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帝淚

李迪哽咽道:「聖上,呂相當年曾在宮中,也知道此事。不但呂相知道此事,聖上的身邊,還有另外一人知曉此事。」

狄青心頭一跳,心想李迪總不會知道是我吧?不想李迪道:「殿前侍衛李用和也知道此事。」

趙禎擰起眉頭,詫異問道:「李用和?這等機密大事,他又如何會知道呢?召李用和、呂夷簡入宮見駕。」陡然想到了什麼,趙禎臉色蒼白,盯著李迪道:「朕生母若非太后,那生母是誰?」

李迪半晌才道:「臣只知道,那女子姓李,本是個順容。」

趙禎身軀晃了晃,扶住了桌案,向狄青望過去,那眼神中,有著說不出的悲傷哀思。

聽到李順容三字的時候,他就想起了永定陵。聽到了李順容三個字,他就明白為何李用和會知道此事。

他眼中已有了瞭然。

原來那哀痛欲絕、深情款款望著他的女子,就是他的生母!原來那捨生救他、為他擋難赴險的女子,就是他的生母!原來這些年來,孤孤單單獨守永定陵、仰視他輝煌無邊的女子,就是他的生母!

趙禎不再質疑、不再懷疑。當初的一切疑惑都有了解釋,血濃於水,只有生母才會如此待他,又何須理由?

原來他曾見過生母,卻形如陌人……

趙禎那一刻,淚如雨下。

狄青見趙禎望著他落淚,垂下頭來,已不能語。

「狄青,你也是知道這件事的,對不對?」趙禎的聲音飄渺難測,「不然你方才也不會開口為李迪申辯。朕還沒有信,你卻信了此事,根本沒有懷疑。」

狄青心頭微顫,想起那如雨中飛花的女子。想起她說過,「狄青,我只想求你,以後若是可能的話,和益兒再來永定陵,請益兒到我的墳前說上幾句話,我就足感恩德了。」

「你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早知道了?」趙禎衝過來,一把揪住狄青的衣領,嘶聲喊道,「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所有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就朕不知道?為什麼?」

趙禎雙目紅赤,悲哀更重於憤怒,傷心更多過責怪。

狄青任由趙禎揪著衣領,霍然抬頭道:「不錯,我是知道。我本來是準備話於你知,但令堂不讓。」

趙禎怔住,一雙手背青筋暴起,一字字道:「你說什麼,我娘不讓你說?」

狄青鎮定下來,語輕意重道:「是的,令堂不讓。她對我說了,只要聖上好,她怎麼樣都無妨了。她為求聖上平安,甚至說,太后駕崩後,也不必對聖上說起此事。她把一切告訴我,不過是想讓我如果可以的話,有一日能帶聖上去她的墳前說幾句話,她就心滿意足了。她也是為了你好,我又怎能違背令堂的心意?」

趙禎放下了手,失魂落魄的退後幾步,目光裡歉仄中帶著悲涼,突然伏案大哭,淚如雨泣。

眾人默默無語,想勸又是無言。

腳步聲響起,一人隨宮人走進來,低著頭兒。

狄青一眼就認出那人是李用和,可又差點以為自己認錯。

李用和本是殿前侍衛,身形壯碩,但那人走進來,煢煢孓立、骨瘦形銷。

李用和憔悴的已不像樣子,他身上還有股濃重的酒氣。狄青見狀,心中微沉,已感覺到有些不妙,他扭頭向八王爺望去,見到他望著李用和的眼神,也滿是傷感,不由想起當初李順容曾說,「我生前絕不能對他說出這個秘密。益兒這次回京,肯定不會再回來了,我沒有幾日好活了……」

狄青明白了什麼,一顆心顫抖起來。

閻文應已低聲道:「聖上,李……侍衛來了。」他知道李用和身份非同凡響,口氣也客氣了很多。

趙禎霍然轉身,衝過去一把抱住了李用和,嘶聲道:「舅舅!」他這一生,也沒有流過這麼多的眼淚。他抱著李用和,全身抖的如寒風中的枯葉。

這是他在這世上,寥寥無幾的親人了。

李用和木然的站在那裡,好像被駭住,又像是有些茫然,良久才拍拍趙禎的背心,低聲道:「聖上……你……莫要哭了。」他這麼一說,自己反倒落下淚來。

見者無不有些傷心,呂夷簡也已趕到,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變了下。

趙禎哽咽道:「舅舅,你讓朕如何不傷心?這二十多年來,朕只和孃親見上過一面!」他突然想起什麼,扳住了李用和肩頭,急切道:"我娘呢?她是不是還在永定陵?朕要接她回來。

李用和淚水流淌,眼中有著極深的悲切,他退後了一步,低聲道:「你娘她……已經去了。」

趙禎有如五雷轟頂,顫聲道:「去了?去……了?」他霍然明白,嗄聲道:「不會了,舅舅,你騙我!孃親還年輕,比太后要年輕許多。太后才去,她怎麼反倒先去了?」

李用和望著趙禎良久,這才道:「聖上,我沒有騙你。」他垂下頭來,神色黯然,似乎不想再讓旁人見到他落淚的表情。

狄青在一旁看見,心中突然有些古怪。按理說,李用和與趙禎相認是喜事,為何李用和反倒像和趙禎疏遠了很多呢?他只以為李用和是悲傷姐姐之死,這才如此,也就沒有再想下去。

八王爺一旁慟聲道:「聖上,令堂的確半年前去了。因此臣冒死說明真相,只盼聖上在為太后辦理後事時,記得為生母舉喪。」

趙禎怒道:「你撒謊,我娘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去了?」

八王爺回道:「聖上若是不信,可問呂相。」

呂夷簡還是沉冷如舊,但眼中已有慎重之意。見趙禎逼視過來,呂夷簡小心道:「回聖上,八王爺說的不錯。李……娘娘她……早在半年前已過世。眼下貴體正停放在洪福院。」

趙禎上前一步,怒視呂夷簡道:「那你為何今日才說?」

呂夷簡暗自心驚,仍沉靜道:「聖上息怒,臣也不過是奉旨行事了。」

「好一個奉旨行事!」趙禎仰天悲笑,兩行淚水肆意流淌,笑聲才畢,趙禎已喝道:「擺駕洪福院,朕要看看孃親的遺容。孃親怎能就這麼死了?閻文應!」

閻文應衝過來道:「臣在!」

趙禎咬牙道:「傳朕旨意,命葛懷敏帶兵,包圍劉美的府邸。朕現在就要去見孃親,若她是被害而死,立即傳令下去,將劉家滿門抄斬!」

李順容若不得好死,那肯定是劉太后所害。趙禎言下之意是,他不會對太后如何,但太后的家人,悉數不會有好下場。

眾人微悚,可見趙禎雙眸滿是殺機,無一人敢勸。

閻文應急匆匆的退下。趙禎已要出宮,不忘記吩咐道:「狄青,隨駕!」

狄青微凜,不想太后才死,宮中轉瞬又要血雨腥風。

趙禎出宮上了玉輅,在禁軍的護衛下,直奔洪福院而去。

天子震怒,群臣悚然。這訊息傳了出去,才散開的朝臣紛紛迴轉,向洪福院奔去。

將近洪福院之時,趙禎突然道:「停車。」

眾人不解,趙禎卻已下了玉輅,徒步向洪福院走去,心中只是想,「孃親,孩兒不孝,孩兒來了。」

群臣這才知道趙禎要見生母,不以天子身份,只以親子身份拜見,唏噓中又帶有驚怖。均想天子對生母哀思如此,若李順容真的不得善終,只怕天子暴怒之下,不但要誅殺劉家九族,甚至會對當初討好太后的群臣大開殺戒。

太后垂簾這多年,滿朝除了范仲淹等寥寥幾個人外,又有誰沒有對太后討好呢?

群臣惴惴之際,趙禎已到了洪福院。

宮人聞聖上前來,早早的前頭帶路,領趙禎到了一間大殿。大殿孤獨如墳墓,少有奢華。殿正中孤零零的放著一具棺槨,有如李順容生前。

趙禎抑制不住哀傷,跪地膝行,到了母親的棺槨旁,扶棺痛哭失聲。

群臣不敢相勸,只能跟隨跪拜。許久,趙禎終於起身,望著那棺槨道:「開棺,朕要再見孃親一面。」

呂夷簡一旁道:「聖上……驚動宸妃之靈,恐怕不妥。」原來李順容死後,劉太后已升李順容的等級為宸妃。

趙禎聽到宸妃二字,暗想母親臨死前,也不過是個宸妃的身份,更是怒火上湧,「可有孃親不想見兒子的嗎?」

呂夷簡輕皺眉頭,見趙禎怒火高燃,不便再說,沉默下來。

趙禎卻想,「呂夷簡當年,也頗幫了朕許多,可太后去了,他反倒縮手縮腳,礙朕眼目。」他沒工夫和呂夷簡多說,一擺手,已有宮人上前,齊力開啟了棺槨。

「咯吱」聲響,眾人的一顆心都提到了胸口。

棺蓋開啟,趙禎舉目望過去,臉色有些異樣。

棺槨裡躺的正是李順容,可李順容面色栩栩如生,平靜的躺在棺裡,護棺物品全是按照太后的規格處理,就算李順容的身上,亦是穿著皇太后的服飾。無論誰見到李順容的遺容,都覺得李順容之死,並沒有遇到半分殘害。

趙禎木然的立在那裡許久,回頭望了閻文應一眼。

閻文應跟隨在趙禎身邊,一直都是神色不安,見趙禎望來,戰戰兢兢道:「聖上,想太后終究沒有虧待……李娘娘了。」

趙禎心中感慨千萬,無邊的怒火散去,難言的幽思湧上心頭。往事翻湧,一幕幕奔騰不休。

群臣只見到趙禎臉色忽陰忽晴,一顆心也跟著跳動不休。不知許久,趙禎這才長嘆一聲,向八王爺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喃喃說道:「人言豈可盡信?大娘娘並沒有虧待朕的孃親。」扭頭望向閻文應道:「閻文應,傳朕旨意撤去劉美府邸的兵士……都回去吧。狄青,你留下。」

群臣不由舒了口氣,雖覺得趙禎對狄青太過親近,可這時不便忤逆天子之意,滿懷疑惑的退下。

狄青也是不解趙禎為何單獨留下他,對於李順容之死,他雖傷感,可更是急於找八王爺詢問劉太后的遺言。但見趙禎孤單單的立在李順容棺旁,滿是淒涼,狄青終於耐下了性子,陪伴在趙禎身邊。

良久,趙禎並沒有轉身,只是喃喃道:「狄青,當年朕有難,陪在朕身邊的有我娘,還有你……你為朕捨生忘死,可反倒因為朕的緣故,失去了最愛的女人。當初見你發瘋欲狂的舉動,朕很是不安,朕對你有愧了。」

狄青聽趙禎提及往事,心中微酸,一旁低聲道:「聖上……或許這是臣的命。」他突然在想,若是不給趙禎當侍衛,他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禁軍,或許此生不會有這些苦惱。又或許,他根本沒有從軍,楊羽裳沒有遇上他,也不會遭此浩劫。

一想到這裡,狄青又忍不住的心痛。

趙禎不望狄青,只是自語道:「有時候朕在想,若朕不過是個尋常的人,或許……會快樂很多。」

狄青啞然,不想趙禎竟和他相似的念頭。

趙禎望著棺槨中的李順容,眼簾又有溼潤,低聲道:「但我是天子,我別無選擇,我請你原諒……我知道你一定會原諒我的,是嗎?」

狄青有些訝然,不知趙禎是對誰說話?對他狄青嗎?宮變事發突然,趙禎不必如此自責的。

趙禎渾身已顫抖起來,突然轉身,雙手把住了狄青的雙臂,眼中滿是歉仄內疚,嘶聲道:「狄青,你最瞭解我孃親。你說,她不會怪我的,是不是?她肯定會原諒我這個不孝的兒子,對不對?」見狄青滿是詫異,趙禎嗄聲道:「你說呀,你說呀!」

狄青感覺趙禎有些失常,心下震驚,大聲道:「聖上,令堂絕不會怪你。她一心只為你好,她知道,你不知情。她不會怪你,她絕不會怪你!」

趙禎身軀一震,臉上滿是慘然,喃喃道:「是的,我不知情,她就不會怪我。我不知情,她就不會怪我……」

他一直重複著這句話,神色恍惚,臉色蒼白,突然反身又撲在棺槨上,放聲痛哭。

白燭清淚,悲泣天下冷暖;寒夜冬雪,漠舞世間離別。

一陣風吹進來,帶著雪,飄悠悠的打著轉兒,狄青望著那白燭飄雪,不知為何,心中陡然有股悸動顫慄。

那股顫慄和著院外的風雪,讓狄青忍不住的打個寒顫。雪更冷,天愈寒,原來汴京早已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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