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遵道:「你可知道夏隨這人酒量極宏?我從未見到他有喝醉的時候。」
狄青一顆心沉了下去,吃吃道:「那他今日……」
郭遵淡淡道:「他今日身邊帶了三個高手,再加上裝醉,你若去了,必死無疑。」
狄青有如被盆冷水澆下來,渾身冰冷,「他裝醉,他為什麼要裝醉?」
郭遵冷笑道:「那還不簡單,因為他在等人上鉤。他在等個白痴以為他喝醉了,前去殺他,然後就等著殺了那個白痴。」
狄青冷汗直冒,這才發覺碰到宋十五等人不是巧合,夏隨醉酒亦是個圈套。原來這一切不過是夏隨再次佈局,他若是稀裡糊塗去刺殺,說不定已被夏隨格殺當場。
狄青被郭遵幾句話點醒,可心中還有疑惑,忍不住道:「郭大哥,你怎麼知道夏隨要佈局殺我?」
郭遵道:「我已問過王珪、趙律、李簡和李禹亨幾人,知道曹府捉亂黨一事大有問題。方才又看你咬牙切齒,夏隨故作醉酒,幾下一湊合,當然就明白了。夏隨的確想殺你,他也不能確定你是否已經猜出來了,因此他就佈下這圈套再次誘你,你若上鉤,自然死路一條。你若不上鉤,他只以為你沒有看出破綻,反倒暫時不會再動手。」
狄青心中怒急,「他不動手又如何?他要殺我,難道我就這麼忍著?」
郭遵臉上隱有悲哀之意,良久才道:「你實力不濟,不忍能如何?難道伸著腦袋讓人去宰?」
狄青舒了口氣,緩緩道:「好,我忍!」他心中卻想,這種事無憑無據,自己已拖累郭大哥太多,當然不能請郭大哥幫忙,既然如此,只能再等待機會。他把仇恨埋起來,神色反倒變得平靜。多年的抑鬱,讓那個曾經粗莽的鄉下漢子,已慢慢變得深沉起來。
郭遵看了狄青半晌,說道:「跟我來。」他信步向前走去,又入了一巷子,找了家酒肆坐下。
天寒地凍,那酒肆早無客人。店中只有一盞油燈,昏黃若月,一老者望著孤燈,靜靜地等待。他或許是等待著客人,或許等待著年華老去。像他這樣的人,如今看起來只餘等待。
聽腳步聲傳來,老者起身迎道:「郭官人,你來了。照舊嗎?」原來那老者是認識郭遵的。
那老者臉上有道刀疤,斬斷了眉毛,容顏顯的有些怪異,一腳微跛。狄青見了,突然想到自己的大哥狄雲,心中對老者已有同情之意。
郭遵點點頭道:「麻煩劉老爹了。這麼晚還開著店嗎?」
劉老爹臉上皺紋有如刀刻,聞言笑道:「我只怕你不來麻煩我。人老了,很難睡著,難得你來陪陪我。這位小哥是你的朋友?」
郭遵點點頭道:「是,他叫狄青。」
劉老爹「嗯」了聲,又認真看了狄青一眼,問道:「照舊嗎?」
郭遵點點頭,簡潔道:「兩份。」
劉老爹不再多言,跛著腳去了後堂,一會兒就端來了數碟滷味,兩壺酒。然後靜悄悄地離開,似已習以為常。
狄青忍不住問道:「郭大哥,你經常來這裡嗎?」
郭遵點點頭,提壺倒了杯酒,自斟自飲,神色悠悠,似乎想著什麼。狄青見郭遵如此,突然感覺,那劉老爹是在等郭遵,因此才遲遲不肯關店。郭遵顯然也經常來這裡,狄青看著那幾碟滷菜,一壺酒,想著郭遵雪夜獨飲,又覺得,郭大哥很寂寞,還有很重的心事。
可狄青何嘗不是心事重重?他給自己倒了酒,抿了一口,只覺滿嘴的苦澀。
郭遵放下酒杯,突然道:「今日祭祀前,天子還是帶文武百官去了會慶殿,先給太后祝壽,然後才去天安殿接受朝臣的朝拜。」
狄青記起郭遵以前所言,皺眉道:「難道說太后真的準備稱帝了?」
郭遵避而不答,又道:「前些日子,范仲淹和宋綬都被貶出了京城。」
狄青喃喃道:「他們當然是因為建議太后還政於天子,這才惹惱了太后吧?不過,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郭遵凝望狄青,緩緩道:「可我要說的一件事,卻和你大有關係。夏隨本是太后的人!」
狄青腦海中電光一閃,失聲道:「他蓄意殺我,難道還是因為馬中立的緣故?」
郭遵端起酒杯,沉默無言。沉默有時候就代表著認可。
狄青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一陣心悸。
郭遵盡了杯酒,又道:「你想必都明白了,你的案子雖了結了,事情並沒有完結。夏隨是太后的人,這次殺你,多半是為馬季良出氣。」他目光閃爍,欲言又止。
狄青沒有注意到郭遵的異樣,握杯的手青筋暴起,「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可我有件事反倒不明白。」郭遵眼中厲芒一閃,沉聲問道:「你怎麼有本事再次殺了增長天王?」
郭遵目光灼灼,狄青卻問心無愧,苦笑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郭遵皺眉問道:「你怎麼會不知道?」
狄青猶豫片刻,伸手入懷掏出五龍放在桌上,為難道:「我真的不知道,郭大哥,我……只怕是這個東西在作怪。」他根本不知如何解釋,也以為郭遵不會相信他的解釋,不想郭遵見到五龍,臉色陡變,失聲道:「這五龍怎麼在你手上?」
那一刻,郭遵眼中滿是驚駭、詫異、還有無邊的困惑,甚至還有些恐懼的樣子。狄青見狀,大惑不解,吃吃問道:「郭大哥,你見過這個東西?」
喀嚓一聲響,郭遵手中酒杯已破,可他渾然不覺,喃喃道:「彌勒下生,新佛渡劫。五龍重出,淚滴不絕!這五龍……終於又出來了。難道……他說的竟然是真的?」
狄青聽郭遵竟和當年的多聞天王所言的一模一樣,駭然道:「郭大哥,你怎麼了?」心中又想,郭大哥說的他,又是哪個?
郭遵終於回過神來,盯著桌上的五龍,良久才伸出手來,輕輕觸了下,臉上又現出困惑之意,低聲問,「狄青,你怎麼會得到了五龍?」
狄青雖詫異郭遵的反應,還是將當日發生的一切說了一遍,他早當郭遵是親人一樣。這件事,他藏了許久,除了郭遵,也找不到旁人傾述。
郭遵神色恍惚,像是認真在聽,又像是根本沒有聽。狄青說完,見郭遵失魂落魄的樣子,忍不住道:「郭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切……是我的幻覺?還是這五龍真的……有古怪?」
郭遵回過神來,遲疑道:「這五龍……本是先帝所有。」
狄青失聲道:「這是真宗之物?」
郭遵陷入迷惘中,眼望油燈,忽明忽暗的燈火照得郭遵臉色也陰晴不定。許久,郭遵才低聲道:「其實我也不敢肯定。先帝在時,我是他的御前侍衛,我有段日子,就見他拿著這五龍,整日沉吟不語。」
狄青目瞪口呆,不解問,「既然是先帝之物,怎麼會藏在彌勒佛像身上?既然是先帝的東西,多聞天王怎麼會知道此物藏在哪裡?那四句話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郭大哥,你到底都知道些什麼?」
郭遵嘆口氣道:「我真希望自己能知道。」他又有些悵然,突然一把抓住了狄青的手,急切道:「狄青,我只知道,這五龍是不祥之物。你丟了它,好嗎?」
狄青一怔,訝然道:「為什麼?」他從來不覺得五龍有什麼不詳,相反,在他心目中,五龍一直在幫他。
郭遵嘴角抽搐,眼神中帶著說不出的悲哀之意,良久才道:「你莫要問,我也不知道。」
狄青一把抓住五龍,搖頭道:「郭大哥,我不能丟掉它,你莫要逼我!」
郭遵身軀一震,霍然站起,渾身顫抖,眼神變得極為犀利,甚至還夾雜著幾分兇狠。
狄青見郭遵臉色驚怖,心頭凜然,一時間也變了臉色。
燈火跳躍,郭遵臉上的肌肉都有些跳動起來,嘶聲道:「你為什麼不丟掉它?」他痛苦中夾雜著不安,竟失去了常態。
狄青一字字道:「我若沒有它,當初已死在增長天王手上!」
郭遵身軀一振,遽然恢復了冷靜。緩緩地坐下來,喃喃道:「你若沒有它……說不定……」他看到狄青滿是激動的神色,終於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狄青心中奇怪,暗道,郭大哥到底想說什麼?我若沒有它,說不定什麼?
郭遵提起酒壺,慢慢地滿了杯酒,恢復了平靜。心中在想,「這五龍再出,難道說那人的預言竟是真的?可若是真的,狄青會不會有事?這五龍在我眼中是個禍害,可在狄青心目中呢?他這些年落魄潦倒,難得喜歡上一物,我怎麼忍心讓他丟了五龍?大相國寺被毀,彌勒佛像損壞,太后震怒,原來也是因為這個五龍。太后究竟知道些什麼?多聞天王到底是誰?他怎麼會知道五龍的下落?吐蕃的不空為何也要求五龍?」所有的一切,在郭遵心中已成難解的結!
良久,郭遵才道:「先帝信神,當年舉國信神修道觀的事情,你當然知道了?」
狄青點頭道:「那是多年前的笑談了。就算我們鄉下,也都說真宗很糊塗,自欺欺人。」
郭遵哂然道:「當初先帝說天降祥瑞,神人授他天書,這件事的確很多人不信。但先帝總是個君王,若沒有些詭異,他如何會如此痴迷?我知道,這五龍,應是神給他的東西。」
狄青一振,「神?真的有神?怎麼可能?」
郭遵不答,繼續道:「太后也不信真宗所說的一切,而且對真宗所謂的什麼天書極為厭惡。在真宗死後,太后就將真宗的一切都封存在永定陵。我當初以為,這五龍也已封在永定陵了。今日聽你所言,我才知道當年太后將五龍藏在了彌勒佛像中。不想天意冥冥,你竟然誤打誤撞得了它。」
狄青問道:「那五龍重出四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郭遵道:「這本是當今一個隱士所言。當年太后曾就五龍一事,詢問過那隱士,那隱士才說出這四句偈語。具體什麼意思,只怕除了那隱士外,沒有人知道了。」
「那隱士叫什麼名字?」
郭遵沉默半晌才道:「他叫邵雍,聽說他本是陳摶的徒孫,得陳摶弟子李之才的真傳。」
狄青忍不住問,「陳摶?就是和太祖在華山論棋的那個神仙嗎?」
郭遵點頭道:「不錯,都說陳摶此人已和神仙彷彿。當年太祖就是得陳摶的指點,這才能從一尋常禁軍起家,和太宗憑四拳雙棍打下了大宋四百軍州。」見狄青欲言又止,郭遵問道:「你想說什麼?」
狄青猶豫道:「當年給我娘看命的術士,就是陳摶。」
郭遵一震,失聲道:「陳摶說你娘能生出個宰相來?」
狄青點點頭,沉默半晌才道:「這些都是妄言了,當然做不了準。我算什麼?怎麼有當宰相的命呢?」
郭遵目光又移到五龍之上,含義極為複雜,像是思索著什麼。良久才道:「或許這就是天意吧……」
狄青不解道:「郭大哥,你說什麼是天意?」
郭遵澀然一笑道:「天意讓你得到五龍,可你若不丟掉它,以後莫要後悔。」他臉色沉重中帶著分無奈,卻不再勸狄青丟棄五龍。
狄青凝聲道:「我做的事,我不會後悔。」
郭遵緩緩站起來,看起來滿懷心事。長長地嘆口氣,說道:「我還有其他事要做,先走一步。你這次沒有去殺夏隨,夏隨想必覺得你沒有看穿他的心機,一時間應該不會再對你下手。你多多留意,暫時不會有事。」
狄青見郭遵要走,突然想起一事,急問,「郭大哥,那偈語除了你和太后,還有別人知道嗎?」
郭遵沉吟片刻,搖頭道:「應該沒有了。」
狄青目光閃動,一字字道:「既然那偈語除了你和太后外,沒有人知道。那多聞天王為何能知道?這個秘密,當然不是你和太后告訴多聞天王的,難道說……是邵雍告訴他的?」他想到疑點,興奮道:「或許我們可以從邵雍的身上,查得多聞天王的下落。」
郭遵嘆口氣道:「邵雍乃奇人隱士,居無定所,想找他,談何容易?但我想多半不是他說的,會不會是……」他目光閃動,似乎想起了什麼,再不言語,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狄青冥思苦想,不得要領,暗想道:聽郭大哥所言,邵雍不會說這個秘密,郭大哥肯定也不會說,知道秘密的只有太后了。可太后當然也不會說!
一想到這裡,狄青大為頭痛,悄悄放下點碎銀,也出了酒肆。那酒肆的劉老爹並沒有出來,似乎早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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