到一個手印。狄青記得李順容的表情不是驚懼,而是難以置信,李順容當初說的是,「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狄青當時不明白,可現在想想,李順容的意思當然是,趙恆絕不可能活轉!
因此李順容急急的去了存放趙恆棺槨的地方,就是要驗證趙恆是否出來過。怪不得他當時心有慼慼,總是提心吊膽,他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害怕,現在他明白了。
他怕趙恆從棺材中鑽出來!
他十分害怕留下那手印的人是趙恆。
怪不得李順容很多事情說的支支吾吾,又說什麼「真宗死後肯定很寂寞,他希望李順容經常過去陪陪他。」
狄青只覺得嗓子有些發乾,苦澀道:「原來李順容守在永定陵,不止是為守陵,她還在等有朝一日真宗復活,去接真宗出來?李順容當然知道這些事情了?」
八王爺點點頭,嘲諷道:「不錯,她也知道個大概,但她多半不信的。先帝認為神讓李順容為他生了兒子,就說明李順容和他有緣,亦是和香巴拉有緣,這才將這事情讓李順容來做。不過……太后去了,李順容也去了……天底下知道這秘密的除了你我外,郭遵可能會略有知曉。」八王爺稍頓了下,然後肯定道:「就因為這些事情,我肯定香巴拉會存在,不然五龍從哪裡來的?但永定陵絕非香巴拉!」
狄青臉如死灰,良久才道:「以先帝之能,如果還找不到香巴拉……」
八王爺截斷了狄青的話,沉聲道:「狄青,你一定想說,先帝找不到,我們肯定也找不到香巴拉?」見狄青黯然點頭,八王爺搖頭道:「你錯了,要找香巴拉,絕不是靠地位權勢,而靠緣分。」
狄青神色蕭索,「這個緣,並非那麼容易的事情。」
「你放棄了嗎?」八王爺陡然問。
狄青一震,腦海中又閃過那盈盈淺笑、如花般的容顏。緊握著茶杯,狄青長吸一口氣道:「我這一年多來,找了大半個西北,受騙無數次,仍舊一無所獲。可是……伯父,我不會放棄!」
他說的斬釘截鐵,那俊朗的容顏,雖早有滄桑落寞,但更多的卻是剛毅不屈。
八王爺嘆了口氣,「你沒有線索,我卻有線索了。」
狄青驚喜交集,急問,「什麼線索?」
八王爺抿了口茶水,緩聲道:「太后臨終前,曾說過,‘五龍本香巴拉之物,要找到香巴拉,一定要……’這句話就是線索所在。」
狄青一直被五龍的迷離所吸引,到現在才想起今日來此,就是要問太后的遺言,惴惴道:「一定要什麼?」
「一定要找到份地圖!」八王爺長吁一口氣,一字字頓道。
狄青感覺腦海中有什麼劃過,像是失落了極為寶貴的東西,忍不住道:「什麼地圖?」
「香巴拉的地圖!」八王爺輕聲道,「我費盡周折,已打聽到,有個姓曹的人手中有份香巴拉的地圖。我已派人去買,只要地圖到手,找香巴拉再不是虛妄之事!這地圖絕非無稽之談,我有八成的把握確定,那地圖是真的!」
驀地見到狄青臉色蒼白,八王爺忍不住道:「狄青,你怎麼了?」
狄青差點一頭撞死在桌子上,他突然想起種世衡曾說過,有個姓曹的人有香巴拉的地圖賣,但他根本不信了。難道那份地圖,就是八王爺說的?
難道說……那地圖竟是真的?
他在最接近香巴拉的時候,竟又和香巴拉擦肩而過?
狄青失魂落魄,良久才把種世衡所言說了遍,沮喪道:「伯父,我本以為種世衡在騙我,沒想到他說的竟是真的。我立即前往西北去找種世衡。」
八王爺也有些詫異,喃喃道:「奇怪,我費盡艱辛才找到那曹姓之人,種世衡怎麼會輕易知道這個訊息呢?」他略作沉吟,搖頭道:「賢侄,你莫要急,有時候急反添亂。我派出的人出發多日,想必已要回返,你若前往西北,說不定反倒錯過。」
狄青皺眉道:「那我現在怎麼辦?」
八王爺嘆口氣道:「等!除了等之外,我也沒有好辦法。」
狄青只能點頭,忍不住問一句,「伯父,曹姓那人是誰,你如何能這麼肯定,他手中有香巴拉的地圖。」
八王爺猶豫道:「我答應過他,不能洩露他的底細,我能肯定他有香巴拉的地圖,也是很有原因。但這原因我暫時不能說,狄青,你信我,以後我遲早會說。」
狄青見八王爺滿是為難,也不好逼問,可還有個疑問,又問:「如果傳說中的香巴拉是真的,那地圖也是真的。那人為何不自己去找香巴拉得償心願,反倒要把香巴拉的地圖賣出去呢?」
八王爺微微一笑道:「這其中的關鍵不難解釋。就像賢侄你,就算有平定西北之能,奈何有心有力沒有機會。就算有地圖,要尋找香巴拉也不是容易的事情。那曹姓之人,本是西北一望族後人,落魄至今,已無能去尋香巴拉了。」
狄青舒了一口氣,喃喃道:「原來如此。眼下看來,只能等下去了。」
雪飄霜冷,日出日落。
狄青雖知道要等,可也沒有想到,他在郭府一等就等到了暮春時分。
狄青人在汴京,閒職總是無事。不過趙禎隔幾日就會找狄青入宮閒聊治國大事。
那個曾經彷徨無助的君王,終於可以自己獨掌大權,漸漸的忘卻了曾經的憂傷,忘記了以往的不快,眉宇間,總有著意氣風發的快意。
狄青這一日又得趙禎宣召,忍不住的皺眉。他知道自己對治國一事本無興趣,自知見識更說不上高明。趙禎召他,與其說是商議,毋寧說趙禎是一個人在高談闊論。
這段日子來,朝廷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兩府中人更是改換了許多。趙禎拜昔日兩位恩師張士遜、李迪為相,薛奎原封不動,仍為兩府參政。
狄青對這個安排不出意外,他當初也在宮中,知道薛奎當初在太后兗冕的事情上,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因此得到了趙禎的賞識。稍讓狄青有些意外的是,呂夷簡竟被從趙禎從兩府中剔除,出判澶州!
狄青能有今日的地位,還是得呂夷簡的任命。狄青也知道,趙禎和呂夷簡關係本是不差,如今趙禎當權,本當更加重用呂夷簡才對。狄青隱約聽說,因為郭皇后和呂夷簡不和,屢次說呂夷簡本是太后身邊之人,為人兩面討好。趙禎心有忌諱,這才將呂夷簡趕出汴京。
可內情到底如何呢?沒有誰能肯定。
但誰都知道,天子這次對朝臣改動的原則是,當年和太后關係親近的朝臣,多數貶用!
因此開封知府程琳被趕出京城,兩府的夏竦、陳堯佐等人也是親近太后的黨羽,亦被調離京城。
相反,當初得罪太后的人,比方說范仲淹、宋綬、歐陽修、尹洙等人,盡數得以迴轉京城,加官重用。
狄青對歐陽修、尹洙等人並不瞭然,也不算關心,他唯一感覺到有些高興的是,范仲淹回京了。
他還記得范仲淹。
那個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的范仲淹……
那個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范仲淹!
狄青出走宮中,見過朝廷的重臣著實不少,可他唯獨對算不上重臣的范仲淹很有印象。狄青雖不太懂國事,但也知道朝廷中像范仲淹這樣的人,越多越好。
很多人離開了京城,很多人被調入京,狄青卻不想再在京城呆下去。得趙禎宣召,狄青立即動身趕赴宮中,想問問趙禎什麼時候把他重派到邊陲。
在無數人費盡心思不想離京的時候,只有狄青才反其道而行。
就在出了郭府的時候,趙管家到了門前,對狄青道:「八王爺請你前往王府,有要事。」
狄青立即把見趙禎的事情放在一邊,先去八王爺的府邸。等入了王府,見當空燕子徘徊飛舞,暖暖的陽光照在身上,滿是愜意,狄青心中卻有些發冷。
他雖一直沒有聽八王爺明說,但知道八王爺買地圖一事肯定不順利。
入了廳中,見到八王爺陰暗的臉色時,狄青一顆心就沉了下去,但還能問道:「伯父……事情怎麼樣了?」
八王爺臉現凝重,沉聲道:「狄青,你一定要冷靜。」
狄青已隱約感覺答案不妙,竟還能笑出來,可笑容多少有些淒涼,「伯父,你放心吧。我承受得住!」他不知道經受了多少次希望失望的打擊,這才能平淡的說出這句話來。
八王爺眼露焦急之意,神色失落道:「我派的人找到了曹姓那人,但他死了。地圖不見了!據我推測,殺他的人,一定是要搶那份地圖。」
狄青亦是失望,可更覺得那地圖大有門道,反倒能沉住氣問道:「伯父,你可知道,是誰殺了曹姓那人?」無論誰拿了那張地圖,他狄青一定要搶回來!
八王爺皺眉道:「我派的人,已查出曹姓之人死前,有個人曾經找過他,那人的嫌疑最大。我的手下打聽到,找曹姓的那人叫做……葉喜孫!」
兇手是葉喜孫?!
狄青耳邊鳴響,差點跳了起來,失聲道:「葉喜孫,怎麼會是他?」
八王爺有些詫異道:「你認識他嗎?」
狄青眼前浮出那孤高冷傲一張臉,他當然認識葉喜孫,可葉喜孫怎麼會殺曹姓之人?
當初葉喜孫被夜叉追殺,是因為身帶一物。難道說,當初夜叉追殺葉喜孫,也是為了香巴拉的地圖?
野利斬天、葉喜孫、夜叉,竟然都和香巴拉有了瓜葛!
狄青心亂如麻,只感覺所有的一切,變得益發的迷霧重重。他沉吟片刻,反問道:「伯父,我見過葉喜孫兩次,但對他還是一無所知。你可知葉喜孫是什麼來歷?」
八王爺搖搖頭,「我們只查到,他在客棧登記的名字叫葉喜孫,至於別的事情,一無所知。我甚至有些懷疑,這個名字都是假的。」
狄青也有這個懷疑,凝神片刻,狄青已下了決定,說道:「伯父,我不能再等了,我必須再去西北,尋訪葉喜孫這人的下落。今日我就去求聖上,請他準我出京。」
八王爺神色也有分疲憊,點點頭道:「如此也好。你我分頭找尋,說不定還能快一些。可是……聖上會派你出京嗎?」
狄青錯愕道:「伯父為何這麼說呢?」
八王爺欲言又止,半晌才道:「你先對聖上說說出京一事。不過……他若不許,你莫要與他衝突,一切以商量為主。」
狄青滿懷疑惑的出了王府,總覺得八王爺好像不看好他會出京。
心中苦笑,暗想別人都在求入京,就他要出京,難道也有難事嗎?狄青到了大內,憑令牌通行無阻。
他是宮中唯一不用當值,卻可帶刀橫行的禁軍。那些殿前侍衛早認得狄青,見狄青前來,眼中很有些羨慕,也知道狄青眼下身為天子身邊的紅人,刻意招呼。
狄青雖憂心忡忡,卻還能和那些人點頭示意。到了帝宮後,趙禎正在踱來踱去,似乎考慮著什麼,見到狄青笑道:「狄青,你怎麼這晚才來?」
狄青見趙禎心情好像不錯,心中微喜,恭敬施禮道:「聖上,臣有事耽擱,來晚了些。還請聖上恕罪。」
本以為趙禎會問問他有何事,狄青就借坡下驢,提及出京一事,不想趙禎並不詢問,只是道:「你來了就好,你猜猜,朕今日找你來,有何要事呢?」
狄青有些奇怪,見趙禎興致正高,只好暫緩提議,試探道:「聖上召臣前來,莫不是關於西北的事情?」
趙禎含笑道:「狄青,你果真明白朕的心事。我找你有兩件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關於西北。」
狄青暗自尋思,心道一件事是關於西北,另外一件事是說什麼?聽趙禎已道:「西平王趙元昊去年興兵犯我邊境,保安軍遭劫,如果不是你勇猛,和武英他們燒了後橋寨,那我大宋可丟盡了顏面。哼!我讓西北榷場全停,他們無法和我們交易,損失更大。這不,趙元昊派使者賀真去求範雍,請我們重開榷場,他們又想向我們求和了。」
狄青心中不安,謹慎道:「聖上,臣知党項人狼子野心,元昊更是蓄謀多年。這些年來,元昊網羅奇人異士,擴軍備戰,怎麼會輕易休兵?我只怕其中有詐!」
趙禎雙眉一軒,擊案道:「朕就知道,你肯定明白朕的心意,也能看穿趙元昊的用心。趙元昊此舉,多半是麻痺於朕。朕早調劉平、石元孫兩人前往西北備戰,領兵提防党項人。」
狄青詢問道:「劉平、石元孫?臣孤陋寡聞,倒沒有聽過他們的名字。」
趙禎道:「劉平乃將門之子,文武雙全,以前是瀘州刺史,曾平了幾次夷人的叛亂。這次改對付党項人,料不會辜負朕的厚望。石元孫亦是將門虎子,可堪大任。」說的正高興時,突然重重嘆口氣。
狄青不解,問道:「聖上既然已找人開始對付元昊,因何嘆氣?」
趙禎眉頭緊鎖,苦惱道:「你我君臣雖知道元昊野心極大,但朝中的那些老臣,聞元昊求和,求重開榷場,紛紛上奏摺說,西北蠻人,適宜安撫,不宜刀兵。他們老糊塗了,一心求穩,不思進取。現在朝中反對朕動兵的聲音很大,朕恨不得……再將他們悉數趕出京城。」
趙禎雖這般說,心中也知這麼做絕無可能。太后一死,他就已經對朝廷官員大刀闊斧的變革,親近當初為他說話的臣子,逐走討好太后的人。可無論哪種臣子,看起來都很厭戰,他若再和這些臣子叫板,只怕不等對西北動兵,汴京就先亂起來。
狄青知趙禎心中一直在恨元昊,見趙禎煩惱,狄青安慰道:「聖上也不必過於著急,這交戰之事絕非一日兩日能解決。西北之亂由來已久,要想平定的話,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出兵,而是練兵備戰。臣在西北有段日子,發現如今邊軍裝備簡陋,將不知兵,騎兵匱乏,可說弊端重重,若真的要出兵,實不相瞞,勝算並不大,這種情況必須要改變。」
趙禎冷靜下來,長吁了一口氣道:「你說的對。」嘿嘿一笑道:「狄青,你所言和范仲淹、龐籍、歐陽修等人竟大同小異,看來你也有頗有才能呀。對了,上次範雍來奏摺說,種世衡和你建議重建寬州,說如果建城,‘右可固延州之勢,左可致河東之粟,北可圖銀夏之舊’你說的很好呀。滿朝中,若論積極進取之人,你算一個。」
狄青慚愧道:「臣不過是聽種世衡所言,這才有所建議。真正出主意的是種世衡。」
趙禎道:「朕收到範雍的奏摺後,就好好的讚賞他一番,又把種世衡重新啟用,任命他為修城的主城事。對了……」趙禎得意的笑起來,「城還沒有建起來,不過朕已將城池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青澗城,青天的青,山澗的澗,這是狄青你為朕抗擊西北党項人建的第一功。青澗……青建……哈哈。」
狄青這才明白,趙禎如此起名,是說他狄青建了寬州。有些惶惑,也有些感動,狄青道:「聖上,城池誰建的無所謂。可聖上重用了種世衡這等有才之人,才是西北幸事。」
趙禎在殿中踱來踱去,沉吟道:「朕已查明,種世衡也是朝臣,不過是因為得罪太后的人被貶。這種人,必定正直,朕當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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