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看著那面令牌的時候,持令牌的手也抖了起來。他的眼中,已有了驚怖畏懼之意。他緩緩坐了下來,坐在一張椅子上,望著任識骨的屍身。
任識骨還在笑,笑容中似乎滿是譏誚!
楊羽裳沒有死?狄青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驚喜之下,更多的是疑惑。這件事對他來說,是個天大的好訊息,郭遵為何說起來支支吾吾?
但喜悅轉瞬稀釋了一切困惑,狄青激動道:「郭大哥,羽裳沒有死?她在哪裡?我要去看她。」
郭遵目光深邃,緩緩道:「不過她也很難醒轉過來了。」
狄青只覺得一盆涼水澆了下來,驚疑道:「你說什麼?」
郭遵沉吟半晌,才道:「當初我也以為楊羽裳去了,不過後來王惟一趕來,竟發現楊羽裳還有生機。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嘆口氣道:「她的情況,就和你當年昏迷的時候彷彿,但比你要嚴重。」
狄青大悲大喜之下,心中忐忑,急道:「那……王神醫怎麼說?」
「王惟一說,她還能有一絲生命的跡象,只能用不可思議來形容。他又說,他沒有辦法救治楊羽裳。」郭遵說得很慢,似乎每個字,都經過深思熟慮才說出來。
狄青一顆心再次垂下來,緊張地抓住郭遵的手道:「郭大哥,我求你,求你救救羽裳,我知道,你有這能力。」他心中知道郭遵武功高,但醫術絕不會比王惟一強,但他只剩下這一個希望。
郭遵望著狄青的雙眸,半晌才道:「這件事也許還有希望。」
「什麼希望?」狄青追問。
「奇蹟。」郭遵吐出這兩個字的時候,神色中有著說不出的疲憊。
狄青松開雙手,失神地退後兩步,喃喃道:「奇蹟?」奇蹟很多時候,不就意味著絕望?
郭遵望著狄青的表情,建議道:「無論如何,你先和我去宮中看看。眼下八王爺在陪著楊羽裳呢。」
狄青無力地點點頭,跟隨著郭遵,疾步到了大內,入了禁中,來到了一座宮殿前。宮殿的牌匾上寫著什麼,狄青根本沒有留意。他輕飄飄地到了宮內,就見到楊羽裳平躺在半空,身邊鮮花繚繞……
宮中,滿是花香的氣息。狄青差點跳了起來,這怎麼可能?文:[心]:{閣}
他長吸了一口氣,定睛望去,心頭狂震。原來楊羽裳不是躺在空中,而是躺在一具透明的物體中。
那物體就像是個棺材,不,應該說,那就是個棺材。當初狄青在永定陵的時候,就見過這麼一具透明的棺槨。真宗趙禎,不就是躺在這樣的棺槨裡?
棺材中鋪滿了鮮花,楊羽裳就躺在花中。嬌豔的鮮花,也遮蓋不了她無雙的容顏。
為何要把楊羽裳放在那裡?難道說,羽裳還是去了?狄青才待衝過去,就被郭遵一把抓住了手腕。
一人坐在棺槨旁,聽到了腳步聲,緩緩地扭過頭來。那人衣冠不整,容顏憔悴,頭髮再非以往的潔淨不染,髒亂不堪,甚至已夾雜了華髮。
那人就是八王爺趙元儼!
八王爺為何在這裡?難道說他真的是楊羽裳的親生父親?
趙元儼的目光從郭遵身上掠過,落在狄青的身上,喃喃道:「你來了?你來了也好,過來見見羽裳吧。你要很久見不到她了。」
八王爺說得極為奇怪,狄青捕捉到什麼。很久不見,難道說還能再見?
狄青不知為何,突然覺得這宮中,已有些永定陵玄宮的詭異。他艱難地走過來,望著棺中的楊羽裳,見她面目依舊,雙眸微閉,就和熟睡了一樣。
狄青眼中,又盈滿了淚。
「我聽說……羽裳最喜歡的就是你?」八王爺喃喃道,淚水從眼角流出,望著狄青,有如望著親人般。他神色滄桑痛楚,自語道:「我就這一個女兒,我從來沒有見過她。我一直念著她,聽說……你一直照顧她,你對她很好。我知道,你若不對她好,她怎麼可能為你死呢?」
狄青不用再問,只見到八王爺的表情,已信了他說的一切。狄青一樣的痛苦,淚水又下,他無話可說。
「我這生沒什麼指望了,只盼她好好的活著,我一直想見她。」八王爺悽然道:「可我從未想過,竟是這種情況和她相見。趙允升說知道羽裳的下落,他用羽裳的下落威脅我,讓我給他做事,我不能不聽。」八王爺情緒漸轉激動,突然間嘶聲對狄青叫道:「可我若知道這樣的結果,我寧可自己死,也不願羽裳如此,你信不信?」
狄青望著八王爺那滿是血絲甚至有些瘋狂的眼,悲傷道:「我信!如果可能的話,我也寧可自己死,也要救下他。」
八王爺一把抱住了狄青,失聲痛哭。他似乎要將多年的積鬱一口氣宣洩出來,哭得驚天動地。狄青咬著牙,已不想問八王爺和楊羽裳的舊事,但他不能不問道:「八王爺,可我聽郭指揮說,羽裳還沒有死!只要還有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對不對?」
八王爺霍然鬆開了狄青,把住了他的雙肩,一字字道:「你說得不錯,我們一定要全力救活羽裳。王惟一沒有方法,但我有方法。」
狄青一顆心差點跳出來,啞聲道:「什麼辦法?」
八王爺的神色變得恍惚,眼中有些敬畏,也有些詭異,他盯著狄青,有如魂遊般說出了幾個字,「要救羽裳,眼下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找到香巴拉!」
香巴拉?什麼是香巴拉?為何香巴拉能救楊羽裳?狄青聽到這三字的時候,茫然向郭遵望去。因為他從郭遵的口中,曾經聽過香巴拉三個字。
郭遵的表情似乎也變得怪異起來,他眼中帶著緬懷,帶著驚異,也同樣帶著分畏懼。他本應該解釋的,但他卻低下了頭。
「什麼是香巴拉?」狄青忍不住問道。
沒有人回答,宮殿中已死一般的沉寂。過了許久,一人冷冷道:「就算香巴拉,也救不活楊羽裳!」聲音很冷,夾雜著滄桑感慨,那絕不是八王爺和郭遵的聲音。
狄青一震,回頭望去,見身後不遠處已站著一人。那人的容顏,比八王爺還要憔悴蒼老,那人的眼中,竟然也有悲傷畏懼之意。
那人竟是劉太后!可劉太后為何會來這裡?
狄青渾身顫抖,被劉太后的一句話,幾乎打得萬劫不復。他並沒有留意到,八王爺的身軀抖得比他還要厲害。
八王爺霍然衝出,竄到了劉太后的面前,嘶聲道:「你……你……難道忘記了……羽裳她……」他臉上滿是激動,咬牙切齒,看起來恨不得要掐死劉太后的樣子。
他太過激動,說的話不成句。
一旁的人聽了,都覺得八王爺想指責劉太后,說羽裳是因為太后這才送命。但又覺得,八王爺好像太激動了些。
劉太后臉上似乎也有了激動,喝道:「你住口!」
八王爺身軀一震,不由退後了兩步,慘笑道:「我住口?太后,我已住口了這麼多年,你到現在,還不想我開口?羽裳她不行了,羽裳她還有希望……羽裳她……她可是……我唯一的女兒。」
八王爺不停地念著,搖搖欲墜,突然跪了下來。抬頭望著劉太后道:「我求你,我這輩子,第一次求你。我求你救救羽裳,這世上,只有你能救她。我求你!」
他突然以頭叩地,砰砰作響,只是幾下,額頭竟然磕出血來。
劉太后又驚又怒,喝道:「你瘋了,快起來!」見八王爺不理,劉太后命令道:「郭遵,把他拉起來。」
郭遵一直沉默,聽太后下令,終於出手攙扶起八王爺,低聲道:「八王爺,太后她……宅心仁厚,肯定會救羽裳的。」
八王爺置若罔聞,掙扎叫道:「郭遵,你放開我!羽裳若不能活,我活著還做什麼?」
宮內轉瞬已亂做一團,突然有一人道:「八皇叔,你做什麼?」
八王爺一怔,抬頭望去,見趙禎不知何時,站在了他面前。
這幾天來,宮中的人個個為發生的事情心力憔悴,趙禎也有些疲憊,但在眾人中,無疑已是精神最好的一個。他到了八王爺面前,八王爺終於不再掙扎,泣聲道:「聖上,臣……有罪。」
他就要拜倒,趙禎一把拉住了他,感慨道:「本來和你無關的。這一切都是成……」本待說都是成國公的事情,可見到劉太后望過來,慌忙收口,轉身跪倒道:「孩兒拜見母后。」他對劉太后,還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劉太后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趙禎道:「母后,孩兒聽閻文應說,你身體不適,這才去請安。不想聽宮人說,你來到了這裡,孩兒放心不下,因此過來問候。」
宮中三個掌權的太監,江德明殞命,楊懷敏被殺,只有羅崇勳好像還活著,但下落不明。趙禎關心劉太后,把貼身太監閻文應撥調到劉太后的身邊。
劉太后臉色緩和了些,輕咳幾聲道:「也沒什麼,不過是被雨淋了,有些不舒服。我知道八王爺認了親生女兒,很是替他……」猶豫片刻,感覺說高興不好,悲傷更不好,只好岔開話題道:「因此過來看看。禎兒,這幾日我不臨朝了,一切都要你來處理了。」
劉太后說到不臨朝的時候,神色有些恍惚。她突然想起在禁中失火後,滿朝悚然。第二日天未明,禁中緊閉,群臣就擁在拱宸門外候駕,請趙禎登城樓相見。
趙禎、劉太后雖經一夜折騰,但還是知道安撫朝臣最為緊要,在命眾人嚴守口風后,趙禎、劉太后出現在拱宸門的城門樓上。
本來按照規矩,在宮中,素來都是太后行在天子之前,以示尊崇。劉太后先上了城門樓,群臣跪拜,其中有兩府、三衙、三館、兩制等衙門的諸文武百官。
百官跪叩太后,唯獨呂夷簡不拜!
當宮人呵斥之時,呂夷簡竟說,「宮中有變,臣只見太后,未見聖上,心中不安。臣請一望聖顏,以安臣心!」
群臣沉默,多半此時才知道問題的嚴重。若天子死在宮變,那這一拜,豈不就讓劉太后名正言順的登基做了皇帝?
劉太后怒極,可她終究不能不讓呂夷簡等群臣見天子。趙禎登上城門樓的時候,呂夷簡才拜,群臣高呼萬歲。
這一把火,不但燒了宮中八大殿,還把一切都燒變了樣。
天降神火,八殿遭劫。
一想到這裡,劉太后就忍不住心悸。這一把火,燒了崇德、長春、滋福、會慶等八座宮殿,不多不少,就是八殿!先帝的預言竟然成真了?這簡直是荒謬!
可荒謬實實在在發生的時候,造成的震撼不言而喻。
劉太后疲了,累了,也怕了。她不知道,若是再不讓趙禎親政的話,會有什麼禍患發生。她最近老得厲害,劉從德等一幫親信均死,趙允升也死了,她就算稱帝又能如何?她能坐在皇位多久?
因此劉太后這幾日不臨朝了,她也知道,這幾日不臨朝,以後再想重整朝綱,將更加艱難,但她在拱宸門見到群臣對趙禎關切的那一幕,已有些心冷。
她就算竭盡心力的整治天下又如何?這終究還是趙家的天下,不會姓劉。
宮中寂寂,趙禎聽到劉太后不臨朝幾個字的時候,眼中光芒閃動。
劉太后瞥見,突然感覺眼前的趙禎有些陌生。不待多想,趙禎已道:「母后若不臨朝,孩兒只怕難以承擔治天下的重責……」
劉太后竟有些喜意,本以為趙禎還會請她垂簾,不想趙禎又道:「可母后操勞了這久,也累了。如今母后身體不適,孩兒就算不能承擔,也要咬牙挺住,絕不會再讓母后勞累。母后盡請安歇,一切交給孩兒好了!」
劉太后怔住。
趙禎已轉過身去,對著八王爺道:「八皇叔,你……節哀順變。楊羽裳忠烈有加,也算是因為護駕出事……」他本來也以為楊羽裳死了,但方才聽說楊羽裳好像還有生機,一時間無法措辭。趙禎無暇理會楊羽裳的生死,沉吟片刻道:「皇叔,你有什麼要求,日後儘管說好了,朕絕無不許。」
八王爺傷心欲絕,只是點點頭,再無言語。
趙禎向狄青望了眼,沉吟下,緩步走到狄青身邊,看了他半晌。
狄青神色木然,也不參拜,也不說話。他現在只想著,香巴拉到底是什麼?難道八王爺說的是真的?太后能救羽裳?
趙禎見狄青失禮,並不怪責,用手輕輕拍拍他的肩頭,說道:「狄青,你以後有什麼事,對朕說就好。」他說了這麼一句後,轉身離去。
等走出宮中,趙禎舒了口氣,神色雖還肅然,可眼中不知為何,有了分古怪。
閻文應急匆匆地走來,低語道:「聖上,邱捕頭求見。」
邱明毫本是太后的人,自從宮中失火後,一直沒有出現,甚至沒有到皇儀門前。根據他自己所言,他在離開太后,前去找趙禎的時候,被個刺客擊暈,後來才醒,除了葉知秋外,根本無人關心此事。
宮中驚變,波濤洶湧,誰會留意一個捕頭?
邱明毫這時找趙禎做什麼?趙禎竟不奇怪,只是道:「嗯,讓他在大興宮候駕,記得,不要讓旁人知道此事。」
閻文應點點頭,閃身退下。趙禎四下望望,這才不急不緩道:「起駕大興宮。」
趙禎到了大興宮,神色平和。帝宮被火燒燬,他臨時移居承天宮,當天就改承天宮為大興宮。
入了宮內,趙禎屏退左右,對著屏風道:「出來吧。」
屏風後走出一人,臉色如鐵,神色恭敬,赫然就是京中名捕邱明毫。邱明毫一齣屏風,當即跪倒道:「臣叩見聖上。」他跪倒時,身形並不利索,神色中似乎有痛楚之意。
趙禎並沒有留意,眼中露出讚賞之意,緩緩道:「起來吧。」等邱明毫起身後,趙禎輕嘆了口氣,愜意道:「邱明毫,你做得很好。」
趙禎的這句話,簡直奇怪之極。他本來和邱明毫沒有半分交往,他是天子,邱明毫是捕頭,又是太后的人,邱明毫本沒有為趙禎做任何事。
邱明毫什麼事情做得好?沒有人知道。但看起來,趙禎不但熟悉邱明毫,和他有過交往,而且還很信任他。
邱明毫也沒有半分吃驚,他斂眉垂手,態度恭敬道:「臣得先帝信任,為聖上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趙禎點點頭,神色悠悠,像在緬懷什麼。不知許久,他終於開口,開口就說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你不該向太后射那一箭的。」
話如利箭,說出去,就沒有再收回的餘地。趙禎說完,眼中終於掠過分陰鷙。或許直到此刻,那個委屈、彷徨還夾雜些懦弱的人兒,才變成了真正的九五至尊。
威嚴無限!
作者「墨武」的其他小說
《帝宴》《紈絝才子》《江山美色(江山)(極品馬賊)》《武林高手在校園》《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