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真幻

郭遵不為所動,一字一頓道:「八月十五一事,太后莫非忘記了?」

劉太后身軀陡凝,聽到「八月十五」四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奇怪非常。她目光中似有敬畏、困惑,還像夾雜著更多的不可思議。

八月十五?應該是指某年的八月十五那一天。那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除了郭遵和劉太后,好像沒有人能明白。狄青本已絕望,但見到劉太后的神色,心中突然有種奇怪的念頭,那就是——太后可能也是信香巴拉的。

「八月十五,對,八月十五。」劉太后舒了口氣,若有深意地望著郭遵道:「你當然會信香巴拉,但你不是瘋子,因為……」她欲言又止,扭頭又望向了楊羽裳,目光中有分溫情和歉然。

許久後,劉太后才緩緩道:「相信香巴拉的不僅有郭遵和趙元儼你,其實還有先帝。趙元儼,恐怕你也是從先帝口中,才得知香巴拉一事吧。」

趙元儼預設不語。

劉太后悵然道:「先帝信神,也信香巴拉,因此才有了永定陵。」

狄青一震,隱約想到了什麼,卻又朦朦朧朧的,並不確切。

劉太后望著昏迷的楊羽裳,像是追憶著什麼,道:「先帝一直想要找到香巴拉,可終其一生也沒有找到,你們又有什麼能耐,可完成先帝未竟之事呢?」悵然地笑笑,喃喃道:「先帝找不到香巴拉,就在多年前,給自己建了永定陵,那就是他心目中的香巴拉!」說罷哈哈笑了起來,神色蒼涼而又詭異。

狄青回憶玄宮之玄,惘然若失。從劉太后簡單的幾句話中,他已明瞭了很多。原來趙恆也在找香巴拉,不用問,如果說香巴拉可以滿足人一個願望的話,趙恆要找香巴拉,就是尋求長生不死!

長生不死!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願望,多少人千百年來的慾望。

趙恆找不到香巴拉,因此建了永定陵。永定陵就是趙恆心目中的香巴拉!可永定陵究竟有幾分像香巴拉呢,誰能知道?

真正的香巴拉在哪裡?狄青困惑不已,他本不信的,但能讓郭遵提及、八王爺確定、劉太后說出、先帝執著的香巴拉,豈是虛幻?

香巴拉,究竟是真是幻?

劉太后終於止住了笑,霍然扭頭,望向趙元儼,一字字道:「每個人心目中,都有一個香巴拉!你找不到的。」

八王爺牙關緊咬,神色痛楚,突然叫道:「你錯了,我一定能找到。我這一生,從未做成過一件事情。我發誓,我一定要找到香巴拉!」

劉太后譏誚道:「既然你很多事情都知道,那你求我什麼?」

八王爺臉色又變,上前了一步,低聲道:「我求你……」他聲音極低,旁人只見到他嘴唇蠕動,卻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

劉太后聞言,臉色遽變,斷然拒絕道:「絕無可能!」

滿足條件的兇手不多,只有一個!

趙禎聽到這裡的時候,垂下眼簾,以手支頤,若有所思的樣子。他沒有再追問下去,葉知秋也沒有再說什麼,帝宮沉寂下來,呼吸可聞。

許久後,趙禎才道:「那人……是誰呢?」他神色甚至有些天真,好像真的猜不出那人是哪個。

葉知秋從懷中掏出一物呈上去道:「臣在去找任識骨的時候,被兇手刺殺。這是兇手在刺殺臣時,落下的東西,臣恰巧拾到,不敢留在身邊。」

趙禎接過那物,見令牌上寫著幾個字,笑容浮現,喃喃道:「好,好,葉知秋,你很好。你破案有功,想要什麼賞賜嗎?」

葉知秋交上令牌後,跪倒道:「聖上,臣請求一事。」

趙禎微愕,半晌才道:「你要求什麼,說吧。」

葉知秋道:「臣最近身子不適,心力交瘁,無能再查什麼。臣不想身在其位,費君俸祿,因此臣想告老還鄉。」

趙禎一怔,沉寂良久才道:「葉知秋,你未年老,也不用還鄉。」

葉知秋微蹙下眉頭,不再言語。

趙禎嘆口氣,走下龍椅,走到了葉知秋的面前,說道:「葉知秋,你抬起頭來。」葉知秋緩緩抬頭,望著趙禎的雙眸。趙禎凝望葉知秋的雙眼道:「葉捕頭,你葉家世代在京城為捕快,不知破了多少驚天的案子。朕知道你忠心耿耿。當初若不是你查案護駕,今日坐在這龍椅上的,就絕不是朕了。」

葉知秋恭敬道:「臣不過是食君俸祿,盡心做事而已。」

趙禎點點頭道:「這件事情,你若無能查下去,就不必勉強了。汴京動亂,朕不想失去你這種忠良的臣子。不過嘛,你若不想留在京城,那就去四處走走吧,俸祿儘管去開封府領。你有大功,朕不能不賞。」

葉知秋猶豫良久才道:「最近聽說郭邈山、王則等人作亂山西,大盜歷南天作亂嶺南,臣請去查這兩個案子,將亂黨繩之以法,請聖上恩准。」

趙禎目露感慨之色,嘆道:「也好,那辛苦你了。」伸手從懷中取出面金牌,遞給葉知秋道:「這種金牌,朕只給出過兩塊,你是朕給金牌的第三人。你手持金牌,如朕親臨,可便宜行事,方便破案,做事有如朕默許,望你不負朕意。」

葉知秋神色複雜,接過金牌,猶豫良久再拜道:「謝聖上,臣告退。」

趙禎望著葉知秋退出,這才轉身長嘆一口氣道:「葉捕頭果然忠心為國……」

一人從屏風後走出來,正是邱明毫。邱明毫神色中也有分驚詫,許久才道:「聖上,葉知秋果然非同凡響,竟只用幾日,就在這種情況下查出了究竟。但他……本不應該說的。」

趙禎出神道:「他說了,因為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他不想讓朕覺得他無能。他不詳說,因為他肯定知道朕的難處,他理解朕呀。朕這般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邱明毫遲疑道:「那宮中的事情……」

趙禎決然道:「宮中之事,就這麼算了。莫要再牽連下去。就算對趙允升、羅崇勳等人,也不必深究了。至於馬季良、劉從德等人,也不必追查餘黨。朕在這次宮變中,雖有趙允升蓄謀襲駕,但能大難不死,是先帝保佑,有先帝在天,想必也是不想朕再造殺孽了。邱捕頭,你把該做的事情,處理好就行,其餘的事情,莫要多想了。」

邱明毫恭敬道:「臣遵旨。」

他看起來如鐵板,可為人處世極為謹慎,不再建議,更不反駁。不過他的眼眸,還是望著葉知秋交給趙禎的那面令牌。

趙禎覺察到什麼,微笑道:「這次朕能僥倖活命,有幾個人功不可沒。你、郭遵、葉知秋、狄青,還有……」他猶豫下,終究沒有說下去,將那令牌放在邱明毫的手上,「狄青、葉知秋都有朕御賜的金牌,你也有一塊,只望你,這次莫要再丟了它。」

邱明毫接過令牌,臉有愧色道:「臣再不會如此大意。」

「好了,你退下吧。」趙禎有些疲憊道。

邱明毫退下,不多時,又有一人入見,卻是趙禎的貼身太監閻文應。趙禎見到閻文應,振作了精神,緩緩道:「文應,太后那面如何了?」

閻文應躬身道:「回聖上,太后已離開八王府,回宮休息了。八王爺似乎求太后什麼,但太后沒有準許。具體他們說什麼,臣離得遠,並不知情。不過臣伺候太后歇息的時候,只聽太后說了幾個字……」

「她說了什麼?」趙禎目光閃動。

閻文應小心翼翼地道:「太后說……‘你不會活過來的,不會!’」

這句話聽起來意思很簡單,劉太后才離開楊羽裳,楊羽裳昏迷不醒,劉太后多半說的就是楊羽裳了。可趙禎好像不是這麼想,他目露思索之意,輕輕敲擊龍椅的扶手,問道:「太后這麼說,依你來看,是說誰不會活過來呢?」

閻文應沉吟許久,終於搖頭,「臣不知。」

趙禎舒了口氣,也跟著搖搖頭,喃喃道:「朕也糊塗了。不過……答案也許不重要了。朕只想問你……」趙禎眼中精光閃動,慢慢道:「最近太后可還讓你監視朕的舉動嗎?」

宮內又有些沉靜,閻文應竟沒有慌亂。他本來是奉太后的命令,來監視趙禎,可聽到趙禎的質疑,居然還神色如常。

微微一笑,閻文應道:「聖上,太后這兩天,情緒激動,對趙允升等人的死,很是傷心。是以並沒有再關注聖上的舉動。」

趙禎舒了口氣,輕輕地放緩了四肢,喃喃道:「這就好,這很好。」他的雙眸中,雖還有些陰影,但嘴角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

無論如何,太后老了,很難再垂簾了。無論怎麼變,他趙禎終於可以親政,再也不用像以往那樣日夜擔心自身的性命了。無論宮變結局如何,笑到最後的,難道不都是勝利者嗎?

太后怒衝衝地離去,八王爺反倒冷靜下來。八王爺冷靜下來的時候,絕不是個瘋子,可他要做的事情,看起來和瘋子卻沒什麼兩樣。

狄青望著楊羽裳,又望望八王爺,一時間彷徨無措。

八王爺向狄青望過來,低聲道:「狄青,你過來。」

狄青走過去的時候,身軀都有些顫抖。八王爺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八王爺的手冰冷潮溼,有如死人的手一樣,他望著狄青,鎮靜道:「羽裳是你最愛的女人?」

狄青毫不猶豫道:「是!」

八王爺又道:「我是羽裳的父親。可我之前並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從今以後我一定要彌補羽裳,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在所不惜。你我本沒有任何關係,但因為你我都是羽裳最親密的人,因此你要信我。」

狄青看著八王爺那堅定的眼神,心中頓時也充滿了信心,「八王爺,我信你!你要我做什麼,你儘管吩咐就好。」

八王爺臉上露出分笑容,轉瞬即被憂傷覆蓋,「你若是喜歡,就叫我一聲伯父吧。」又有些傷感道:「若羽裳不這樣,你我可能就是翁婿了。」

狄青終於忍不住道:「伯父,你能救羽裳?」

羽裳沒死!

這幾個字在狄青腦海中激盪很久,但見到羽裳這般模樣,狄青一顆心刀絞般地痛。適才他一直沉默,因為只盼太后和八王爺能說出救治楊羽裳的方法。

但他只聽到有如神話般的怪談。這時候,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八王爺道:「你想必也聽到了,要救羽裳,就算把全天下的大夫找來恐怕也無濟於事了。這兩天,我找過宮中所有的太醫,除了王惟一外,別人都說羽裳不在了,王惟一說,他感覺到羽裳還有生機。我知道,她還在的,在等我們救她,你我是她最親的人,絕不能讓她失望。我有辦法,你要信我。」他不停地強調有辦法,像是給狄青信心,又像是給自己信心。

狄青淚盈於眶道:「伯父,我信你。」他雖感覺八王爺有些神智失常,可他此刻,寧願和八王爺一塊兒瘋狂。

八王爺突然道:「你可知道,羽裳為何還有生機?」

狄青遲疑道:「我……不知道。」

八王爺盯著狄青,一字字道:「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她還有生機,肯定是由於兩個原因。」

「哪兩個緣由?」這次是郭遵忍不住地詢問。郭遵似乎也被這裡的怪異所吸引,一直沒有離去。

八王爺轉頭望向郭遵道:「我知道,你也會信的,因為……」他話到嘴邊,卻沒有再說下去,臉上滿是奇異之意。

狄青聽太后這麼說郭遵,聽八王爺也這麼說,忍不住要想,到底是因為什麼?為什麼劉太后和八王爺都覺得郭大哥會信這些事情呢?

八王爺回過神來,正色道:「羽裳還在,最重要的緣由是——你在她昏迷後,給她看了那塊玉!」

狄青一震,這才想到,當初楊羽裳昏迷的時候,他手中拿著兩半的玉佩。他那時候,只想著喚醒楊羽裳,對她傾訴,哪裡想到玉中還有微妙。

「那玉……是伯父的嗎?」狄青忐忑問道。

八王爺搖搖頭,又點點頭,狄青不明白他的意思,八王爺低聲道:「那玉叫做滴淚。」

郭遵聳然道:「難道八王爺這塊玉,就是先帝那塊叫做滴淚的玉嗎?」他似乎知道什麼,但終究沒有說下去。

狄青不解,扭頭望去。郭遵直直地盯著八王爺,八王爺終於點頭道:「不錯,就是那塊,是先帝賜給我的。」

狄青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當年的讖語:五龍重出,淚滴不絕!這滴淚和淚滴差不多的意思,該不會和五龍有關吧?他一時間又陷入了彷徨之境。

八王爺已道:「具體內情如何,狄青你不必知道,但你要知道一點,這滴淚是塊奇玉,是上天賜予的玉。這塊玉,本身有極其玄奧的功能,先帝說過,此玉有靈性。」

狄青難通道:「有靈性?有什麼靈性?」

八王爺道:「靈性一事,極難說清。羽裳自幼就戴著這玉,是以和這玉有了聯絡。她性命垂危時,你竟能將這玉找全送給她,也算是個奇蹟。你不妨想想,皇儀門前的雨夜,那玉可有異常?」

狄青竭力回想當晚的情形,雖還是忍不住地心痛,但終於想到了什麼。

一想到那事,狄青差點跳起來,叫道:「那玉當時的確有著不同尋常的光。是的,普通的玉是不會有那種光的,那玉不是被照亮,好像是自發的光!那玉上,當時有光彩流動,好像是活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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