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戰起

阿里咬牙不語,扭頭望向狄青,突然發現狄青向他點點頭,笑了笑。阿里有些不解,但突然有了信心,他覺得,狄青不會就這麼算了。

衛慕山風呵斥了阿里,對範雍道:「範大人,小孩子不知輕重,還請你莫要見怪。我只想請求範大人答應,這件事後,宋軍再不會出現殺害我族人一事。」

範雍一聽,輕鬆道:「這是自然。那好,這件事就這麼……」他才待要宣佈了結,不想狄青已道:「這件事還不能這麼算了。」

範雍黑了臉,心中不悅。

夏守贇望著狄青,問道:「狄青,你難道真的以為,你可以左右範大人的決定嗎?」

狄青道:「我當然不能左右範大人的決定,但我必須要提醒範大人,丁指揮是被人所害,新寨千餘兵士,數千的百姓,在等著範大人為丁指揮申冤。」

範雍這才記起來丁善本一事,皺眉道:「這件事不是羌人做的嗎?」

狄青肯定道:「不是。卑職已查出了兇手。」

廖峰等人心中激盪,不想狄青直到現在,還要為素不相識的丁善本申冤。這人難道真的沒有畏懼的事情?

眾人沉默,範雍四下看看,這才問道:「兇手是誰?」

狄青目光從夏守贇、夏隨的身上掃過去,落在了錢悟本的身上。

官衙內眾人也在望著錢悟本,沉默中沉積著要噴薄的怒火。

錢悟本還在綁著,沒有人給他鬆綁。他有兩個同夥,一個被殺,另外一個也被綁著。

狄青才待開口,廖峰已叫道:「錢悟本,就是你殺了丁指揮!」

眾人譁然。

錢悟本目光一冷,反倒笑了,「廖峰,我知道你平日對我不滿,我不怪你。」他輕描淡寫的一句,就轉移了視線。廖峰額頭青筋暴起,手按刀柄就要衝過來。

夏隨冷笑,才待喝止,狄青已一把抓住了廖峰,向他搖搖頭,低聲道:「莫要衝動,要給丁指揮報仇,就要聽我的。」見廖峰冷靜下來,狄青才道:「狄青得範大人器重,前來新寨,除了要擔當指揮使一職外,範大人還要我查丁指揮被殺一案。範大人,卑職說的對不對?」

範雍記得耿傅曾說過此事,點頭道:「不錯,狄青,沒想到你還挺有心呢。」心中暗道,「你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狄青知道範雍可能平庸些,但是他眼下能拉攏過來,抗衡夏守贇的人,是以又恭敬道:「範大人心憂西北,勞苦功高,從今日親到新寨查案,平息羌人積怨,可見範大人的操勞用心,卑職念及此事,都是心中感動。」

高帽子誰都喜歡戴,狄青說的是廢話,可範雍喜歡聽。

範雍手捋鬍鬚,怡然自得,心道這個狄青,其實也挺會來事的。

狄青本性狡黠,只因歷經傷痛,再逢打擊,這才難以振作。但正因為痛楚磨難,加上這一年來邊陲的風霜刻磨,狄青不但武技大漲,更是磨去性子中的浮躁衝動,變得愈發的睿智。

見範雍已對他印象改觀,狄青這才道:「範大人雖心憂邊陲,有些人卻在暗地興風作浪。如今新寨太平,一些人貪圖軍功,殺無辜羌人冒領功勞,結果被丁指揮發現。丁指揮本正直之人,因此找那些人質問,不想那些人狗急跳牆,竟搶先出手,殺了丁指揮。」

範雍遽然而驚,詫異道:「原來殺丁善本的不是羌人……」

「不錯,不是羌人!」狄青聲調轉高,大聲道:「錢悟本殺人取功,罪大惡極,事情敗露,這才夥同鐵冷殺了丁指揮!」

眾人又是喧譁,議論紛紛,錢悟本反倒冷靜笑道:「狄指揮,你是指揮使,不代表你可以信口胡說的。」

鐵冷再也無法沉默,高叫道:「狄青,你胡說什麼,範大人,都部署,我和錢都頭冤枉呀。」

錢悟本見狄青不語,又忿然道:「狄指揮,你今天若不給我們個交代,你讓手下怎麼服你?」

廖峰急得額頭冒汗,只是瞪著司馬不群和華舵,希望這二人挺身而出,為狄青解圍。不想這二人都是沉默,竟不出來。

廖峰一顆心已沉了下去。

狄青不看華舵等人,只是冷笑道:「錢悟本,你們真以為做的手腳乾淨嗎?你們真覺得,我沒有確切的證據揪出你們嗎?」

錢悟本見狄青目光咄咄,心中發虛,還能咬牙道:「我們沒做過,怕你何來?」

狄青上前一步,逼視鐵冷道:「你叫鐵冷?」

鐵冷不由退後半步,轉瞬挺胸昂首道:「是。」他斜睨了夏守贇一眼,來了底氣。

「你是新寨的副都頭吧?」狄青目光閃動,像在琢磨著什麼。

「是!」鐵冷大聲道。

「我聽說……丁指揮死的時候,你在新寨沒有出去?」狄青突然扯到了正題。

鐵冷微凜,猶豫片刻,點頭道:「是。」

「那有誰給你作證呢?」狄青嘴角帶分難以捉摸的笑。

「是屈寒!」鐵冷立即道。

狄青冷哂道:「可他死了,死無對證了。」

鐵冷叫道:「就算屈寒死了,可新寨當時很多人都知道此事。我的確是事後才知道丁指揮被殺一事。」

狄青點點頭,若有所思道:「據你所言,丁指揮死時,屍骨無存,你們並沒有看到他的屍體?」

鐵冷忍不住向錢悟本望去,狄青陡然喝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望向錢都頭,難道以為是他埋了丁指揮的屍體?!」

鐵冷聽狄青沉雷一喝,身軀微顫,臉上的刀疤都有些發冷,謹慎回道:「我們都沒有見到過丁指揮的屍體。錢都頭當時說,是羌人搶走了丁指揮的屍體。」

錢悟本臉色有些發綠,不想狄青不問他,竟從鐵冷開刀。

狄青仰天大笑道:「你們不把丁指揮的屍體帶回來,是不是怕我們從屍體上看出什麼?可你們千算萬算也沒有算到,丁指揮沒死,他就在廳外!」

眾人悚然,就算夏隨都是霍然站起,向廳外望去。

鐵冷打了個寒顫,也忍不住的向廳外瞟了一眼。廳外雖也聚了不少寨兵百姓,但哪裡有丁善本的蹤影?

只有錢悟本不為所動,冷笑道:「狄指揮,你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狄青盯著錢悟本的雙眸,一字一頓道:「錢都頭,別人都向外看去,為何你沒有去看?是不是你親手埋了丁指揮的屍體,這才確定他已死,因此根本不信丁指揮活著,所以不向外看呢?」

眾人雖不出聲,但每人看錢悟本的眼神,都像是在看著兇手!

錢悟本額頭汗水已冒,大叫道:「你胡說。我不過是覺得丁指揮身受重創,必死無疑了。」

狄青冷笑道:「你說的沒錯,丁指揮的確死了。」

眾人一片靜寂,只覺得狄青笑的森氣凜然,讓人大氣都難喘。

狄青突然道:「我們已找到了他的屍體。」

鐵冷剛才被嚇的心驚肉跳,聽丁善本死了,舒了口氣,才要抹去冷汗,可聽到狄青找到了丁善本的屍體,又是一驚。

狄青又道:「但鐵冷你只怕沒有想到過,丁指揮臨死前,用血在沙地上寫了你鐵冷的名字!天網恢恢,只怕你從來沒有想到……」

鐵冷臉色發綠,不等狄青說完,已尖叫反駁道:「你撒謊,埋丁指揮的地方根本不是沙地!」一言既出,鐵冷突然住口,眼中滿是驚惶之意。

眾人表情各異,就算範雍,都皺起了眉頭。

狄青冷冷道:「你怎麼知道根本不是沙地?你不是說過,丁指揮被害的時候,你在新寨嗎?難道說,是你掩埋了丁指揮的屍體?」

鐵冷大汗淋漓,已無從置辯。

錢悟本也是驚慌不已,叫道:「鐵冷……難道真的是你……」他本來想威逼鐵冷莫要把他也牽連出來,不想廳外有些吵鬧,葛振遠跑了進來,手中拿著塊青色的破布叫道:「丁指揮的屍體旁,有這塊破布,上面用鮮血寫了字!」

葛振遠雙手高舉,展開了破布。

眾人望去,驚呼連連,破布上寫著幾個血字,「殺我者,錢悟本……」

字未寫完,字型瘦骨嶙峋,司馬不群見了字跡,叫道:「我認得丁指揮的筆跡,這的確是丁指揮的字。丁指揮離開時,不就穿著青色的衣服?難道說這是丁指揮臨死前寫的字?」群情洶湧,眾人怒道:「殺了錢悟本!」

陡然間,一陣疾風吹過,狄青陡然厲喝道:「是誰?」

他喝聲凌厲,壓住眾人的喧譁,眾人倏靜,不解的望著狄青。只見狄青陡然一震,雙眸突然變得發直!

雖是青天白日,可所有人見到狄青的表情,都是心頭髮冷。

狄青好像突然換了個人,變成了一個陌生人,鬼氣森森。

他直勾勾的望著錢悟本道:「你妄殺蠻人,領取軍功,真以為我不知道嗎?」那聲音滿是陰冷森然,完全不像狄青的話語。他這時候突然說了這麼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是摸不到頭腦。

錢悟本精神緊張,聽到那句話後,雙眸滿是駭然,望著狄青,嗄聲道:「你說什麼?」

狄青緩緩道:「你不認得我嗎?你和屈寒、鐵冷殺了我……你在我肚子上捅了一刀,屈寒砍了我的腿,鐵冷刺傷了我的腰!我好痛呀!」

葛振遠眼中滿是驚嚇之意,嘶聲道:「丁指揮,你是丁指揮?丁指揮上了狄指揮的身!」

此言一齣,眾人驚叫,有膽小的,甚至都驚的尿了出來。鐵冷聞言,晃了兩晃,竟然嚇昏了過去。錢悟本驚叫道:「不是,你不是……」他雙腿打顫,不想相信,但當初他殺丁善本的時候,就鐵冷、屈寒在場,狄青怎麼會知道?

難道說,真的是丁善本的鬼魂上了狄青的身,這才能說出一切?

狄青喋喋笑道:「可我在你右手臂抓了一把,你手臂上有傷痕的。你賴不掉了。」

錢悟本不由將右手臂一縮,狄青一字字道:「那須彌善見長生地,五衰六慾天外天一事,你認為是大是小?」他話未說完,伸手已搭住了錢悟本的肩頭,目光森冷道:「你到現在……還不說嗎?」

錢悟本驚的瞳孔都放大,嘶聲吼叫,「丁指揮,是我殺你。可我不得已!你饒了我,你饒了我!」他雙腿發軟,再也支撐不住,軟軟的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眾人又驚又怕,又氣又怒,一時間廳堂鬼氣森森。

狄青才待再問,夏守贇突然道:「狄青,你莫要裝神弄鬼了。」

狄青驀地靜了下來,目光不再陰森,而是有了沉思之意。

錢悟本再驚,陡然醒悟過來,失聲道:「你……你不是丁善本。狄青,你是裝鬼騙我!」他又恨又悔,才知道中了狄青的圈套。

狄青心中嘆氣,知道夏守贇旁觀者清,已看穿了他在做戲。

原來這是狄青刻意佈局,不但要擊潰錢悟本的心理防線,逼他自承是兇手,還想套問須彌善見長生地兩句的意思,不想被夏守贇打斷。

夏守贇沉聲道:「狄青,你過來。」

狄青扭頭望過去,緩步走過去道:「夏大人有何指教?」

夏守贇臉上突然露出分微笑,點頭道:「狄青,你很好,很聰明。這件事,你做的不錯。」

狄青微怔,心想夏守贇說這些廢話做什麼?不等再想,就聽到兩聲慘叫,狄青驚凜,霍然回頭,只見到夏隨單刀帶血,錢悟本、鐵冷二人,已被夏隨當場格殺!

狄青心中狂震,不由暗自痛恨。他棋差一招,竟然在這時候,被夏隨殺人滅口!

夏隨殺了錢悟本,難道是不想錢悟本說出須彌善見長生地的秘密?

這件事,絕非殺蠻人領功那麼簡單。

狄青雖早知道這點,也防了夏隨如殺屈寒一樣的對錢悟本下手,但沒想到,夏守贇一句話拖住了他,夏隨趁機出刀。

這夏家父子,果然陰險,可他們先殺丁指揮,後殺了錢悟本滅口,到底想要掩藏什麼秘密呢?

狄青呆立當場,心亂如麻。

夏隨已收了刀,向範雍施禮道:「範大人,卑職見錢悟本、鐵冷二人如此狠毒,竟然對丁指揮下手,禁不住胸中的怒火,這才將這二人當場殺了。還請範大人恕罪。」

他說的大義凜然,寨中兵士,不明真相的人,都覺得夏隨出刀殺了錢悟本,為他們出了一口怨氣,議論紛紛道:「殺得好。」

範雍到現在,還有些糊塗,但知道錢悟本殺了丁指揮是肯定的事情,見群情洶湧,微笑道:「他們該死,這般處置,再好不過了。」

夏守贇嘆口氣道:「隨兒,你不出手,狄指揮也要出手的。」

狄青也嘆口氣,若有所指道:「我不出手,都部署大人說不定就要出手了。」

夏守贇淡淡道:「好說,好說!」

夏隨走過來,對狄青道:「狄指揮,適才我被奸人矇蔽,竟為他們出頭,實在慚愧。好在我親手宰了他們,不然真不知道如何面對狄指揮了。」他以一個部署的身份,居然對狄青這麼客氣,看像是真心悔過。

狄青望著夏隨的眼眸,嘴角又露出分微笑,喃喃道:「好在夏部署親手宰了他們。夏部署大義滅親,我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了。」

夏隨彷彿沒有聽出狄青的諷刺之意,只是笑道:「他們該死。該死的一定要死!」夏隨和狄青目光相對,像要擦出火花。

狄青不懼,只是笑笑道:「你說的對!該死的一定要死!」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難再扳倒夏家父子,索性不再多說。

範雍見他們一團和氣,也很高興,笑道:「你們正該如此。眼下邊陲就需要你們齊心協力……」

話未畢,衙外馬蹄急驟,有警訊傳來。

範雍臉色微變,急問,「何事?」

蹄聲倏然而止,有兵士衝了進來,叫道:「保安軍加急軍文,請知州大人定奪。」狄青伸手接過急信,遞給了範雍。

範雍接過書信,展開看了眼,臉色大變。

軍文簡單明瞭,署名王信,內容卻是石破驚天,「元昊出兵數萬,進攻保安軍,請範大人派兵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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