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相憐

郭遵又道:「你葉家世代為京中名捕,一心為國。可葉知秋這人,做事靈動,只求心安,這是我最欣賞的地方。」

葉知秋笑了,笑容如春暖花開,「你別以為奉承我兩句,我就會不追究下去。郭兄,太后想要五龍,元昊手下的人也想要五龍,我聽說,不久前唃廝囉手下的高手不空也向太后要五龍。京中如果說有一人知道五龍的奧秘,那一定是你了。我很想聽聽,五龍到底有什麼玄奧……」

郭遵搖頭道:「我真的不知。」

葉知秋皺眉道:「你不知?你怎麼會不知?」

郭遵望著葉知秋的雙眸,問道:「知秋,你我相知多年,我或許有很多事情沒有和你說,但可曾騙過你?」

葉知秋凝聲道:「你從來沒有騙過我,你不但沒有騙過我,你還救過我的命。若不是你出手,八年前,我已死在巨盜歷南天的手上了。我雖還沒有抓住歷南天,但我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郭遵舒了口氣道:「那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葉知秋目光如刀,「你求我放過狄青?那沒有問題。但你總要把五龍交給我,不然我如何交差?」

郭遵搖頭道:「我不但求你放過狄青,我還想求你莫要拿走他的五龍。把五龍留在他手上,好嗎?」

葉知秋錯愕不已,失聲道:「你覺得我會答應嗎?」

郭遵凝視葉知秋,一字字道:「我、求、你!」

狄青聽趙禎求他做事時,詫異不已。趙禎是皇帝,竟然還求他一個小禁軍?狄青有些驚怵,可也有些自豪。

閻文應臉色已變了,但他終於還是忍住沒有說什麼。

趙禎見狄青不語,失神道:「你不肯幫朕嗎?」

狄青在那一刻,已下定了決心,「聖上吩咐的事情,我赴湯蹈火都會做到。」他知道趙禎好像不得勢,也看出劉太后眼下一手遮天。但他還是要幫趙禎,因為他喜歡!

趙禎舒了口氣,「你幫朕,那就好。對了,朕記得你幫我逃命的時候,你說要些酬勞?你有為難事了?先對朕說說,看看朕能不能幫你。」

狄青感動的鼻涕差點流出來,「聖上,那多不好意思。」

閻文應冷冷道:「你臉皮刀砍不破,也有不好意思的嗎?」

狄青裝作沒有聽見閻文應的諷刺,忙把楊念恩的事情說了一遍。

趙禎道:「閻文應,你立即派人去辦此事。」

狄青喜道:「謝聖上。」這句謝,可真是誠心誠意,一想到以後有皇帝撐腰,狄青感覺不但春天來了,夏天看起來也要到了。不過他一時並沒有想到,幫助皇上,就意味著和太后作對,冬天看起來也就不遠了。

趙禎微笑道:「其實能幫你做點事情,我感覺也不錯。」他這句話是有感而發,這些年來,就沒有人求他。一直都是有人命令他,規勸他,只說讓他不要做什麼,卻從來沒有人想過讓他做過什麼。

閻文應為難道:「聖上,那找誰做這件事情呢?」

趙禎立即道:「找呂夷簡不就好嗎?上次調狄青入班直,不就是找得他嗎?」

狄青聽到「呂夷簡」三字時,心中一震,他當然知道呂夷簡是哪個,那是當朝宰相,亦是宋朝兩府第一人!狄青從未想到過,他升職為散直,竟是經過呂夷簡之手。

閻文應道:「上次調狄青當散直,呂夷簡好像就有些為難……」

趙禎不耐煩道:「你就說是我吩咐的,別的事情,不用操心。」心中暗想,朝廷中,反對母后的人,如范仲淹、宋綬等人,一個個都被貶出京城。呂夷簡對朕到底忠不忠,從這些小事就可以看出。上次找呂夷簡做事,他故作為難,焉知不是以退為進之意?

閻文應勉強應了,狄青投桃報李,立即道:「聖上有何事吩咐呢?」

趙禎想了良久才道:「朕最近想提拔一些新人入班直,你看看有沒有和你義氣相合的人,把名字報上來,朕會酌情錄用。」

「啊?」狄青瞋目結舌,一時間搞不懂是趙禎求他,還是他求趙禎。

趙禎不解道:「這事很難做嗎?」

狄青忙道:「不難,不難。」心中微動,加了句,「聖上,我找的人,肯定對聖上忠心耿耿。」

趙禎緩緩點頭道:「你做事,朕放心。好了,你可先出宮做事了。」想了半晌,從懷中掏出面金牌遞給狄青道:「你拿著這令牌,以後你就是朕的貼身侍衛,隨傳隨到,不必聽殿前指揮使排程了。」

狄青當然滿口答應,拿著令牌離去。等感覺趙禎望不見了,這才仔細看了眼令牌,見令牌正面雕龍,背面是山水。金龍下面刻著四個字,竟是「如朕親臨」!

狄青心道,這個皇帝豬圈也要鑽,如朕親臨?那不是要和他一塊鑽豬圈?心中對這塊令牌的權威很是懷疑,正行走間,一人過來道:「狄青,你到處亂走什麼?」

那人正是狄青的頂頭上司常昆!

狄青本有些發慌,但轉念一想,亮出令牌道:「聖上派我出宮行事。」

常昆見到那令牌,眼中露出錯愕之意,盯著那令牌許久才幹笑道:「狄兄原來已成聖上的親兵,可有事要小弟做嗎?」

狄青不想令牌一齣,狄青就變成了狄兄,上司變成了小弟,笑道:「暫時沒有事情。常大人,以後在下宮中行走,還請多多關照。」

常昆忙道:「一定一定。狄兄若看得起小弟,叫我常昆就好,什麼常大人,不是寒磣我嗎?」

狄青心情舒暢,點頭離去,心道,這種牆頭草的名字,定不能對聖上說了。

常昆不知道因為拍馬屁,失去了晉級的機會,見狄青離去,冷笑道:「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只是不知道這傢伙到底什麼來頭,怎麼才當了半天的散直,就變成聖上的親兵呢?」

一人在常昆身後問道:「誰變成了聖上的親兵呢?」那聲音暖暖。常昆回頭望見來人,忙施禮道:「卑職拜見成國公。」

趙禎等狄青離去,又嘆口氣,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望著修竹,不知想著什麼。閻文應一直寸步不離,見狀道:「聖上,這個狄青,不見得信得過呀。」

趙禎半晌才道:「他當初不知我身份,尚能捨命救我,我覺得他應該對我忠心。更何況……我還能信誰呢?」

閻文應垂下頭來,目光閃爍。就在這時,遠方有腳步聲響起,一劍眉星目的男子走過來,見到趙禎,喜道:「聖上果然在此。方才臣聽常昆說,狄青拿了聖上的手諭,還有些疑惑呢。」

那男子遇見趙禎極為高興,趙禎見了那人,卻是大為皺眉。那人正是趙禎在竹歌樓前曾見過的公子。趙禎當然認識這人,可心中並不想見他。這人叫做趙允升,是楚王趙元佐的兒子,眼下官至成國公。

當年太宗本要傳位給楚王,可後來趙元佐發瘋,太宗這才傳位給趙禎的父親真宗。如果趙元佐不發瘋的話,如今的天子,很可能就是這個趙允升。趙禎倒不是對此忌諱,而是因為劉太后一直對趙允升很好,甚至比對他這個親生兒子還要好。

趙允升似乎沒有看出趙禎的不滿,還熱情道:「聖上,皇后找太后哭訴去了,說你不見了。臣心急如焚,趕快出來尋找,只怕聖上有事……」

「你很希望朕有事吧?」趙禎不鹹不淡道。

趙允升額頭都有些冒汗,賠笑道:「聖上說笑了。」

趙禎很有些瞧不起這個堂兄,一直覺得他除了拍馬屁,也沒有別的本事,不明白為何母后偏偏喜歡他。突然想起一事,說道:「前幾日,閻文應出宮,說見你從竹歌樓出來,你應該知道,太后最不喜歡我們去那種煙花之地。」

趙允升臉色鉅變,惡狠狠地看了眼閻文應。閻文應垂下頭來,不敢多說。

趙禎淡淡道:「你去了就去了,看閻文應也沒有用。正好我要去見見太后……」他舉步要走,趙允升慌忙跪地道:「聖上,臣無心之過,還請聖上莫要對太后說及此事。」

趙禎見趙允升惶恐,心中微喜,故作為難道:「那不是欺騙太后嗎?」

趙允升苦著臉道:「聖上只是不說而已……」

「你有什麼資格讓朕不說呢?」趙禎見趙允升滿頭是汗,突然語氣變得柔和,「我不說也可以,但你以後,應該知道怎麼做了?」

趙允升眨眨眼睛,抹汗道:「臣明白。」

狄青興沖沖地出了宮,一路上竟通行無阻,那塊令牌果真很有效用。他先奔驍武軍的軍營跑去,等到了軍營,見李禹亨已扶著張玉起身,喜道:「張玉,好些了嗎?」他更喜的是,這些日子李禹亨照顧張玉竭盡心力,而看起來,張玉對李禹亨的態度也好了些。

張玉體格壯碩,總算撿回條命,正要下床走動,看到狄青來了,說笑道:「大人回來了?」

狄青笑罵道:「你小子才好些,就記得臭我。猜猜,我今天碰到誰了?」

李禹亨遲疑道:「太后?」

張玉猜測道:「持國天王?」

狄青一個爆栗擊過去,「你們就不能猜點好的?」三人嘻嘻哈哈,似乎又回到以往親密無間的時候。

「我見到了皇上!」

張玉扁扁嘴道:「你是散直,皇上的親隨,見到聖上也值得欣喜嗎?不過聖上長得啥樣?說來聽聽。」禁軍也有高下之分,張玉這些人從不入大內,就算見皇上也是隔著幾里地,還不知道皇上的樣子。

狄青道:「其實皇上這個人,也還不錯呀……」

「嘖嘖……」張玉吧嗒著嘴,「入大內的人就是不一樣,才當值一天,就對皇帝歌功頌德起來了。狄大人,你有升職的潛力呀。」他當然是在開玩笑,嘲弄狄青會溜鬚拍馬。

李禹亨忙道:「張玉,也不能這麼說,皇上本來就不錯,難道讓狄青罵他嗎?」

張玉假裝生氣道:「當初我們幾兄弟說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可惜呀,有人當了散直,就忘記了當初的諾言。嘿嘿,想我張玉不會阿諛奉承,自然得不到升遷。」

狄青故作惋惜道:「我倒是沒忘。今天聖上請我幫忙,想要再提拔幾個人,問我人選,我還準備把你們的名字報了上去。可惜呀……某些人不喜阿諛奉承,只想憑本事。這樣吧,我把這人的名字劃了去,也免得辱了他的一世英明。」

張玉忙道:「聖上實乃聖明之君,天下稱頌,我張玉也是從心底……那個佩服的。狄青,你說得可是真的?」

狄青哈哈一笑,將今日宮中所遇大略說了遍,可略去了趙禎去竹歌樓一事。

張玉嘖嘖稱奇,一時間不明所以,只能嘆狄青時來運轉。

李禹亨膽小道:「狄青,你是不是在宮中得罪了聖上,他準備誅你九族,所以讓你把朋友的名字都報上去……」

狄青苦笑道:「要不我把你的名字劃去,不報給朝廷了?」

李禹亨左思右想,終於道:「不用吧,咱們不是說過,有難同當嘛。」

狄青又是一笑,想要告訴楊羽裳這個喜訊,告辭離去。出了軍營,狄青暗想,名單上就張玉、李禹亨兩人,太過單薄,還有誰夠義氣需要提拔呢?郭大哥當然不用了,他本來就在殿前。只是狄青在想著心事,差點撞在一人身上,抬頭望去,叫道:「郭大哥,怎麼是你?」

郭遵竟然又出現在狄青的面前,見狄青望過來,郭遵笑笑,問道:「你怎麼會和聖上那麼熟悉呢?」

狄青笑道:「郭大哥,說來話長。但若簡單說……」四下望了眼,壓低了聲音道:「聖上就是聖公子!」

郭遵恍然大悟,喃喃道:「原來如此。你得罪了太后,救了聖上,怪不得……」他欲言又止,轉問道:「你方才想著什麼?」郭遵雖和葉知秋交談許久,但這刻看來,還是波瀾不驚。

狄青將趙禎所言一事又說了出來,突然興奮道:「郭大哥,你見多識廣,識人能力更強,不如你說幾個人物吧。」

郭遵臉色沉凝起來,緩緩問道:「你說聖上要提拔一些人入班直?」

「是呀,機會難得。」狄青道:「我也不知道怎麼這麼好運。」心中想,難道是羽裳給我帶來的好運?

郭遵心道,聖上要在身邊換批人手,難道是對太后起了戒心?半晌才道:「狄青,事情只怕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了。」

狄青收斂了笑容,嘆口氣道:「我知道,最近太后想登基,聖上憂心忡忡。既擔心太后搶了他的帝位,又覺得在宮中不安全,因此想多找些人來保護他。我看他也挺可憐的。郭大哥,我知道你要勸我考慮清楚,但富貴險中求,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什麼顧忌呢?再說現在誰都不明白太后的心思,太后也不見得一定會搶親兒子的皇位吧。」

郭遵靜靜地聽,良久才拍拍狄青的肩頭,「你說得對,那就去做吧。」沉吟片刻又道:「驍武軍的王珪武功高強,李簡做事老練。捧日軍的武英,素有大志。天武軍的朱觀勇力難敵,龍衛軍的桑懌頗有銳氣……」郭遵緩緩地說著,對八大禁軍中的底層禁軍竟很是熟悉。

狄青心道,郭大哥可比我有心多了,難為他記得這麼多的人。郭遵說了十數禁衛,又道:「其實這些人都是和你彷彿,雖有雄心,但因出身不好,難以高升。我一直在觀察,覺得這些人可堪大用,難得有這個機會,你把他們的名字都報上去吧。」

狄青連連點頭道:「郭大哥,你有空再想想。」

郭遵笑道:「一口氣提拔這些人入班直,已是朝中少有的事情,你還想提拔多少人呢?我有空再想想,明天就給你份名單。」

狄青點頭道:「那辛苦郭大哥了,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郭遵點點頭,望著狄青遠去的背影,輕嘆一口,喃喃道:「梅雪,我對不起你夫婦。今日看到狄青開心,我也很開心。只希望你夫婦在天之靈保佑,讓狄青他從此一帆風順。」

他轉身向狄青相反的方向行去,風長動樹,刷刷作響,投下清影凌亂,滿是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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