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刺出時,狄青瞥見野利斬天嘴唇喏喏而動,像在說著什麼,竟有些心悸。
好,很好!
這又是什麼意思?野利斬天激鬥之中,還能喃喃自語,他到底是在蠱亂人心,還是施展什麼咒語?
狄青單刀刺到,野利斬天也不回頭,長刀反背,已架開了狄青的單刀。他眼雖盲,可出手過招,好像渾身上下都是眼睛。
夜幕沉沉,火光明耀。
二人以快打快,身形飄忽。野利斬天有如鬼魅幽靈,飄忽不定,狄青卻已變成了一把出鞘的刀,縱橫捭闔,橫行高歌。
武英見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勤習武技多年,竟從未見過世上還有如此武功、如此身手!
場上二人越打越快,越打越急,長短刀撞擊之聲,叮叮噹噹不絕於耳,直如緊雷密鼓,鐵蹄急落,又似珠玉落盤,繁弦急管。
這時寨東喊殺聲陣陣,宋軍仍沒有進寨的跡象,顯然是野利斬川還在堅守。
眼下勝負並非兩軍決定,而是在於場上激戰的兩人。
野利斬天殺了狄青,党項人必會士氣大振,武英等人定難抵抗,可若狄青殺了野利斬天,不用問,党項人群龍無首,定是一敗塗地!
陡然間狄青一聲長嘯,身若游龍刀如彩虹,已映著烈火青霄長驅而入,徑取野利斬天的胸膛。
武英一顆心提起來,見狄青殺法剛烈,直如有去無回的架勢!
野利斬天耳朵竟跳了下,長刀反斬,這一招看似兩敗俱傷,但他刀長已佔分便宜,算定可在狄青刺來之際,斬殺狄青。狄青若要保全性命,必定回刀招架。
狄青不架,電光火閃之際,手腕一翻,單刀已橫旋出斬,先一步到了野利斬天的胸口。
橫行刀法,可大開大闔,亦能變化奇詭。這一變招,簡直鬼斧神工,無人能測。
野利斬天驚覺、急閃。
血光飛濺,單刀已砍在野利斬天的肩頭。
可野利斬天手中的長刀亦是脫手,已穿過狄青的身軀,雪亮的刀光亦是帶出一絲血花。
武英一顆心差點停止跳動。
野利斬天身形一晃,已沒入黑暗之中。狄青怒喝聲中,不捨追去。方才野利斬天那一刀,是擦狄青肋下而過,狄青傷的並不重。
狄青知道機會難得,野利斬天已被重創,他必須要抓住這個機會,不然後患無窮。
武英心中微驚,高聲道:「狄青……」可狄青早已不見,葛振遠等人卻已奔來,叫道:「武寨主,狄指揮讓我們聽從你的吩咐。」
武英轉念之間,喝道:「殺向寨前!」
野利斬山死、野利斬天逃走,跟隨野利斬山的党項軍,無心戀戰,紛紛逃散。後橋寨只剩個野利斬川。党項人無人號令,正是破寨的絕佳機會,武英不會放過。
眾宋軍合在一處,潮湧般向寨前衝去。
狄青已到了觀天亭。
回望處,只見火捲雲天,烽煙再燃,寨前傳來震天價的一聲喊,歡呼陣陣,狄青心中微喜,知道高繼隆、武英等人已破了後橋寨。
狄青顧不得多看,竄過觀天亭,已奔向峰頂。
路上血跡已無,野利斬天早消失不見,狄青只憑直覺追趕,將至峰頂之時,就聽不遠處有物體滾落之聲。
狄青飛身而起,落在峰頂,只見到一人立在那裡,淵渟嶽峙,背對著他。
那人就算背對狄青,亦讓狄青感覺到蕭殺沉冷之氣。
狄青斜握單刀,長吸一口氣道:「野利斬天,今日……」話未竟,倏然住口,狄青已發現,那人絕非野利斬天。
那人身形比野利斬天要壯出許多。
「你是誰?」狄青喝問道。
那人緩緩轉身,盯著狄青道:「你……」他身形微弓,看起來如同個黑夜擇獵物而食的豹子,見到狄青的那一刻,那人眼中陡然露出了怪異之色,「怎麼是你?」
狄青借朦朧月色,已看清那人的容貌。
那人雙眉斜飛,神色孤高,立在山巔之上,更顯清冷。但他見到狄青時,除了驚詫外,還舒展了身軀,去了敵意。
狄青自信,絕沒有見過這人。詫異道:「你是誰,認得我嗎?」
那人笑笑,露出口潔白的牙齒,「你救過我,你難道都忘記了嗎?」
狄青更是奇怪,盯著那人的雙眸凝眉苦思,半晌才搖頭道:「我不認識你……你……」他心想,難道這人和野利斬天一夥的,也喜歡用言語亂人視線,騙我上當?
那人抱拳道:「在下葉喜孫!」
狄青一怔,失聲道:「你是葉喜孫?」他已想起葉喜孫是誰。他初到新寨,跟蹤衛慕山青到了寨外,偶遇夜月火、夜月山兩人在追殺一人。
那人就是葉喜孫。
可狄青實在難以把那個樹下痛苦不堪的人,和眼前這清冷孤高的人聯絡起來。狄青知道這人竟是葉喜孫,心中滿是困惑。當初夜叉為何要追殺葉喜孫?夜叉要取何物,那物為何讓葉喜孫如此看重,還有……葉喜孫怎麼會到了後橋寨?
葉喜孫見狄青滿是戒備,並不介意,誠懇道:「當初得兄臺相助,逃得一命,一直銘記心中。」
狄青冷笑道:「你銘記的方法,就是逃之夭夭嗎?眼下呢,還會再逃嗎?」
葉喜孫微微一笑,也不臉紅,他如今看起來,灑脫倜儻,完全和樹下的那人扯不上關係了。「當初在下只怕兄臺也要搶那東西,這才離去。若真的有怠慢之處,還請見諒。如今那東西已不在我身上,自然不用逃了。」
葉喜孫說的爽直,狄青反倒有些喜歡他的性格,忍不住道:「那東西是什麼?」見葉喜孫猶豫不語,狄青怫然不悅道:「難道說我救了你一命,你連內情都不想讓我知道嗎?」
狄青很是好奇,暗想能讓夜月火等人追殺索取的東西,絕對不是一般的事物。
葉喜孫見狄青埋怨,有些為難道:「兄臺救了在下的性命,按理說在下不該欺瞞。但我想,那件東西絕對和兄臺無關,兄臺不聽也罷。」
狄青心中不滿,覺得這傢伙很不厚道。轉念一想,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這總和我有關了吧?」
葉喜孫眼中寒芒閃動,半晌才道:「我來這裡,是想報仇的!」
狄青微凜,反問道:「找誰報仇?」
葉喜孫解釋道:「當初羅睺王野利斬天要搶我的東西,因此派夜叉來追殺我。他們殺了我的手下,又差點殺了我,試問這仇,如何能不報?」
狄青心中微動,不知這個葉喜孫到底什麼來頭,怎麼也知道羅睺王的名字?這才想起自己是要追殺野利斬天的,見葉喜孫滿是自負,狄青質疑道:「憑你嗎?葉喜孫,你太不會撒謊了!」
葉喜孫有些訝然,緩緩問道:「兄臺何出此言呢?」
狄青凝聲道:「你都逃不過夜月火的追殺,又有什麼本事找野利斬天報仇?」
葉喜孫笑了起來,笑容中滿是落寞,甚至還有分痛苦。「實不相瞞,在下有種隱疾,發作的時候,痛苦不堪,根本無能動手。夜月火他們追來,正巧碰到在下隱疾發作……不然,那次本不勞兄臺出手的。」葉喜孫言語平淡,可口氣中已滿是自負。
狄青想起當初見到那張痛苦的臉,心中倒有些信了。
葉喜孫觀察著狄青的臉色,又道:「兄臺到現在,還懷疑我和党項人有關嗎?其實……適才在下上山,見到一隊人馬從山後密徑行來,那些人想必是兄臺的手下吧?我若真與黨項人有關,早就大聲呼喝了。」
狄青恍然道:「原來我方才見到的就是你?」他記得當初上山時,就見到一道人影掠過,不想那人竟是葉喜孫。狄青此刻疑心已去,還剩下一個困惑,「你到底是誰?你若真的那麼有本事,為何我從未聽過你的名字?」
葉喜孫還是淡淡的笑,「並非所有人,都想揚名天下了。對了,還忘記告訴兄臺一件事,方才我見到野利斬天了。」
狄青一震,問道:「野利斬天如今在哪裡?」心中暗想,這人岔開話題,對我的提問避而不答,到底揣著什麼念頭?他總覺得葉喜孫看似真誠,但神神秘秘,總有古怪之處。
葉喜孫淡漠道:「在下並非小人,亦不是君子,凡事只求率意而為。既然見野利斬天負傷,如何會錯過機會呢?」
狄青長吸一口氣,目光閃動道:「這麼說……你殺了他?」
葉喜孫搖搖頭,有些遺憾道:「我的確想要殺了他,可惜的是,這種人並不好殺。他被我打下了山,可不見得死。我正猶豫是否去追,沒想到見到兄臺。還不敢請教兄臺貴姓?」
狄青遲疑道:「你留在這裡,就是為了要問我的名姓嗎?」
葉喜孫大笑道:「不錯,男兒行事,當求恩怨分明。野利斬天要殺,兄臺的救命之恩也要報。我見到兄臺後,留在這裡,本就打算問問兄臺名姓的。」
「在下狄青。」狄青沉靜回道。
葉喜孫抬頭望天,思索了半晌,這才搖搖頭道:「恕在下駑鈍,並沒有聽過狄兄的名字。不過我想,用不了幾年,狄青這兩字,就能炳耀西北!那時候……我想聽不到都不行了。」
他這句話說的倒是極為推崇,語氣中除了誠懇,也有些唏噓之意。
狄青聽葉喜孫如斯讚許,倒有些汗顏道:「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知曉葉兄這名字?」他言語中,已懷疑葉喜孫這個名字,不過是個假名。
葉喜孫長笑一聲,臉色古怪道:「該知曉的,遲早會知曉。我想總有一天,你我會再次相見。只盼……」他眼中的古怪之意更濃,岔開了話題道:「狄兄,我還要去追人,就此告辭。」說罷微微抱拳,身形一轉,已向山下跳去。
狄青一驚,飛縱上前,低頭望下去。
只見葉喜孫身法輕盈,有如孤雁徘徊林間。葉喜孫落的極快,不時的用手掌輕拉枯枝古藤,以緩墜勢,那險惡的斷壁在他眼中,竟也算不得什麼。
轉瞬之間,葉喜孫已沒入黑暗,再也無法見到。
狄青見葉喜孫如此身手,心中只是在想,「這人說能找野利斬天報仇,看起來也不是妄言。但他方才寧可不追野利斬天,也要留在這裡等我,難道真的只想知道我的名字?」
若是多年前,狄青說不定就信了。
但這些年來,煙雨如刀、流年似箭,早就將那魯莽又狡黠的少年雕琢的深刻如霜。他並不完全信葉喜孫所言,甚至——他一直覺得,葉喜孫這名字是假的!
如此孤高、如斯身手兼又這般心機的人,怎會在西北默默無聞。除非……
狄青才想到這裡,身後遠處已有人叫道:「狄指揮,狄指揮……」
狄青回頭望去,見山下的後橋寨烽火點點,如繁星映天;殺聲渺渺,似還在唱著亡者的悲歌,不由有些惘然。
等回過神來,一人已到了狄青的面前,驚喜道:「狄指揮,你……在這裡呀。」那人卻是葛振遠。
狄青聽那口氣中滿是關切,心中暖暖,問道:「振遠,什麼事?現在什麼情況?」
葛振遠興奮點頭道:「後橋寨已被我們打穿,高大人率軍攻進來了。野利斬山死了,野利斬川見軍心已散,也帶兵逃了。狄指揮,武寨主說你在捉羅睺王,可曾得手?」見狄青搖搖頭,葛振遠安慰道:「這次捉不到沒什麼,下次肯定不會讓他逃了。狄指揮,九王好威風、好煞氣,不想狄指揮一到,就將其中的羅睺王殺的落荒而逃!哈哈。」
葛振遠很是歡欣振奮,狄青笑笑,心想,只是一個羅睺王,就這般犀利。元昊手下九王呢,路迢迢難行啊。
葛振遠見狄青沉思,突然一拍腦門道:「看我這記性,見了狄指揮,反倒忘記了要事。狄指揮,高大人找你,很急的樣子。」見狄青目露詢問,葛振遠搖頭道:「你別問我什麼事,我也不知道。」
狄青一時間不解高繼隆找他何事,還是點頭道:「好,你和我一起去見他。」
二人下了山,過了火光熊熊的後橋寨,遠遠就見到高繼隆騎在馬上,四下張望。
高繼隆見到狄青,催馬過來,翻身下馬笑道:「狄兄弟,好樣的!我聽武英說,你小子竟然救了武英,還要追殺羅睺王,真的好魄力。可拿到野利斬天的腦袋?」見狄青苦笑,高繼隆知道狄青並沒有成功,如葛振遠般安慰道:「下次總有機會。」
狄青一掃頹唐,說道:「高大哥,你急著找我什麼事?眼下後橋寨被破,我軍應繼續造勢攻打白豹城……給在保安軍的党項人施加壓力。」
見高繼隆不語,狄青終於暫停了大計,問道:「高大哥,你……」
高繼隆拍拍狄青的肩頭,嘆口氣道:「狄兄弟,你的計劃很好,不過嘛……剩下的事情,讓我去做就好了。」
葛振遠一旁聽到,心中氣憤,暗想這算怎麼回事?難道說後橋寨才破,高繼隆就鳥盡弓藏,卸磨殺驢?
狄青也有些皺眉,但信得著高繼隆,只是問,「高大哥,你去做剩下的事情?那我呢?」
高繼隆苦笑道:「你必須要回延州。其實你才出兵保安軍的時候,範大人就連傳三道軍文,命你立即迴轉延州,急如星火!軍文在我們分兵到後橋寨後,才到了我手上。我不能怠慢,破寨後這才急急找你。」
狄青失聲道:「迴轉延州,做什麼?難道說延州也有党項人來攻了?」
高繼隆好笑道:「那不可能。若延州有敵,範大人絕不會讓只讓你回去了。」他心中也有些奇怪,始終猜不透範雍這麼急找狄青做什麼。
葛振遠發現錯怪高繼隆了,心中慚愧,一旁疑惑道:「會不會是範大人知道狄指揮出兵變卦,因此責怪呢?」
高繼隆搖頭道:「不會!這軍文看日期,幾乎在狄兄弟出發之時,就同時送出來了。不過因為狄兄弟走的太快,因此沒有追上。」說罷嘿然笑笑,高繼隆對狄青道:「臨陣變卦,是我老高的念頭,也怪不到狄兄弟的身上的。更何況,攻下後橋寨,大功一件,狄兄弟不用為這點擔心。」
狄青知道高繼隆這麼說,就是為他頂責,感激道:「高大哥,軍令上只讓我一人回去嗎?」見高繼隆點點頭,狄青道:「既然這樣,新寨的弟兄,就先交給高大哥帶了。他們……都是好漢子。」
高繼隆哈哈一笑道:「我當然知道他們是好漢子了。方才我說這兒沒你的事了,這位差點吃了我……」他望著葛振遠在笑,原來早就看出葛振遠的不滿。
葛振遠有些臉紅,喏喏無言。狄青笑道:「他們不算了解高大哥,我瞭解的。由高大哥帶著他們,我也能夠放心。高大哥,我出來的時候,就對自己說過,一定要帶著他們回去!」說罷期冀的望著高繼隆。
葛振遠聽狄青說的平淡,但其意決絕,心中激盪莫名。
高繼隆凝視狄青的雙眸,說道:「狄兄弟,你放心,我對待他們,會同對你一樣。」他伸手挽住坐騎的韁繩,遞給狄青道:「狄兄弟,你我一見如故。我有生之年還能有你這樣的兄弟,真的很高興。這匹馬跟隨大哥多年,老是老了些,腳力還是有些,大哥沒什麼東西送給你的,只送你這匹馬代步。望……你莫要嫌棄。」
狄青見那馬兒毛色淡青,腿削蹄大,極是良俊,顯然是匹好馬,多半還是高繼隆的喜愛之馬。本待推辭,可見高繼隆滿是關切的目光,狄青不再推脫,接過馬韁,說道:「那多謝高大哥了。」
高繼隆見狄青並不見外,心中欣喜,當下送狄青出了後橋寨。
狄青交代了手下兩句,當下策馬趁夜向東北的方向行去。
蹄聲漸遠,馬兒的嘶聲從遠山傳來。高繼隆望著遠山,鎖緊眉頭,喃喃自語道:「範大人找狄兄弟,到底有何急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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