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雲聽到庭院內的動靜,醒了過來,虛弱道:「弟弟……你回來了?」
狄青快步進到屋中,「大哥,我回來晚了。你先睡會兒,我這就去找趙武德。」他轉身要走,狄雲急急喚道:「弟弟,你不能去!」
狄青止住腳步,緩緩地轉過身來,強笑道:「我是去和他們說理。」
狄雲道:「弟弟,我知道你為我不平,可他們人多勢眾,你奈何不了他們。我已經這樣了,你若有個閃失,我如何對得起死去的爹孃呢?」眼淚順著臉頰流淌下來,狄雲悲哀道:「弟弟,這件事,我們忍了吧。」
狄青良久才道:「好……」
狄雲淒涼的心中多少有些安慰,他雖不幸,可畢竟不想弟弟也有事,「你陪著我說會兒話吧。」他只怕狄青去找趙武德,藉故拖住狄青。
這時候牛壯也趕了過來,見到這裡竟然風平浪靜,大惑不解。牛壯太瞭解狄青,當然知道狄青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狄青道:「大哥,我去和牛壯說幾句話,你先歇會兒,我一會兒就回來。」他帶著牛壯出了庭院,對牛壯低語了幾句,又掏出那三兩銀子給了牛壯,然後才回轉到屋中。
狄雲並沒有看到狄青給牛壯銀子,可見到弟弟聽自己的話,嘴角終於浮出絲笑,「弟弟,你還記得,當初娘死的時候,說過什麼嗎?」
狄青道:「娘說我們兄弟要相依為命,讓我聽大哥你的話。」
狄雲悽然笑道:「是呀,弟弟,你雖然脾氣不算太好,可還是真聽我的話。娘臨去時對我說過,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讓我好好看著你,為你找個媳婦兒,那娘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可是……大哥沒用,大哥對不起你,到現在……反倒要你幫我娶媳婦兒……」
狄青垂下頭道:「大哥,這世上我最親的人就是你。我自幼頑皮,總喜歡惹是生非,每次闖出了禍事,都要你來擔當。大哥你這輩子,為我這個不成材的弟弟,不知道捱了多少打罵,可你從來沒有呵斥過我一句。我只是養了兩頭羊,怎麼能報答你的恩情呢?」
狄雲嘆道:「傻兄弟,你和我還說什麼恩情呢?大哥我知道你好武,前些年縣裡來了個程武師,功夫不錯,可我卻無錢請他教你武功,其實心中也很過意不去,你不會怪我吧?」
狄青抬起頭來,「可我卻偷了你的錢,給那程武師買酒喝,央求他教我些功夫。大哥,這些事情你也不會怪我吧?」
狄雲聽了,想要大笑,牽動了腿傷,嘴角一陣抽搐,道:「我早就知道了,可惜只怕那些錢也不夠。唉……弟弟,大哥只怕你闖禍,為了拴住你的性子,這才讓你養羊。這一年來,你性子已好多了,大哥很高興。等大哥腿好了後,我們就再養幾隻羊賣,到時候賣了錢,給你說個媳婦兒,大哥就算死了,也能對得起爹孃了。」他說到這裡,雖還在笑,可心中極其難過。小青被搶趙武德搶去,狄雲知道已不能挽回,早就心若死灰,只想給弟弟討個婆娘,他也就可以撒手不管了。
狄青道:「好。大哥,我謝謝你。」
兩兄弟說著閒話,牛壯又趕了回來,在庭院外叫道:「狄青,你出來一下。」狄青走出了屋子,和牛壯說了幾句話,這才去井邊打了碗水來,迴轉屋子道:「大哥,你口渴了吧,喝點水。我和牛壯就在庭院,先把前幾日砍來的柴劈好。」
狄雲端過碗來,點頭道:「好,可你一定不要出去,我就在屋中看著你!」
狄青點頭,緩步走到庭院,向牛壯使個眼色。牛壯幫忙把柴房的枯枝爛木搬出來,狄青取了斧子,劈了幾下,喃喃道:「斧頭鈍了,得磨一下了。」他在磨石上霍霍地磨了幾下斧頭,又試著劈柴,狄雲見狀,心中大慰。他已喝了碗中的水,過了片刻,突然覺得眼皮有些發重,本想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就好,不想竟睡了過去。
狄青聽到屋中鼾聲,緩緩轉過頭來,將已磨得泛寒的斧頭別在了腰間,突然對著牛壯跪了下來。牛壯嚇了一跳,說道:「狄青,你這是幹什麼?」
狄青道:「牛壯,我們是不是兄弟?」
牛壯用力點頭道:「當然是,自從你七歲幫我打架的時候,我們就是兄弟了。」
狄青道:「你是孤兒,我和大哥也沒有了爹孃,這些年來,我和大哥雖與你不是兄弟,但也當你是兄弟了。你知道我的性子,這次我就算違背大哥的意思,也一定要去,不然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原來他雖應承了大哥不出門,卻暗中吩咐牛壯買了迷藥下在狄雲喝水的碗裡。
牛壯道:「狄青,你說吧,要我怎麼下手,我拼出一條命,也要掙回這口氣!」
狄青搖頭道:「你不需要跟我去。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馬上僱一輛大車,帶我大哥到縣城北二十里的放羊坡等我,黃昏的時候,我若還不能帶青兒到放羊坡,你就帶著我大哥向北,向太原府的方向遠走逃難,莫要再回來了。天地之大,不一定要在西河才能活命。牛壯,我求你了……」
牛壯急道:「狄青,可你一個人去那裡能行嗎?趙武德就在縣衙裡面住著,養著很多狗腿子,有幾個真的有本事,你打不過他們的。」他知道狄青雖也習武,但不過是和程武師學了一點本事,平日又去張鐵匠那裡打鐵,這才臂力強勁。但若說真打,不見得能是那些人的對手。
狄青一字字道:「我看得出,若救不出小青,我大哥就和死了沒有什麼分別。可我大哥為了我,寧死也不願意我出手。牛壯,我只有這一個大哥!」
牛壯鼻樑酸楚,知道事已至此,再沒有其他的選擇。他們根本沒法兒告官,因為這裡趙縣令最大,趙縣令當然要幫自己的兒子。牛壯也不再勸,說道:「那你小心,我等你。你放心,我會照顧你大哥。可是……你不要晚上再去嗎?」
狄青搖搖頭,「就是因為現在是白天,我去縣衙,他們才可能更意想不到。」
狄青站起身來,對牛壯深施一禮,然後回頭望了眼屋內的大哥,不再多說,大踏步出了庭院。
出了庭院後,狄青先用灶灰抹黑了臉,將衣服撕爛染黑,扮成個乞丐模樣。他雖憤怒,卻絕非魯莽送命之輩,為了大哥他一定要救出小青,但也不想先送了性命。
到了縣衙前,狄青不由吸了一口冷氣。趙武德是趙縣令的獨子,而趙縣令公而忘私國而忘家,為了辦公,索性把家都搬到了縣衙裡面。這父子倆喪盡天良,住在縣衙內,必定會叫護院守護。狄青算到了有護院,可沒想到縣衙前竟然還有禁軍!
狄青想了半晌,繞道去了縣衙的後院,走了好一會兒,才到了縣衙後門的巷子處。這裡人跡稀少,本是雜役出沒的通道。狄青正考慮是翻牆還是硬闖進去,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道:「叫花子,讓讓。」
狄青回頭望去,見一輛牛車正在巷子口,車上滿是乾柴。狄青認識趕車的老漢老王,知道他一直在給縣衙送柴,心念一動,垂下頭來閃到一邊。老王並沒有認出狄青,見他讓出路來,一甩鞭子,已趕車入了巷子。走了一段路,下意識地回頭望了眼,卻發現叫花子早已不見,老王嘀咕道:「這叫花子腿腳倒快。」他只顧著趕車,沒有留意到狄青趁車子路過之時,就地一滾,到了車下,猿臂暴長,已掛在了牛車之下。
老王到了巷子的盡頭,敲開了後門。有人道:「老王,這柴幹不幹?」老王憨厚笑道:「車管家,不幹不要錢。」車管家笑道:「你倒老實。好吧,本管家照顧你的生意,你明天多送點柴過來。」老王問,「要那麼多幹什麼,點房子嗎?」車管家呸道:「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最近有京城的大人物來到這裡,又有不少禁軍,柴火就用得多一些。這不,現在那些人就在前廳喝酒呢,領頭的那個指揮使真能喝酒,我親眼見到他喝了十來斤酒下去。」
狄青聽到這裡,腦海中閃過那個郭大人的樣子。他正沉吟間,車管家又說,「老王,去領錢吧。」老王才應了一聲,就聽到腳步聲繁沓,車管家突然道:「公子爺,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狄青聽到「公子爺」三字,心口一跳,屏住了呼吸,見一雙緞子鞋出現在車前不遠處,暗想難道是趙武德來了?他到這雜役出沒的地方做什麼?
果不其然,趙武德嘶啞的聲音傳過來,「他孃的,來了個破殿前指揮使,我那老子就非讓我去陪。那傢伙整一個酒囊飯袋,能吃又能喝,到現在才讓我走,今天得來的那小嬌娘老子還沒空兒碰。車管家,怎麼樣,她在柴房老實嗎?」
狄青得知小青的下落,心中一喜,從車底望過去,望見了那緞子鞋面後還有十多隻腳,知道趙武德帶著手下,不由大皺眉頭。
車管家回道:「公子爺,她撞破了頭,還不吃飯,餓她幾天就會聽話了。」
趙武德罵道:「給她臉不要,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氣,惹惱了老子,玩了她後,丟到王大媽那裡去。」王大媽是這縣裡青樓的媽媽,趙武德倒是王大媽那裡的常客。
這時有人道:「公子爺,今日我們打了狄雲,聽說那窩囊廢倒有個好打架的弟弟叫做狄青。我只怕狄青會來找麻煩,還是小心點好。」那人聲音尖銳,狄青聽了,知道他是趙武德高價請來的武師,叫做索明,習慣使一條鏈子槍,武功在縣裡出類拔萃。當初教狄青武功的程師父就是敗在索明的手下,這才離開了西河。有這人在此,狄青不敢輕舉妄動。
又有人道:「狄青算個屁,給個膽子,他也不敢大白天的來這裡。索師父,你若是怕,不如回家抱娃兒去吧。」那人聲音如同公鴨,引起了旁人的一陣鬨笑。狄青臉色鐵青,已聽出那人叫做棍子。沒有人知道那人的真名,可都知道那人一條棍子使得極好,就算索明對他也要忌憚三分。
索明聽棍子諷刺,有些不滿道:「小心些總是好的。」
車管家道:「其實大家都是為了公子爺好。索師父、棍子,莫要爭了。」索明、棍子聽車管家發話,都是冷哼一聲,卻不再爭辯。
趙武德哈哈笑道:「那好,我就小心些,這幾天你們都跟在我身邊。車管家,帶我去見那小娘子,我就當著你們的面玩她,這樣也安全一些。」
眾人淫笑不止。
狄青聽到這裡,再也按捺不住。他知憑自己的本事,只怕不是棍子和索明的對手,可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拿住趙武德,事情才有轉機。想到這裡,他一鬆手,不等落到地面,手腕一撐,狄青已從車下滾出來,雙手一探,已握住了穿緞子鞋的雙腳,喝道:「畜生受死!」他用力一拉,趙武德怪叫一聲,已平平地倒了下去。
趙武德雖說要防著狄青,可哪裡想到狄青竟然鬼一樣突然出現,在場人眾雖多,卻也沒有一人注意到不遠處的牛車,更沒有見到狄青是怎麼冒出來的。趙武德驚叫倒地,狄青身形暴長,才待制住趙武德,不想只聽呼的一聲,一股凌厲的疾風已到了他的腦後。狄青顧不得再擒趙武德,縮頭躲避,那股疾風倏然而來,卻戛然而止,棍影一晃,竟戳向了狄青的右眼。
狄青從未見過這麼迅疾的棍法,只能向一旁滾去。他才一滾開,就知道不好,對手老謀深算,只用了兩棍就逼他離開了趙武德。狄青才要再衝上去,只見眼前金光一閃,不由再退一步,一槍刺空,將狄青驚出一身冷汗。狄青只顧得躲避長槍,沒有注意到一棍偷偷襲來,正中他的小腿。狄青一個踉蹌,抬頭再望,只見趙武德已被兩人扶起,另外兩人冷笑著立在他面前,一個長著三角眼,正是索明,另外一人滿臉的麻子,卻是棍子。狄青一顆心沉了下去。
趙武德後腦劇痛,見已解除危險,怒道:「狄青,我操你祖宗,你敢殺我?打死他!誰殺了狄青,我賞一百兩銀子!」他懸賞才出,眾人躍躍欲試,狄青卻是回頭望了一眼。索明見狀冷笑道:「想走嗎?」他話音未落,狄青驀然轉身,向外奔去。
索明以為狄青要逃,才待舉步追去,沒想到狄青霍然回身,已向他衝來。索明一凜,鏈子槍一振,刺向狄青的胸膛。與此同時,棍子亦是一棍抽向狄青的背後。剎那間,狄青腹背受敵,他若躲過了棍子,就閃不過鏈子槍,就算僥倖閃過了鏈子槍,也躲不過接下來的殺招。
狄青哪個都沒有躲過。棍子重重地落在他的後背,鏈子槍也已刺中他的肩頭!索明甚至聽到長槍入肉的聲音,嘴角露出一絲獰笑。
不想狄青被棍子擊中,突然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正噴中索明的雙眼。索明雙目不能視物,嚇了一跳,才要後退,狄青早已抽出斧頭,一斧頭砍中索明的胸膛!
短斧入胸,血如泉湧。索明驚天一聲吼,竟被狄青一斧砍殺!
棍子聽到慘叫,心中一寒,才要展棍再打。狄青一揮手,斧頭脫手飛出,直取棍子的面門。棍子見過對手無數,可從未見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顧不得出招,閃身急躲。斧頭電閃而過,刮在棍子的臉上,帶出一絲血痕,咄的一聲,砍入馬廄旁邊的柱子,嗡嗡響動。狄青擲出斧頭後,一聲大喝道:「擋我者死!」
他奮力一躍,已到了趙武德的面前。趙武德身邊本來還有兩個護院,可見到狄青浴血威猛,護院中最厲害的兩個人物已是一死一傷,早就寒了膽,撇開趙武德,連滾帶爬地避開。
趙武德早被嚇得尿了褲子,雙腿不聽使喚,不等動彈,就被狄青抽出他腰間的長劍,架在脖子上。
狄青只覺得眼前發黑,搖搖欲墜,卻還能喝道:「趙武德!我的腦袋要破費你一百兩,不過你的狗頭,老子可以無償地為你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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