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宮變

楊懷敏道:「郭指揮,咱家看太后今日心情不錯,只要郭指揮有意,咱家可為郭指揮再求個升遷。」

郭遵道:「升遷與否,想朝廷自有定論,郭某不想壞了規矩。」

楊懷敏嘿然一笑,再不多言,心中卻想,這郭遵不識好歹!難得太后對他器重,可他還是不近人情,怪不得這些年來,仍不過是個殿前指揮使。

眾人到了長春宮前,楊懷敏並不再行稟告,而是帶郭遵徑直入了宮,宮內燈火輝煌,太后仍坐在珠簾後,和一人隔著珠簾在品茶。

郭遵認得那人叫做李遵勖,本是駙馬都尉,和太后算是姻親。

太后這些年來,很多時候都在簾後,就算上次見吐蕃使者不空的時候,太后也從未露面。郭遵想到這點,不免有些奇怪。

郭遵尋思間,已單膝跪倒道:「臣參見太后。」

珠簾那面,隱約見到劉太后放下了茶杯,第一句話就是,「郭指揮,你可想造反嗎?」

郭遵離開了帝宮後,趙禎吩咐尚美人退下,只令貼身太監留在宮中。

眾侍衛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振奮。要知道自太祖「杯酒釋兵權」之後,朝廷就從未對哪些武將再有此禮遇,而「杯酒釋兵權」所對之人,無不都是威震八方之輩。眼下眾人不過是些殿前侍衛,卻能有和皇帝一塊喝酒的機會,那真是一輩子的榮耀。

趙禎端起酒杯道:「朕帝陵一行,不想遭遇驚變,有不少忠心護駕之人喪命,朕每次思及,都是心中不安。朕先敬那些已死的侍衛一杯,以表歉意。」說罷一飲而盡。

眾人默然中帶著感動,陪著趙禎喝了一杯酒。

宮人給趙禎又滿了一杯酒,趙禎端起酒杯對在座的眾人道:「朕這次魯莽行事,連累你等,這裡朕給你們賠罪了。」

眾侍衛轟然站起,連呼不敢。

王珪道:「聖上,想我等既得聖上提拔,身為殿前侍衛,職責就是衛護聖上,早將生死置之度外,聖上這番話,實在折殺我等。以後聖上若有吩咐,我等刀山火海萬死不辭!」他說得忠心耿直,但言語中卻很有深意。

狄青一旁想到,王珪也看出聖上今晚要做件事情,是以言語暗指無條件跟隨。可我呢,郭大哥讓我聽聖上的吩咐,想必早有了定論。

定論是什麼,狄青並不知道。但想這些年來,郭遵對他一直照顧有加,一陣熱血上湧,也道:「王珪說的不錯,聖上若有吩咐,我等斷無不從的道理。」

眾侍衛也道:「聖上若有吩咐,我等一定遵從!」

剎那間,帝宮中熱血沸騰,群情洶湧。

趙禎微微一笑,說道:「那好,就乾了這杯酒吧。」見眾人飲了酒,趙禎又道:「用飯吧。」

眾侍衛多明白王珪、狄青二人的用意,是以均是酒少喝,飯多吃。

狄青落座後,不知為何,只覺得眼皮一個勁地跳動,心神不寧,越來越心驚。可到底因為什麼,他也說不清楚。

張玉就在他旁邊,見他不安,關切問,「狄青,你沒事吧?」

狄青搖頭道:「不妨事。」他一口氣喝了兩杯酒,眼皮子這才不跳,轉念想到:這麼久不見羽裳,不知道她如何了。想起那溫婉如水,絢如霓裳的女子,狄青心中一陣甜意。

趙禎端著酒杯,心中卻想,這些人忠心不假,若真的非要動手不可,就只能指望他們了。但是太后她,唉,只盼郭指揮那面能如我所願,不過郭遵若不能成行,我難道真的要……想到這裡,趙禎的手忍不住又有些發抖。

沉雷更緊,一聲聲如響在耳邊,趙禎臉色已有些蒼白。

郭遵聽太后質疑的時候,臉色不變,沉聲道:「不知太后何出此言?」

劉太后簾後道:「今日聖上召你入宮,又留下一幫侍衛在禁中,不知道意欲何為?」

郭遵緩緩道:「聖上多半有感眾侍衛的忠心,這才召他們喝酒吧。」

李遵勖一旁道:「想古人有云‘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天子此舉,甚為不妥呀。」

郭遵笑道:「古人所言,是說禮儀不置庶民於下,刑法不以大夫為貴,本意人人等同。聖上如此,正符合古人之意啊。」。

李遵勖微微有些臉紅。他這個駙馬都尉其實是仗著太后的恩蔭才當上,本身並沒有什麼才華。他本想駁斥郭遵,不想郭遵倒糾正了他的錯誤,一時間無言以對。

劉太后道:「那些侍衛不過都是一幫粗人,聖上和他們一起,終究不妥。」

郭遵道:「太后,想古人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義’。聖上久居深宮,雖有大儒教習,但終究少近百姓,難知百姓疾苦。這次聖上微服出京,雖有不妥,但總仗祖宗保佑、太后的積福,這才化險為夷。想經此磨難後,聖上定能更上一層,治理天下,有所憑據。」

劉太后微蹙眉頭,一時間沉默無言。心道這個郭遵,不但武功高強,說辭也是這般犀利,倒也難以對付。以往的那些文臣,都因有所忌諱,在劉太后面前不敢直言,但郭遵綿裡藏針,竟讓人找不出半點錯處。

原來太后知道趙禎迴轉後,留了郭遵在宮中,心中就有不安,又聽狄青等人隨後也到了宮中,更是忐忑。

劉太后知道自己的心病,她的心病當然就是李順容!劉太后當然知道,趙禎的親生母親並非自己,而是那個給死鬼趙恆守靈的李順容。

她從未有一天忘記過此事。她以前靠著趙禎到了太后的位置,但如今,她其實很有些畏懼……

至於怕什麼,只有劉太后自己明瞭。她遲遲不肯登基,別人都認為她畏懼人言,怕群臣阻撓,只有她知道不是。

這個郭遵,看似豪放,實則謹慎,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但在大是大非前,卻極有堅持。

沉默良久,劉太后這才問道:「郭指揮,可曾記得當年之諾嗎?」她沒有提及諾言是什麼,但她知道郭遵會明瞭。

郭遵沉聲道:「臣記得,不敢違背。」

劉太后輕輕舒了口氣,她知道郭遵是一諾千金之人,說的話,肯定會兌現,這也讓她放下個心事。

不想郭遵隨後道:「太后可記得當年對先帝之諾嗎?」

簾後啪的一聲響,茶杯落地。只見簾後劉太后霍然站起,怒聲道:「郭遵,你怎敢這般對吾說話?」

郭遵垂頭道:「臣不敢。臣只是盡忠行事。」

李遵勖喝道:「大膽郭遵,竟然對太后無禮!來人呀!」不等多說,簾後劉太后已喝道:「李都尉!什麼時候,你可以代吾發令了?」

李遵勖只想拍拍馬屁,不想拍到馬蹄子上,慌忙道:「臣一時情急,請太后恕罪。」

長春宮靜寂下來,呼吸可聞。簾後劉太后似在喘著粗氣,許久才道:「好,很好!郭遵……你很忠心。」

郭遵不待回答,就聽有宮人稟告:「太后,開封府葉知秋葉捕頭已候在殿外。」

劉太后道:「傳他進來。」

葉知秋輕步走進來,施禮後,太后已道:「葉知秋,大相國寺佛像被毀的事情,現在你查的如何了?」

郭遵臉色變了下,突然想起五龍一事,心中隱約不安。他本無愧於心,但惟獨在五龍一事,擅自做主,甚至求葉知秋莫要把五龍從狄青身上拿走。

太后這麼問,難道說……

郭遵沒有想下去,也沒有望向葉知秋。就聽到葉知秋一字字道:「太后,五龍有下落了。」

趙禎端著酒杯,卻不喝酒,今夜他還有事,當然不會先行喝醉。眾侍衛也不敢多喝,都吃著飯菜,等著趙禎的一聲吩咐。

有幾人心中已想,聖上神色慎重,難道真的要對付太后?

狄青心中卻想,聖上以孝義為先,平日不肯說劉太后一句壞話,眼下還不知道劉太后非他親生母親,不會冒著被天下人唾罵的危險對太后不利。可若不是對付太后,他留侍衛在宮中,究竟要做什麼呢?

不知過了多久,宮內的燭火明瞭暗,暗了滅,趙禎見天空濃雲密佈,雷聲反倒稀少了,眼中有股焦急,突然道:「朕有一生母,有一養母,你們想必都已知道?」

眾人都是點頭,卻不解皇上要說什麼。

趙禎道:「朕生母大娘娘,養母小娘娘,都對朕恩重如山,朕感激兩位母后的恩德,終此一生,不會對她們有半分不敬。你們若是以後碰到兩位太后的人,定要多加照顧,萬勿得罪。」

眾侍衛都是一愕,卻齊聲道:「遵旨。」

趙禎點點頭,不等再說什麼,有一太監匆忙趕到,急聲道:「聖上,不好了,皇后在後宮鬧脾氣,竟然點燃了寢宮簾幕,起了大火。」

眾人一驚,霍然起身,只等趙禎一聲令下,趕去救火。趙禎淡淡道:「讓他們救火就是,隨皇后去鬧,不要妨礙我們喝酒。」

那太監有些猶豫,趙禎喝道:「還不退下?」太監不敢再說,急忙退下。趙禎端起酒杯,只是道:「來,喝酒。」

眾侍衛只好端起酒杯做個樣子,暗想聖上對郭皇后可真沒有半點夫妻之情,皇后的宮中起火,按理說也該問候一下呀。可這些都埋在心底,誰又敢多說一句?

趙禎突然問道:「你們可都曾娶妻了嗎?」

眾侍衛有的說娶了,有的說沒有,一時間鬧鬨鬨的一片。趙禎笑道,「娶妻的若有兒子的,以後記得把名字報上來。沒娶妻的,明天都去內庫領五十兩銀子,權當朕的賀禮了。」

眾侍衛大喜,已娶妻的人都知道報名上去,自己的兒子無論多大,都能領俸祿過活。那些未娶妻的卻想,五十兩銀子數目雖說不少,但關鍵是聖上所賜,那真是有著說不出的榮耀。

趙禎極力拉攏這些人手,卻是另有深意,見王珪一直不語,問道:「王散直,你呢?可有意中人了嗎?」

王珪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眾人沉默下來,只覺得這平淡的話中有著說不出的激昂之意。原來這句話本來是霍去病對漢武帝所言,當年漢武帝之時,匈奴為患,霍去病數擊匈奴,功勞赫赫,霍去病迴轉後,漢武帝要為霍去病修建府邸,霍去病回了這句話。大宋時匈奴雖已勢微,但北疆又有契丹興起,西北党項人頻起戰事,王珪的意思就是要剷除這些勢力後才成親。

趙禎心中激盪,笑道:「難得王卿家有這般雄心壯志,朕若掌政,定會重用爾等,痛擊逆賊!」轉頭望向狄青道:「狄青,你有意中人了嗎?」

狄青笑道:「臣倒沒有王散直那種野心,已有了意中人。」

趙禎笑道:「不成親也好,成親也不錯。若真的滅不了番邦,難道一輩子不娶嗎?你意中人是誰?朕可認識?」

狄青道:「她乃一介民女,想聖上多半不識。」

趙禎微笑道:「那有機會,倒要帶到宮中讓朕瞧瞧。朕想看看,你小子騙得哪家的好姑娘。」

眾人皆笑,宮中緊張的氣氛一時間緩和了許多。狄青也跟著傻笑,心中滿是甜蜜。

趙禎嘴角雖笑,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心道這天底下只要是個女人,恐怕都比郭皇后強一些。忍不住向長春宮的方向望過去,趙禎心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郭遵那面如何了?伸手摸摸懷中的天書,趙禎神色中有絲緊張之意。

就在這時,有宮人入內稟告道:「啟稟聖上,八王爺求見。」

劉太后聽說五龍有了下落,動容道:「五龍在哪裡?」

葉知秋不望郭遵,沉聲道:「據臣所知,當初損壞大相國寺佛像的人叫做夜月飛天,此人本是西平王元昊的手下,也是八部中天夜叉的第一好手。」

劉太后皺眉道:「我不管他是誰,我只問你五龍在哪裡?」她並沒有避諱,因為她知道郭遵也知道五龍的事情。

葉知秋神色不動,說道:「夜月飛天在永定陵襲駕,郭指揮殺了他。我從夜月飛天身上,並沒有搜到五龍。」

郭遵突然覺得葉知秋說得很巧妙,葉知秋沒有對劉太后撒謊,他說的和劉太后想問的,完全是兩個事情。

劉太后已道:「這麼說……五龍到了元昊手中?元昊為何也一定要五龍呢?」她本來對五龍沒什麼興趣,可唃廝囉派不空明求五龍,元昊派人暗取,這就說明五龍中肯定大有玄機。

劉太后自言自語之際,葉知秋靜靜地等候。半晌後,劉太后才道:「葉知秋,吾今日找你來,還有他事。」

葉知秋恭敬道:「太后請吩咐。」

郭遵皺了下眉,他來這裡,本也為一件極重要的事情,可一直難以進諫。他只怕趙禎等不及訊息,若冒昧前來,只怕會引發劉太后的反感。突然見葉知秋身形不動,拇指指指自身,郭遵舒了口氣,已明白葉知秋的用意。

葉知秋當然知道郭遵要說什麼,他勸郭遵莫要急,他也會想辦法處理。

劉太后簾後道:「最近宮中出了些古怪……」話未說完,有宮人再稟,「太后,開封府捕頭邱明毫請見。」

郭遵、葉知秋一怔,不知邱明毫為何深夜前來?

劉太后道:「召他進來。」不知為何,她聲音中隱約有些顫抖。

邱明毫走進來之時,如鐵的臉上,竟然有分倉惶之色。郭遵見了,大為奇怪。要知道京城中,「一葉知秋,明察秋毫」二人,均是歷經大風大浪的捕頭,邱明毫或許不如葉知秋的名氣大,但這些年來,也著實破獲了不少大案,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惶惑?

邱明毫本是太后的人,太后召邱明毫入內,又做什麼打算?

邱明毫不待施禮,太后已道:「免禮。邱明毫,你一直在宮中行事,可查到什麼了嗎?」

邱明毫牙關竟有些打顫,誰都看出他眼中已有驚怖之意。「太后,臣什麼也沒有查到。可是……」

「可是什麼?」

「臣查案之際,宮中又死了兩個宮女。」邱明毫顫聲道。

簾後的劉太后霍然站起,失聲道:「又死了兩人,怎麼可能?」她聲音中也有些驚懼。

葉知秋亦是臉上變色,他回汴京沒有幾日,對宮中的事情並不知情。但從方才的幾句話他也可知道,宮中在死人,因此太后要邱明毫來查案,邱明毫查案的過程中,宮中又死了兩人。

誰有膽子在邱明毫查案的時候,對宮中人下手?為什麼有人要殺宮女?所為何來?

死人雖不是好事,但邱明毫絕不會因為死人而驚怖,那他怕的是什麼?太后也是個鎮定的人,就算死了宮女,她本也不該這麼慌張的。

葉知秋和郭遵互望一眼,都已看出彼此的驚疑之意。

雷聲竟然停了,可濃雲早就佈滿了夜空,本是金碧輝煌的皇宮,在漆黑的夜色中,變得灰濛濛的,雨仍沒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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