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怕!定定心!我們已在更好的路上了;不要後退,發展你的力量罷。
——但丁(1265~1321)
藍天白雲下的浩園,氣氛肅然,李心兒與劉建明站在陳永仁的墳前,神情哀傷。
「你真有心,一回來就探望他。」劉建明說。
李心兒望著墓碑上陳永仁的照片,苦笑一下:「有心卻不中用,沒有你,他死了也無法恢復警察身分。」
劉建明垂首:「這只是我的分內事,而你,為了他連醫生執照也險些被吊銷。」
李心兒籲一口氣,「只認識了他5個多月,見過21次面,就是無法把他放下……」
劉建明見李心兒雙眼泛紅,也感觸起來:「假如有一個像你這樣的紅顏知己,我會死而無憾。」
李心兒回頭,知道他想起太太mary,對著劉建明莞爾一笑。
兩人走出浩園,李心兒從肩袋中掏出一個包了花紙的長形小盒,遞給劉建明。
「手信?」劉建明說,李心兒笑了笑。拆開,是一個水晶勳章。
「這麼破費……多謝。」
「我弟弟說要在布拉格買手信,不二之選是波希米亞水晶,我本來有點抗拒,覺得太慣例,不過當一看見這個,便感到最適合你不過。老闆說,這是仿照捷克軍人的最高榮譽勳章雕制而成的。」
劉建明把勳章放在掌心,在日光下折射出奪目耀眼的光芒,他無法直視,怔怔地把勳章放回盒中。
「你去了多久?」劉建明說。
「3個多月,不太習慣。」她頓一頓,「原來去到哪裡都是一樣。」
「把事情告訴你弟弟了嗎?」
「嗯,他跟我談了一大堆哲學,叫我讀他偶像昆德拉的《玩笑》,我看完了,卻一點幫助也沒有。」
「以後有什麼打算?」
「還是回來繼續做心理醫生吧,我想在替別人醫治的同時,我會潛移默化地得到治療。」
劉建明點頭:「去喝一杯好嗎?」
兩人登上房車,沒察覺到在不遠處,一個剪平頭裝的中年男人正在觀察他們。
房車朝男人的方向駛去,男人一拐一拐的轉過身,發出陣陣鐵石磨擦的聲音。
他從口袋中掏出手提電話,按鍵,對著話筒說話。
「我回來了。」
「你猜我在浩園看見誰?」
「劉建明。」
「他與一個長髮女人來看陳永仁,女人有點面熟。」
「不,他妻子的照片你給我看過,不是她。」
「對!就是那個李醫生。」
黃昏,醫務所的大門開啟,信件撒滿一地,室內的傢俱全部蓋上白布。
李心兒的步履有點輕飄,面頰緋紅,顯然是喝醉了,她拉開鋪在桌上的白布,塵埃飛揚,她咳嗽不止。
「你沒事吧?」在旁的劉建明關心地問。
「放心啦,我的酒量頂刮刮。」
她傻傻地笑,按著計算機,在鍵盤上按了幾下,開啟陳永仁的檔案,把一張磁碟塞進讀碟機。
「你在幹嘛?」劉建明看見陳永仁的檔案,不期然緊張起來。
「下個月這裡租期就要滿了,我要搬了。」
「你還保留著他的檔案?」
她微笑著抬頭,「他雖然死了,但仍是我的病人。」說罷,把滑鼠移動到儲存鍵上,按下。
劉建明看著讀碟機的顯示燈一亮,心裡七上八落。
李心兒的這一連串動作叫他忐忑不安,他神經質地猜度她特意把陳永仁的資料備份到磁碟上,究竟有何企圖?
「你的計算機……和這裡的傢俱都不要了嗎?」他故作輕鬆地旁敲側擊。
「誰說的?我這部計算機不過買了一年多吧,還很新呀!」李心兒的身子搖搖晃晃,語調明顯比平日輕飄。
劉建明擠出調皮的笑容:「那你幹嘛把他的檔案儲到磁碟上?」
李心兒欲言又止,嬌羞地說:「不關你事。」
劉建明避免太刻意,不再追問,他已暗自盤算出一個計謀:「是了,今晚你打算留在這裡?」
「當然不是!我在辦公室睡不著的,不像他……」說到這裡,李心兒心情急墮,她怔怔地朝窗邊的水牛皮臥椅望去,臥椅被白布覆蓋,但在她的眼中,她不但能夠清楚看見它的形狀,她還能看見躺在上面的他。
李心兒喃喃自語:「他說自從當上臥底後就沒有好好睡過一覺,只有在這裡才能夠酣睡!」她深吸一口氣,「我記得他在那晚說明天要去找你,過了明天就沒事,豈料他在那天便……」
她無法說下去,斗大的淚珠滑下臉龐,劉建明拍拍她的臂膀。
「可以借你的肩膀一用嗎?」李心兒哽咽說。
劉建明在她身旁蹲下,她像個小女孩般抱著他放聲大哭。
不知過了多久,李心兒拭去淚水,抹抹劉建明被弄溼了的肩頭,靦腆地笑,說了句不好意思,然後回身從計算機取出磁碟,站起。
「走吧。」
劉建明點頭,隨手從桌上的名片盒拈一張。
「想以後光顧我的診所?走吧!」
「嗯,我幫你鎖門。」
劉建明跟在李心兒身後,鎖門時,將名片卡在門框與門之間的鎖槽上。
15分鐘後,醫務所的門被輕輕推開,劉建明拿著電筒走進,走到寫字檯坐下,按著計算機,計算機螢幕上顯示:請輸入密碼。
他反手握電筒,小心翼翼地檢視鍵盤上的塵埃,在「b」、「8」和「3」三個鍵上的灰塵較其他的少。
劉建明略一思索,按下b83,輸入。
螢幕顯示密碼不符,請重新輸入。
劉建明顧盼四周,翻翻桌上的檔案,沒有線索,他再嘗試,鍵入38b。
螢幕上顯示紅色的警告字眼:密碼不符,再一次輸入錯誤,系統將被封鎖。
劉建明看著螢幕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他信心盡失,決定放棄。
第二天,警察總部內務部裡,劉建明拿著楊錦榮與沈澄的照片在察看,坐在他對面的是張sir,桌上堆滿檔案。
照片共有三張,仰角拍攝,地點相同,背景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在左邊僅能看見一座大廈的玻璃幕牆。從兩人身上的衣物推斷,拍攝時間應該在冬季。
三張照片,其中兩張兩人站著傾談,另外一張楊錦榮跪在地上,沈澄站在旁邊,抬頭望遠方。
「知道拍攝地點嗎?」劉建明問。
「背後大廈的能見範圍太小,難以估計。」張sir答。
「是一個杳無人跡的地方吧?」
「可能是空曠的廣場,可能是天台。」
天台?劉建明心裡一凜,但並未形於色。
經張sir一說,劉建明想起來了。一年多前的那天,他從那幢大廈的玻璃幕牆瞥見陳永仁的倒影,在轉身之際,被陳永仁制服。
這是四方大廈的天台。
兩人到那裡幹嘛?劉建明大惑不解,難道……是企圖搜尋他的犯罪證據?
他暫停思索,問:「沈澄與韓琛的關係呢?有什麼頭緒?」
「韓琛與沈澄在一年多前註冊成立了一家貿易公司,但公司從沒正式運作過,可能是故弄玄虛的把戲。」
「什麼意思?」
「在一年多前的一個晚上,黃sir接獲線報,相信就是陳永仁給他的線報,說韓琛與沈澄要進行軍火交易,豈料在出發時,楊錦榮突然殺到,勒令我們把行動取消。」
「這……但是以黃sir的性格,他怎會同意?」劉建明很驚訝。
張sir冷笑一聲:「後來連梁sir也出現幫楊錦榮,你說能不從命嗎?」
劉建明滿腹疑團,喃喃自語:「楊錦榮到底是什麼人?」
「告訴你,一年前,在黃sir出事前,我們不是發現了警局有韓琛的內鬼嗎?當時我第一個懷疑的就是他,楊錦榮;然後在黃sir殉職那晚,我大發雷霆,在會議室內質問你與梁sir為何要查黃sir,你知道當時我何以情緒如此失控?因為我懷疑你與楊錦榮一樣,都是韓琛的人。」
劉建明嗤笑,笑得十分誇張:「哈!你的想像力真夠豐富,那你有懷疑過樑sir嗎?」
「有呀。」張sir坦然,說罷,也忍不住取笑自己。
劉建明拍拍他的肩膀,舉起拇指揶揄他。
張sir有點不高興,攤開手解釋說:「喂!也難怪我會這樣想呀!楊錦榮要阻止黃sir拘捕韓琛,梁sir撐他;你派人調查黃sir,然後黃sir被韓琛的人殺了,他又撐你!你平心而論,他是否有可疑?」
「唔,的確有點可疑。」劉建明嘻皮笑臉地說,「喂!倒一杯咖啡給我可以嗎?」
張sir雙眼圓鼓鼓的:「你又說喝了會失眠?」
「對呀,不過今晚我不打算睡覺。」
張sir突然放底聲線,微微俯前:「你要調查楊錦榮?」
劉建明聳聳肩。
「梁sir提醒過我們,任何涉及保安部的調查,事無大小,都要預先通知他。」
劉建明不置可否。
「喂!真的要調查他,記得留我的份兒!」
劉建明暗笑一下:「當然。」
張sir離開房間,劉建明的笑容驟然僵化,他的面部肌肉失控抽搐,無法把視線從照片中楊錦榮的臉上挪開。
楊錦榮究竟是什麼人?他和我一樣,是眾多被韓琛指派入警隊的臥底嗎?
我能夠想出他的身分,他同樣能夠得悉我的身分呀。
這……要將自己的過去埋藏,唯一的方法,就是先把對方埋葬。
對!韓琛的人,在這世界上只能夠活一個,不,並非如此,應該是一個都不能活。
只要把其他同類剷除,那麼昔日的劉建明自然會被消滅淨盡,不留痕跡。
當天我狠下心殺死大b,不就是基於同樣的想法嗎?
對了,楊錦榮的想法與我相同,陳俊就是因此而被他剷除的。
陳俊早料到大難將至,於是找私家偵探拍下了這數張照片作為自保的籌碼,那天他就是要和楊錦榮談判,可是楊錦榮不跟他妥協。
這也理所當然,以梁sir對楊錦榮的信任程度,這幾幅照片根本無法動他分毫;相反,楊錦榮卻取得了他與韓琛交談的錄音帶。
楊錦榮拿著一塊一百萬的籌碼,陳俊卻只有一個一百塊的籌碼,哪有得賭?
陳俊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一怒之下以自己的命孤注一擲,楊錦榮沒理會他,結果他自殺。
如此推敲,其他韓琛的餘黨,極可能也是被他舉報的。
現在,或許只餘下我一人。
只要他把我也剷除,那麼他就再無後顧之憂。
關鍵是,在他手上,會有我和韓琛交談的錄音帶嗎?
該沒有吧,假如有,他應該早就向我動手了。
不,並非如此簡單,他對我和其他同類不排除有所顧慮,因此才會採取逐一擊破的策略。
在眾多韓琛派進警隊的臥底中,以他的職位最高,打後的……就是我嗎?!然後是陳俊?
陳俊是督察,較早前自殺的莫文暉是見習督察,再之前的劉兆祥是警署警長……
我明白了!
縱然他集齊了我們的錄音帶,但他也不能排除在我們手上會有他的錄音帶,假如他貿然發動清洗行動,難保不會引火自焚,作繭自縛!
在理論上,職權越低的警員,手上掌握了他帶子的機會越低,於是,他便因循這個推論,把同類逐一擊殺。
那麼說,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
我再不能怠慢,他的權力比我大,形勢比我好,我要先下手為強。
我要快楊錦榮一步,把他的帶子弄到手。
不單是這樣,我還要把我落入到他手裡的錄音帶奪回來。
「喂!喂!」捧著咖啡的張sir站在劉建明面前叫喚他,「你想什麼想到入了定?」
劉建明擠出笑容:「沒什麼。呀,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什麼呀?說好了並肩作戰嘛。」
「我知道,但是我習慣了一個人思考……這樣吧,我今晚把思緒整理好後,明天再跟你談,好嗎?」
「這……」
「就這樣吧,明天見!」
夜闌人靜,內務部的辦公室內只餘下劉建明一人。面容憔悴的他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在研究警局的平面地圖。
一會兒,劉建明把塗得亂七八糟的地圖捲起,穿上工程部維修人員的裝束,挽起工具箱,神態自若地經過保安部的門口,鴨舌帽下的一雙眼睛掃視門旁的智慧卡出入系統。
劉建明在庶務部待了近1年,職務上經常要與工程部的人員合作,他清楚知道所有閉路電視的位置,他貼近牆邊,沿著監察範圍以外的盲點行走。
成功進入位於保安部旁邊的電錶房,因新警察大樓的裝修工程尚未完成,電錶房內的閉路電視仍未運作,他大模大樣地拿出手提電話,撥電。
聽筒傳來電話錄音:「securityarenotavailabletoansweryourcallatthismomen,pleaseleaveamessage。」
等了一會兒,劉建明再重撥,聽筒傳來同樣的留言。
收起電話,開啟工具箱,拆開一條電線喉管,從喉管的連線位置掏出電線,劉建明蹲下窺視在小孔另一邊的情景,確認是楊錦榮的房間。
房間內燈火通明,可以斜斜地看見計算機螢幕仍亮著,而在寫字檯旁,放了一個櫃子,型號及大小與劉建明房間內的那個一摸一樣。
他將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微型的無線鏡頭,安裝到小孔的位置,把角度瞄向櫃子。
穿著西裝的劉建明走入停車場,瞄一眼a6的車位,開走他的saabwagon,在街角停下,從這裡可以清楚看見警署的入口。
約兩個小時後,楊錦榮駕車返回警署。十分鐘後,劉建明驅車入進,把車子停在楊錦榮的房車旁邊。
劉建明下車,迅速竄到楊錦榮的房車後面,躺下,鑽進車底,裝上一部追蹤器,摁下開關。
這時,楊錦榮突然折返,劉建明聽到腳步聲傳來,趕忙爬起身,不巧手提電話響起。
楊錦榮走向車位,聽到電話鈴聲,抬頭一看,只見劉建明站在柱後,在說電話。
「陳律師,麻煩你跟她說一聲,上次我提出的問題,她一天不給我答覆,我也不會簽字。」劉建明望一眼楊錦榮,「我知道,她有了答覆你再給我電話,我說她有了答覆你再打電話給我,就這樣!」
楊錦榮開啟車門,笑著回望劉建明:「劉sir,這麼晚?」
劉建明笑了笑,取出汽車遙控器,按下。
楊錦榮迎上他走近:「與老婆吵架嗎?」
「不好意思,有沒有嚇到你?」
楊錦榮嘆一口氣:「做人並不容易,你小心點。」
楊錦榮的話別有用心,像在譏諷自己,劉建明無名火起:「小心什麼?」
楊錦榮愕然:「別誤會,我只想提醒你我的停車技術很差,小心你的名貴旅行車我被損。假如有什麼損毀,記得向我追討。」
劉建明訕笑:「放心,我一定會。」
「呀,你的律師真能幹,凌晨兩點還找客戶談公事,以後如果我有需要,介紹給我好嗎?」
「好呀,他最擅長替黑社會打官司。」說罷,劉建明登上車,刺耳的輪胎磨擦聲響徹停車場。
楊錦榮目送劉建明離去後,探手進車廂取出一部手提電話,電話內裝置攝錄功能,楊錦榮按下播放鍵,畫面上出現了劉建明的影像,他站在車尾窗前,鬼鬼祟祟地蹲下身軀。
楊錦榮嗤笑一聲。
剛才他把房車駛進警署時,從倒後鏡中發現了坐在旅行車上的劉建明。
這晚劉建明乾的事已經夠多,但他像吃了興奮劑般無法把自己控制下來。
他把車子駛出警察總部,拐了個彎,來到總部後面的一條暗街。
劉建明下車,走到警察總部的後門,用智慧卡進入。
劉建明回到自己的房間,把桌上的計算機開啟,將一部訊號收發器連線到計算機的顯示卡上,啟動程式,楊錦榮房間的畫面在計算機螢幕上呈現。
劉建明戴上耳機,把杯中餘下的少許咖啡一飲而盡,咖啡已冷,苦澀如藥,但他像沒感覺到,骨碌一聲喝下,眉頭沒皺一下。
畫面中,楊錦榮正在使用計算機,一點沒察覺到頭頂上的冷氣槽與身旁的牆腳裝置了微型鏡頭。
劉建明按下鍵盤上的方向鍵,將鏡頭的電子放大倍數,嘗試觀看楊錦榮正在看的計算機螢幕,然而角度太斜,再放多大也是徒然。
這時有人來敲楊錦榮的門,叫他去開會,他走出房間。
劉建明頓時焦躁不安,拿起空杯子來喝,然而他感覺不到有液體流進口腔,他低頭詫異地盯視杯的內壁良久,杯子是黑色的,從杯的底部他看見一張扭曲了的面容,他震慄,驚叫一聲把杯子大力扔掉。
他揉搓眼睛,認定是自己眼花,於是從抽屜中拿出兩盒用完即丟的隱形眼鏡,把舊的脫掉,配戴上新的,俯身拾起落在地氈上的杯子,衝了即溶咖啡,緊張兮兮地再往裡看,這次那張恐怖的面容不見了,他心安理得地坐回座位,等待楊錦榮再度出現。
一分一秒過去,疲憊不堪的劉建明再也撐不住了,他不情不願地闔上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伏在桌邊。
一會兒,半睡半醒的他感到螢幕的光線有所變化,趕忙抬頭觀看。
一看,他差點兒被嚇得魂不附體,連人帶椅退後了兩尺。
只見螢幕中的楊錦榮正盯視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