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驚逝

閻士良入宮先行稟告,不多時,已急匆匆的出來道:「聖上宣狄青入見。」

有侍衛要去了狄青的刀,閻士良搖頭制止道:「聖上有旨,准許狄青帶刀入內。」那些侍衛並不認得狄青,滿是驚奇,不知道這個看似落魄的狄青,恁地會有這種身份?

二人舉步入了帝宮中,閻士良突然道:「在下聽義父說,狄指揮有不凡際遇,人亦俊朗爽直,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狄青心中微動,問道:「你是……閻文應大人的義子嗎?」

閻士良點頭道:「狄指揮果然聰明,一猜即中。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狄青心道,閻文應和我並不和睦,他義子對我還算客氣。羅崇勳等人均死,不用問,閻文應肯定變成了宮中第一太監。閻士良在宮中有這般權勢,他讓我關照,是客氣呢……還是另有深意?

正琢磨間,二人已入殿上。狄青見龍椅上坐著一人,正是趙禎。趙禎見到狄青,霍然站起,竟下了龍椅,向狄青走近道:「狄青,你終於回來了。」他口氣中,少有的激動。

狄青見狀,心中微有暖意,無論如何,趙禎對他,總是不同尋常。

二人畢竟一同逛過青樓,鑽過豬圈,逃過追殺,經過宮變。這種經歷,旁的君臣少能共同經歷過。

趙禎素來寂寞,對這個患難的狄青,很有些感情。

狄青單膝跪地,行軍中之禮道:「臣狄青……叩見聖上。」

趙禎一把拉起了狄青,微笑道:「不必多禮。狄青,你這次回來了,就莫要走了。」

狄青不想趙禎開口就是這句話,很是為難。見趙禎臉上若有期冀,不忍掃他的興致,岔開話題道:「聖上,臣正在西北作戰之際,被聖上旨意召回,不知聖上有何吩咐?」

趙禎輕輕嘆口氣道:「朕很想念你,不過這次讓你回京,卻是太后想要見你了。」

狄青一震,忍不住道:「太后……為何要見我?」他和太后有的好像只是積怨,難道說……太后還恨他殺了趙允升嗎?

趙禎搖頭道:「朕也不知道。不過太后最近病情加重,她想見你,朕就要完成她的心事。狄青,你就見見太后,好不好?」他口氣中,竟有商量之意。

狄青慌忙施禮道:「臣遵旨。」

趙禎吁了口氣,望著狄青道:「最近太后的身子一日差過一日……」話未說話,有宮人急匆匆的趕來道:「聖上,太后……好像有點……不妥。」那宮人不敢多說,但神色惶惑,如大難臨頭。

趙禎一驚,失聲道:「怎麼會這樣?擺駕垂拱宮。狄青,你隨駕。」

自從宮變後,八殿遭焚,長春宮重修,改名垂拱,劉太后一直居留在垂拱宮。

眾人聽太后病情有變,都是惶惶跟隨。等到了垂拱宮前,趙禎命狄青、閻士良二人跟隨身側,直入宮中。垂拱宮內雖多燃火爐,溫暖如春,但其中總有死氣沉沉之意。

趙禎到了太后的寢房前,閻文應匆忙出了珠簾,見到狄青,稍有錯愕。低聲在趙禎耳邊道:「聖上,太后適才昏迷過去了。不過……又醒來了。她一直在和李迪大人交談。」

狄青知道李迪本是趙禎的恩師,以前因為請太后還政於天子得罪了劉太后,被貶出京。不想太后病危的時候,居然找李迪交談。

太后為何要找李迪?太后為什麼找他狄青?

狄青想不明白,心中卻感覺有些怪異,可到底哪裡不對,一時間又說不出來。他斜睨了趙禎一眼,見趙禎臉上滿是焦急,可卻不進珠簾,不由暗自皺眉。

劉太后病危,趙禎為何不急於去見呢?他到底在想著什麼?

趙禎突然道:「太后這些日子,不想見人,就算對我這個兒子,也不想見。」他聲音很低,口氣中有些埋怨,亦有傷感,像是看出了狄青的疑惑,特意給狄青解釋。趙禎頓了片刻,又道:「閻文應,你去稟告太后,說朕請見……」

話未說完,就聽珠簾後,太后虛弱的聲音傳來,「李迪,老身……今日保護天子……至此,你以為如何?」

垂拱宮實在很靜,太后的聲音雖虛弱,但簾內簾外的人,都聽的一清二楚。

趙禎眼簾突然有了溼潤。他那一刻,神色極為複雜,有溫情、有追憶、甚至還有那麼一分……淡淡的歉然。

無論如何,當年總是太后為他趙家穩住了江山。

太后一直都沒有對他趙禎如何,或許就算那次宮變,也不過是趙允升擅自做主?趙禎不想再想下去。

珠簾那面,李迪顫巍巍道:「當初不知太后聖德乃至於此,因有得罪,還請太后……莫要再怪。」

劉太后輕噓了一口氣,似是吐出了多年的恩怨,喃喃道:「禎兒呢,我方才好像聽到了他的聲音……」

趙禎不想劉太后還惦記著他,再也按捺不住,掀開珠簾衝了進去,跪在太后的面前,泣聲道:「母后……」

劉太后枯槁的臉頰擠出分笑容,乾瘦的手摸著趙禎的頭頂,喃喃道:「禎兒,吾只怕要去了。以後……你要自己……照顧自己。」

趙禎一把握住了劉太后枯瘦的手,哽咽道:「母后,你不會有事,你不能離開孩兒的!」

劉太后目光空洞,喃喃道:「傻孩子,人誰不死呢?我這幾天……總是做夢,可夢不到先帝呢……他說過,會來接我的……」

趙禎倏然打個寒顫,只覺得劉太后說得鬼氣森森。

先帝怎麼可能來接太后?

劉太后眼前微花,彷彿又見到趙恆立在她身前,陰沉沉的對她道:「娥兒,就算你支撐不到朕活轉,死後……朕也會陪伴在你身邊!你莫要怕,朕此生,只愛你一個!」

劉太后望著那空中的幻影,喃喃道:「你很怕死,可我不怕的。我為何要等你來接我呢?」苦澀的笑,她心中在說,我其實……並不很想和你在一起了。

這句話,她藏在心底很久很久了。

塵封多年!

她的確對不起趙恆,她沒有將五龍放在永定陵,但她絲毫沒有什麼愧疚之意。

因為她感覺到,身上的體力已一絲絲的離她而去,她要死了。

人死了,會不會一死百了呢?

活著,又有什麼好?孤孤單單,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的親人,都離她遠去了,剩下的人,她和他們無話可說。就算長生不死又能如何呢?孤單單的長生,還不如死!

一念及此,劉太后突然想起一事,低聲問道:「狄青……來了嗎?」

趙禎微愕,扭頭望過去,示意狄青前來。只不過他額頭竟有一絲汗水,不細看,無法察覺。

狄青沒有注意到趙禎的異常,悄步走到了太后的塌前,單膝跪地,沉聲道:「太后,臣狄青在此。」

太后望向了狄青,眼珠間或一輪,像是望著狄青,又像是追憶著往事。

狄青到現在,還不知道太后要找他做什麼,只能靜靜的等待。他也沒有畏懼,他連死都不怕,現在還會畏懼什麼?

「羽裳去了……我知道……你很難過。」劉太后喃喃道。

狄青聽到這句話後,就感覺胸口如捱了重重一錘,身軀晃了晃,沉默無言。

劉太后低聲道:「很多事情……命中註定的。」

狄青霍然抬頭,臉上現出少有的激動,一字字道:「太后,就算命中註定的事,狄青也要改變!」

劉太后微震,眼中閃過分光芒,呆呆的望著狄青。她似乎是詫異這人世間,還有狄青這樣堅持的男子?

狄青無懼,只是望著劉太后,良久才道:「太后找臣,難道就想問問臣是否難過嗎?」

劉太后乾癟的嘴唇喏喏動了兩下,像是笑,「我一直在想……是否告訴你一個秘密?」

狄青心頭一跳,臉色微變。他有預感,劉太后說的事情,肯定和羽裳有關的,甚至——會和香巴拉有關!

「香巴拉……」劉太后開口就是這三個字,狄青已全身顫抖,勉強抑制住激動,側耳傾聽。

劉太后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趙禎急道:「來人呀,快服侍太后休息。母后,你改日再說吧。」

劉太后喘息稍平,虛弱道:「不!」雖就是一個字,但說的斬釘截鐵。趙禎不敢忤逆,向狄青使個眼色,示意狄青勸勸太后。狄青只是望著太后,顫聲問道:「太后,香巴拉怎麼了?」

「五龍……本是……香巴拉之物。」太后喃喃道。

狄青一震,失聲道:「什麼?」他那一刻,震驚中帶著喜悅。他一直不敢肯定香巴拉是否存在,也從邵雍的讖語中,曾想過香巴拉和五龍有關,但那畢竟是猜測。

太后親口說出五龍和香巴拉有關,五龍是真實的,不就證明,香巴拉也的確存在?

狄青一想到這裡,只感覺信心湧動,希望大增。

太后喘了幾下,急促道:「可是……你一定要……要……」她嗓子突然有些發啞,無以為繼。這時,有太監端著藥碗過來道:「太后,要吃藥了。」

劉太后目光緩移,向那太監望去。她實在太疲憊,轉動眼珠都像是無有力氣,她目光掠過趙禎,掠過閻文應,就要落在那太監的身上。

她腦海中閃過分殘留的影像,記得適才閻文應正在望著趙禎。

這本是尋常的一件事,她為何記得這般清晰?

遽然間,劉太后身軀一震,竟坐了起來,啞聲道:「你……你……我……明白了……」她一手緊緊的抓著華服,一手前指,像是指向狄青,又像是指向他的身後,嗄聲道:「你……好……好……」

劉太后那一刻,枯槁的臉上竟有著說不出的怪異,眼中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她就那麼木然的指著,身子僵凝,許久再沒有聲響。

狄青望著劉太后那空洞的眼神,雖是無畏,可背脊也竄起一股寒意。他想回頭望過去,不知為何,脖頸有些僵硬,竟不能移動。

你……好……劉太后想說什麼?

五龍是香巴拉之物,太后讓他狄青一定要什麼?

劉太后為何會憤怒?

所有的一切紛沓繁雜,交錯迷離,讓垂拱宮中,滿是森陰的氣息。

就在這時,閻文應已反應過來,眼中滿是驚怖之意,叫道:「太后……她……去了。」他似乎震驚於太后之死,嗓子都嚇得啞了。

眾人驚惶,紛紛跪倒道:「太后……」

就算是趙禎,都跪倒在地,呼喊中,滿是嘶啞驚嚇之意。他俯身叩地,額頭上,滿是汗水。

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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