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竟然說是邱明毫射了太后一箭,這話不論被誰聽到,估計都難以置信。
邱明毫為何要射殺太后?趙禎怎麼會知道邱明毫的事情?趙禎如果肯定邱明毫對太后不利,為何放心的留他在自己身邊?趙禎還知道什麼?那個看似悲憤、壓抑再加上膽怯的天子,到底在想著什麼?
邱明毫聽到趙禎的質疑,再次跪倒道:「臣該死!求聖上恕罪!」他沒有絲毫辯解,誠惶誠恐中帶著忠誠無限。
若有第三人在場的話,肯定已知道,邱明毫是對誰忠誠。
趙禎盯著跪倒的邱明毫,輕輕嘆口氣,「朕不怪你,朕知道……你是為朕好。可你太急了些,太后她……終究是朕的……孃親。就算趙允升他們為了太后,對朕不利,可朕也不希望,有任何人對太后不利!」
邱明毫只是應道:「臣明白了。臣自作主張,罪該萬死。」
趙禎放緩了口氣,低聲問道:「朕不是對你說了這段日子若沒有什麼緊要之事,暫時不要見朕。你今日入宮做什麼?」
邱明毫道:「聖上,葉知秋這兩天一直還在查宮中的案子,只怕他已發現了什麼。」
趙禎霍然站起,失聲道:「他查到了什麼?」
邱明毫道:「葉知秋這人,有股牛脾氣,而且查案很有些本事。飛龍坳一事,隔了數年,都被他查出真相,這宮中發生的事情,只怕他一直查下去,遲早會明白的。」
邱明毫沒有明說,但口氣中已有了建議,眼中也有了殺機。當然,他的殺機,絕不是針對趙禎的。
趙禎緩緩坐下來,自語道:「若不是他執著地查下去,朕也無法揭穿趙允升就是彌勒佛的陰謀。葉知秋他畢竟是有功的人……」
「可是……聖上難道不怕他查出宮中其他事情嗎?」邱明毫說得奇怪,捕頭職責,當然是查出案子的真相,但邱明毫似乎很怕葉知秋查下去。他為什麼會怕?
趙禎聞言,眼中也有了分警惕。半晌才道:「依你之意呢?」
邱明毫垂頭道:「今日他去找了任識骨。」
趙禎皺了下眉頭,「然後呢?」他對任識骨的名字竟然也不詫異,顯然也知道這個人。任識骨只是個低賤的仵作,趙禎貴為天子,有什麼理由知道這個人呢?
邱明毫道:「任識骨死了,不但任識骨死了,當初在宮中和臣一塊驗屍的其餘兩個仵作也都死了,是笑著死的。」
趙禎沒有驚奇,反倒舒了口氣道:「好生安葬他們,安撫好他們的後人。」突然想到了什麼,又問,「羅崇勳呢?」
羅崇勳勾結趙允升,火燒禁中,可謂罪大惡極。可羅崇勳在火起後,就一直不見蹤影,很多人都說他已畏罪潛逃了。
邱明毫道:「羅崇勳他……不會再出現了。」他說得很是肯定的樣子,這讓人奇怪,他為何會認定羅崇勳不會再出現?
趙禎並不奇怪,只是點點頭道:「好。羅崇勳罪在自身,就莫要牽連別人了。」
邱明毫道:「聖上寬仁。不過葉知秋那面怎麼辦?」
「他到底查到了什麼?」趙禎神色有些猶豫。
邱明毫嘆口氣道:「聖上,我只能說,若任由他查下去,他遲早什麼都會知道的。聖上當然不想這樣吧?若依臣之見……」他伸手做個手勢,不再說下去。
趙禎不待決定,已有宮人入內稟告道:「聖上,葉知秋求見!」
劉太后自趙禎離去後,神色就有些恍惚。在趙禎轉身的那一刻,劉太后才發現,那以往膝前的乖兒子長大了,也有自己的主見了。而她老了,很多事情,處理起來已經力不從心了。
不待多想,八王爺已在一旁急道:「太后,我求你!」
不管旁人有多麼複雜的心思,可八王爺心中,好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救活楊羽裳。狄青豈不也是一樣的念頭?只不過狄青根本不知道怎麼救,更不知道怎麼求!
劉太后從八王爺的身邊走過,並沒有離去,而是到了楊羽裳的棺前。她就那麼望著楊羽裳,背對著眾人,讓人看不到她的表情,也讓人猜不到她的心思。
狄青才待開口,郭遵已握住他的手,搖搖頭。郭遵看出了狄青的焦急,低聲道:「你放心,太后一定會幫忙。」
郭遵口氣中有著說不出的堅定之意,狄青稍有心安。但腦海中始終有困惑不去,太后能做什麼?
劉太后立在棺前,不知許久,終於開口道:「她看起來已沒有生機……」她聲音也有些顫抖。
狄青聽了,心中有分古怪,皇儀門前,他從未見過太后。在他的心中,太后和她的黨羽一樣,都是飛揚跋扈、傲慢不羈的。但誰曾想,劉太后竟會關懷個素未謀面的女子?
八王爺跪了下來,慘笑道:「只要太后肯,定能救回羽裳。」
劉太后霍然轉身,盯著八王爺道:「難道你真信什麼香巴拉嗎?」
八王爺凝視太后,一字字道:「我信!」
劉太后突然大笑了起來,她本是個威嚴的人,這麼一笑,蒼老的臉上滿是褶皺,有如哭泣,旁人見了,心中不由得驚懼。
笑聲未歇,劉太后已指著八王爺道:「趙元儼,吾不曾想到,你也信香巴拉。你真的知道香巴拉是什麼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有太后你知道。」八王爺面露痛苦之色。
劉太后嗟嘆道:「你錯了,我也不知道。可是……」她滿是悵然,扭頭望向棺槨中的楊羽裳,眼中也有分憐惜之意。她為何會憐惜楊羽裳?或許那些七彩的花兒,也無法媲美那花露般嬌弱的楊羽裳,就算劉太后見了都有些心軟?
劉太后終於又道:「如果你們執意相信香巴拉,那我就把所知的和你們說說。」
狄青精神一振,若有期冀,並沒有留意到郭遵正斜睨著他,眼中似乎含義萬千。
「你們信人死可以復生嗎?」劉太后突然問了一句。她的聲音,變得虛幻縹緲,她這一問,讓狄青根本無法反應。
人死真的可以復生嗎?
狄青不知所措之際,又聽劉太后一字一頓道:「香巴拉就是那種可以讓死人復活的地方!」
葉知秋入大興宮的時候,趙禎端坐在高位,屏風仍在,不過邱明毫已不見。龍椅上的趙禎,神色有些疲憊,雙眸中,卻有寒光閃動。
葉知秋跪叩起身後,第一句就是,「聖上,臣對宮中兇殺一案,有了些結論。」
趙禎手握龍椅的扶手,神色不變道:「葉捕頭不愧為京中名捕,這麼快就有結論了?這事你可說給太后聽了?」
葉知秋搖頭道:「臣只准備說給聖上一人聽。」
趙禎目光閃動,喃喃道:「只說給朕一個人聽?」他沉默了半晌,又道:「那好,你說吧。」
葉知秋道:「宮中前段日子,兇殺不斷,太后責令臣調查此案。這幾日發生趙允升造反一事,但臣並沒有因此中斷查案一事。伊始時,臣的確以為,這一切本是趙允升所為,可後來發現,其中疑點重重。」
趙禎皺眉道:「不是趙允升做的,還有誰有這般手段呢?」
「有,有不少人可以做到這點。比如說羅崇勳、楊懷敏和江德明三人,這三人均在宮中擔當要職,要製造宮亂、甚至害死宮人,並不是難事。」
趙禎舒了口氣,神色也有些輕鬆,「但是他們都死了呀……」突然意識到什麼,趙禎改口道:「楊懷敏和江德明是死了,不過羅崇勳嘛……」臉有震怒之意,趙禎冷聲道:「他刻意放火,罪大惡極,朕若抓到他,絕不輕饒!」
葉知秋垂頭望著腳尖道:「聖上也不必太過氣惱,想羅崇勳罪惡累累,終究難逃天網。不過羅崇勳三人作惡可以,卻沒有作案的理由。任何人犯案,總有個緣由,他們好好的,似乎沒有必要做此聳人聽聞之事。因此臣覺得,作案之人必定還有幕後主使,可從這件事中得到好處。」
趙禎神色微變,沉聲道:「縱火殺人的幕後主使,應該就是趙允升。」
葉知秋也不抬頭,繼續道:「趙允升可能和羅崇勳勾結放火,但他有什麼理由殺宮人呢?這本是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臣百思不得其解,當初據邱捕頭說,就算是任識骨,也無法斷定宮中死人是否因中毒而死,那他們是怎麼死的?邱捕頭說是幽靈索命,臣不敢確認,因此去找任識骨確認,不想他卻死了。不但任識骨死了,就連當初查案的另外兩個仵作也都先後斃命,死時都是嘴角帶笑。」
趙禎嘆道:「這麼說,線索斷了?」
葉知秋道:「恰恰相反,他們若不死,臣說不定查不出什麼。但他們一死,臣反倒明白了很多事情。」
趙禎身軀微震,轉瞬鎮定道:「朕倒想聽聽葉捕頭的高見。」
葉知秋恭敬說道:「高見不敢當,只是一些淺薄的猜測。既然有人殺了任識骨三人,臣可斷定,此事絕非幽靈索命,而是有人不想臣再查下去,所以殺了他們三人,這麼說,宮中兇殺一案,必還有兇手。兇手買通了三個仵作,刻意把宮人中毒一事,化成幽靈索命,想必其中大有深意。」
趙禎問道:「兇手……有何深意呢?」
葉知秋半晌才道:「臣不知。」他雖說不知,但眼中已有了驚悚之意,他的怕,是和邱明毫根本不同的。
趙禎神色鬆弛些,又問,「那你查到兇手是誰了?」
葉知秋立即道:「這個兇手,肯定要滿足幾個條件的。」
趙禎凝聲問道:「他要滿足什麼條件呢?」
葉知秋沉吟片刻後才道:「首先,他要從這件事中,得到好處,沒好處的事情,除了臣這種人外,現在做的人越來越少了。」
趙禎笑了起來,眼中掠過絲暖意,點頭道:「葉知秋,朕知道你一直忠心耿耿。朕……很欣賞你。」
葉知秋笑笑,可笑容中,多少帶分蕭索,「其次呢,那人必須有在宮中走動的條件,比如說臣吧,臣要在宮中查案,因此可以隨意走動。」他向屏風看了眼,緩緩道:「當然,查案的人絕不止臣一個……」他似乎有所暗指,但終究沒有說出來。
趙禎點點頭,再不多言。
葉知秋又道:「再次呢,這人肯定也有些本事,殺人並非容易的事情,也要老手才行。他必定勾結宮中掌權的一人,這才方便行事。臣猜測,羅崇勳雖生死不明,但對太后忠心耿耿,只會和趙允升勾結,企圖擁太后登基,而不會做對不起太后的事情。楊懷敏被人射死了,他不過是宮變中的小角色,想必難知玄機。至於江德明,雖然死了,但極有可能是宮中兇殺案的幫兇。他有能力做到這點,而且他多半也不想永遠在羅崇勳之下。權欲一事,總讓人迷戀,因此江德明也就有可能勾結兇手,做驚嚇太后的事情。」
「但是……兇手怎麼知道邱捕頭要去查誰,事先就害了那人呢?」趙禎若有所思地問道。
葉知秋哂然道:「這本是極為玄妙的事情,但若說穿了,只怕不足一哂。在臣想來,兇手和查案之人,想必有些關係了。」
他雖沒有明說,但其中深意耐人尋味。
趙禎雙眉一軒,岔開話題,神色惋惜道:「可惜江德明死了,不然葉捕頭可以得知更多的事情了。」
葉知秋沉默許久,趙禎見他不語,忍不住問道:「你話還沒有說完呢。兇手必須滿足幾個條件,但你好像沒有說最後呢。」
葉知秋長舒一口氣,緩緩道:「江德明死了,因為有人不想他透露秘密,也覺得他再無用處了,所以就殺了江德明。要是兇徒,最後還要滿足個條件,製造宮亂、焚燒屍體、毀滅一切。這些事要處理,當然需要時間,因此他最後必須不在皇儀門前,他才可能去做善後的事情。」
葉知秋雖精明,做事滴水不漏,卻似乎忘記了分析射太后的那一箭。
他是忘記了,還是不想提及?
趙禎若有所思道:「聽你這麼說,滿足條件的兇手還真不多。」
「是不多,臣想來想去,只想到了一個。」葉知秋最後下了結論。
宮中靜寂。
香巴拉就是那種可以讓死人復活的地方!
這話雖聽起來詭異瘋狂,荒誕不羈。但八王爺聽到後表情反倒更加肅然。別人清醒的時候他發瘋,別人發瘋的時候,他看起來比所有人都要清醒。
劉太后沉寂了良久,終於又道:「趙元儼,你不是第一個相信香巴拉的人,想必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傳說中的香巴拉,那裡四處都是雪山,可其中的山谷溫暖如春,綠樹成蔭,簡直是人間仙境。那裡有無數的修行聖地,也聳立著比天底下一切皇宮都豪華壯闊百倍的宮殿,一個人到了那裡,不但無憂無慮,聽說還能得償所願呢。傳說若有人能找到香巴拉,香巴拉之主就能滿足這人一個願望,無論什麼願望!你們若真的能找到香巴拉,甚至能讓死人復活,當然也可以讓楊羽裳活轉。」
她說到香巴拉能讓死人復活的時候,眼中閃過痛恨之意,誰也不知道她在痛恨什麼。
狄青不知道應該振奮,還是失望。他終於知道了香巴拉是什麼,也明白為何八王爺執意說只有香巴拉才能救楊羽裳。香巴拉原來是一個神奇的地方,可劉太后所說的事情簡直就是神話!
還有什麼比沒有指望的希望更讓人絕望?
郭遵突然道:「臣聽說,的確曾經有很多人在找香巴拉。這件事聽起來荒誕不羈,但並非絕無可能!」
劉太后笑了,譏誚萬分,指著郭遵道:「原來郭指揮也相信此事。我只相信,要找香巴拉的人,都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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