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內心像一個有許多抽屜的木櫃,每個抽屜裡都裝著一個不同的我,就是自己也不知道當中有多少個,更不知道其中底細。寫作時我會把其中一個抽屜拉開,看看裡面是誰,有時自己也感到驚訝,因為有些抽屜非常幽暗……

——村上春樹(1949~)

2002年5月陳永仁殉職前6個月

尖沙咀某夜總會內,在舞池旁的座位坐著兩個中年臺灣男人,身邊沒有女伴。

「兩位先生看起來不開心,不如叫幾位小姐來陪你們喝酒吧,我們……」媽咪生硬地說著蹩腳的國語,上前招呼。

「你聾了嗎?說不用了,滾開!」其中一箇中年男人揚手怒吼,媽咪急忙閃開,另一個男人繼續忙著打電話。

「他媽的那個吳松,等了他兩個小時,電話又不接,耍我們嗎?」

與此同時,戴金絲眼鏡、穿筆挺西裝的楊錦榮打著手提電話,踏進夜總會:「韓先生,吳松他人在哪兒?」

「ok,再見。」楊錦榮關上電話,走到兩個臺灣人的跟前,一言不發坐下。

臺灣人相視一眼,感到來者不善,於是靜觀其變。

楊錦榮拿起桌面上的香菸包與打火機,拔出一支點燃,叼著,把煙包與打火機塞進西裝口袋裡,順手掏出委任證,掛在襟前,上面寫著「chiefinspector」。

兩人心感不妙,倉皇站起,幾個警員持槍而至,舞女和客人紛紛驚呼散開,警員上前搜兩人全身,什麼也沒有發現。

「這位長官,有什麼得罪?」臺灣人既驚且怒。

楊錦榮冷冷地說:「沒什麼,只是心血來潮,想揍人!」

夜總會經理趕來調停:「楊sir,有何貴幹?」

楊錦榮掐熄香菸:「這兩位臺灣大哥專門走私軍火,客人爽約,我見他倆憋悶,便陪他們玩玩,沒什麼不對吧?」

經理擠出笑臉:「對!一起玩才高興。」說著經理揚手吩咐侍應生,「替我籤半打紅酒!」

楊錦榮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巾抹抹再戴上,拍一拍經理的肩膀:「你也知道我們保安部最不想看見這類人打扮光鮮招搖過市,但我是警察,不能夠胡亂打人,經理你人多勢眾,不如幫幫我。」

經理眉頭緊皺,勉強一笑:「楊sir,不要為難我好嗎……」

楊錦榮站起,拉他到一旁,從袋中掏出一包白粉,塞進他的口袋:「這樣會好辦一點嗎?」

經理強作鎮定:「阿sir,你想冤枉我?眾目睽睽之下,有這麼容易嗎?」

楊錦榮冷冷一笑:「放心,我和一班手足早已把報告寫好,這裡只有半公斤白粉,坐十年八載便出獄。和你相識一場,我會幫你向法官求情!」

肉隨砧板上,經理無奈向手下使個眼色,眾手下一擁而上,圍攏兩個臺灣人拳打腳踢。

楊錦榮搭著經理的肩膀,坐到後面包廂:「等一會兒找兩個小的跟我返回警署,說他們看見兩個臺灣人肆無忌憚亮出一包白粉,於是見義勇為揍他們,我會向警民關係科申請一個好市民獎頒發給你,你說好不好?」

經理表情木訥:「好。」

楊錦榮向警員發號施令:「拘捕兩人!喂!記得斯文一點。」

警員上前推開打得起勁的夜總會職員,湊熱鬧般地朝臺灣人的小腹踢上兩腳,臺灣人的要害受襲,慘聲嘶叫。

「呀——!」

與此同時,在夜總會樓上的芬蘭浴室內,慘叫聲與摔撞聲更是此起彼伏。

只見大廳中的傢俱七零八落,玻璃碎片散落滿地,幾個打手倒地痛苦呻吟,站在中央的男人手握水喉鐵管,眼腫嘴歪,臉上一片紅一片青,他兇狠地盯著持牌人,步步進逼。

「喂……我已經報了警,你還不走!警察就要來了,喂,你別亂來。」持牌人怔怔地說,一邊說一邊退至牆角。

「停手!阿仁,我們走吧!」穿浴袍的傻強在旁邊叫嚷。在他的臉上,有三道抓痕。

陳永仁、傻強與一幫傷者被警察押到醫院,在急症室接待處等候。

陳永仁用消毒紗布按住流血的傷口,卻封不住傻強絮絮不休的嘴巴。

「知不知道什麼叫出事?剛才那個按摩女郎,竟然和琛哥家裡那條鬆獅狗一個模樣,我要換人,豈料換來的那個跟琛哥如同孿生兄妹!天啊!雖然我出了名的飢不擇食,也咽不下呀!」

「陳永仁,請到二號房。」喇叭傳來廣播聲,陳永仁倏然站起,舉起手指,盯視傻強,「我想清靜一下,你留在這裡,ok?」

「不成!這件事因我而起,我要照顧你。」傻強一臉堅持。

急症室內,陳永仁躺下,醫生替他的額頭傷口縫針,傻強坐在身旁,繼續說下文。

「豈料那個按摩女郎還把臉湊近,問我她漂不漂亮,我被嚇得三魂不見七魄,失聲大嚷:‘我的媽呀!你好醜呀!’她奶奶的,我說的是事實,她竟然抓我的臉!我傻強一向不打女人,但那隻怪物橫看豎看都不是女人,我一拳轟過去,打得她人仰馬翻。本來一人中一招算是扯平,但那個婊子卻找人出頭,真是……她懂得找人出頭,難道我不懂得找你幫忙嗎?」

傻強不無感慨地搖頭:「不過這樣還不算糟糕,阿仁你大發雷霆打爛人家的東西,要我賠幾萬元才是件大事,所以說按摩女郎不漂亮就出事。」

陳永仁一臉厭煩,沒看傻強一眼。傻強繼續說:「阿仁你知不知道,剛才你真的像瘋了一般,把我也嚇壞了。只是一宗小衝突吧,你不用激憤到這個地步呀。」傻強突然定眼看著陳永仁,「其實阿仁你是不是有病?會不會是躁狂症?就是……」

陳永仁終於憋不住望向傻強,勾勾手指示意他湊近,傻強滿懷好奇地俯前,以為陳永仁要告訴他什麼秘密,然而在耳邊響起的,只是一句髒話。

藥房外,傻強和陳永仁坐在一旁等候取藥。

「其實阿仁,你經常對我不理不睬,是不是對我這個做老大的有什麼不滿意?」

陳永仁迴轉頭盯他:「我跟你快5年了!5年來每天吃喝玩樂,沖涼跳舞,什麼都沒幹過。」

傻強不解,錯愕瞪眼:「慢著!你加入黑社會,不就是為了什麼也不用幹嗎?」

陳永仁沒好氣,拿藥後轉頭就走。傻強跟到升降機大堂,又開始嘰哩呱啦:「阿仁,知道為什麼我只有你一個下屬嗎?因為我這個人專一,也欣賞你夠專心!做人最要緊的是專心你知道嗎?你看琛哥平日辦事有多專心就明白,今天的事你千萬別告訴琛哥,你也知道……」

警員將兩人鎖上手銬,陳永仁被傻強煩得要死,哀求道:「你放過我可以嗎?」

升降機門「叮」一聲開啟,傻強仍在追問陳永仁什麼意思,跟在後面的警員也看不過眼,推一下傻強:「你說夠沒有?嘴巴不累嗎?電梯到了,走呀!」

傻強回頭斜看警員:「阿sir你推我呀?你知道我有坐骨神經痛嗎?知不知道哪個部位叫坐骨神經?」

「閉嘴啦!再絮絮叨叨信不信我揍你?」陳永仁喊道。

兩人與警員進入升降機,門關上。

升降機內,只有楊錦榮一人。

「楊sir,揍得人家這麼慘呀?」聽筒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吳松在你頭上動土,你不是要恫嚇臺灣那邊的賣家,以後乖乖跟你交易的嗎?」楊錦榮以一貫冷漠的語調對著話筒說。

「哈哈,楊sir,你有這麼聽我的話,有這麼替我設想嗎?」

「韓先生,你打電話來就是要說這些廢話?」

「聽說過沈澄這個人嗎?」

楊錦榮略沉吟:「韓先生,你的胃口越來越大了。」

「這麼說,你是聽過了?」

「我只知道他是一個大陸商家,買賣軍火的。」

「唔,可以幫我調查一下他嗎?」

「幫你?我有什麼好處?」

「楊sir,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

劉建明正駕著車在三號幹線上飛馳,身旁的mary託著頭在發呆。

「喂。」劉建明喊她,她充耳不聞。

「喂——!」

mary回過頭來:「什麼?」

「你在想什麼想得入神?」

「小說題材。」

劉建明瞄她一眼:「不剛寫完了一部作品嗎?又在想?」

「你以為我是rawling(英國女作家,暢銷童話《哈里波特》系列的作者)嗎?在香港做作家就是這樣,幾個月就要完成一部作品,否則會餓死。」

「餓死?」劉建明笑著擠眉瞪眼,「堂堂高階督察劉建明的夫人,需要為生計擔心嗎?」

mary白他一眼:「誰是你夫人?」

「喂,之前跟你說的那件事,考慮好沒有?」

「什麼事?」

「那件事呢,終生大事呢!」劉建明模仿女人嬌聲道。

mary強忍著笑,斜眼望他,搖搖頭。

劉建明不禁皺眉:「為什麼呀?」

「我怕。」

「怕什麼?」

「warllace說作家結婚後便會失去創作靈感,遲兩年吧,ok?」

「不。」

「哎呀,別扁嘴啦,乖啦。」

劉建明一言不發,踏緊加速器,房車的速度不斷爬升。

「喂!」mary的笑容凝住,劉建明板著臉孔望向前方,不理睬她。

「喂——!」

「嫁不嫁我?」

「這算什麼意思?逼婚嗎?」

「嫁不嫁我?」他繼續加速,速度計上的紅針攀爬上120公里。

mary把雙手交疊在胸前:「劉建明,我覺得你這樣做很幼稚,你再不減速,我會惱你。」

劉建明慌張地瞄mary一眼,同時把加速器放鬆:「喂,我這樣做不浪漫嗎?」

「浪漫個屁。」

劉建明不忿:「大作家,這招我學自你的小說呀。」

mary一怔:「哪有寫……」她的眼珠子晃動一下,想起來了,的確是她在首部小說中寫過的情節。

mary登時皺起眉,慘聲呼叫:「哎喲!我怎會寫出這種東西來?」

劉建明見mary一臉厭惡,知道她又要發脾氣,連聲安慰:「這情節沒不妥呀?我覺得很好呀……」

「噫——!俗不可耐!不知有多少讀者看過呢?」mary懊惱地搓手跺腳,「哎喲,出版社在去年把我的書重新編版推出,噫——!」

劉建明不知所措:「喂,別生氣啦,哎,你們這些女人,一點小事便發脾氣。」

這時,電話鈴響起,劉建明接聽,是韓琛,他的面容頓時繃緊起來。

「有個問題,知道誰是沈澄嗎?」韓琛問。

劉建明故作輕鬆,微笑著說:「不知道呀。」

「幫我留意一下。」

「好呀!」

韓琛感到他的語氣怪怪的:「和女朋友在一起?」

「對。」

他冷笑一聲:「不妨礙你了,劉sir。」

半個月後,大嶼山天壇大佛下,鐘聲悠揚,陳永仁與傻強爬上陡斜的樓梯。在頂端,有幾個黑衣大漢嚴密看守。

傻強汗流浹背,氣喘如牛,揚手示意陳永仁站到一旁等候,陳永仁甚覺沒趣。

平臺上,韓琛環視眼前簇集的佛像,虔誠合十。站在不遠處留一頭清爽平頭裝、鼻樑上架著黑色太陽鏡、穿黑色長風衣的中年男人背向大佛,俯瞰大海。

男人的名字叫沈澄,他的親弟弟沈亮踱步到韓琛身邊,用帶北京口音的國語說:「你知道嗎?大陸是沒有黑社會的,國家現在需要的是財富,黑社會談的是生死,而搞生意談的是生財,今天,我們是要跟韓大哥你談生意!」

韓琛不以為然地瞄沈亮一眼:「可我的確是個黑社會!」

沈亮擺擺手:「在我心目中,韓先生是個最好的生意人,我大哥也是這麼認為。」

韓琛訕笑,回頭看沈澄,只見他表情沉著,抬頭仰望大佛。

沈亮有點不忿,加強語調:「我們手頭上有一億現金不知往哪裡放,想放在韓大哥你那盤生意上!生意的內容,我們絕不過問,一國兩制嘛!只要能夠生財,悉聽尊便!」

韓琛仍然不為所動:「一國兩制?你相信行得通嗎?」

沈亮的面容變得嚴肅,語調倔強:「我相信我們在內地的關係是你沒法拒絕的!難道你相信當一個香港黑社會會比做一個大陸生意人活得長命嗎?」沈亮把臉稍稍湊近韓琛,「沒有我和大哥的關係,你現在在大陸的生意,我看也做不長吧!」

韓琛嗤笑,沒看沈亮一眼,再回望沈澄,沈澄還是在看風景,對兩人的談話顯得漠不關心。

韓琛正要回頭,沈澄說話了:「韓先生,你信佛的,對嗎?」

韓琛點一下頭。

「你看這裡風水怎麼樣?」

「非常好!」

沈澄走上前:「我想在這裡放個長生位!」

韓琛轉過身:「是府上哪一位?」

「我的妻子在半年前過身了……」沈澄垂頭凝視韓琛,「還有我自己。」

韓琛有點愕然,不期然想起自己的妻子。說了半天的廢話,他終於真心地說了一句:「這小事,就包在我身上。」

沈澄和藹地笑了:「這對我來說可是大事,生意才是小事,小事應該讓晚輩去談,看他們能夠談出個什麼來。」

韓琛凝神察視沈澄的雙眼,像要看穿他說話的真偽,他笑著揚手,歡送沈澄與眾手下離去。

沈澄與沈亮掠過傻強跟前,他向兩人鞠了個躬,抬頭,發現韓琛不懷好意地盯著自己。

「傻強,你就代表我與沈澄的下屬談談生意,好嗎?」韓琛笑著說。

傻強大為緊張:「琛哥,我是傻b,你叫我去談,除非你想把生意給搞砸,不如……叫迪路去吧。」說著他退後兩步,竄到迪路身旁。

韓琛冷笑兩聲,瞄一瞄迪路,垂頭略一思忖,別過臉望向倚站在欄杆前的陳永仁,揚手叫他過來。

「阿仁,你跟了傻強多久了?」

「快5年了,琛哥。」

「開心嗎?」

陳永仁摸不透韓琛的言下之意,但直覺告訴他這是靠近韓琛的機會,他刻意擠出一個極為勉強的笑容。

從1997年7月加入韓琛的集團,一晃5年,陳永仁卻未能得到韓琛的信任。假如說韓琛對他毫不賞識,似乎又並非如此,因為在好幾次毒品交易中,韓琛都吩咐他試貨;偶然他缺席集會,韓琛也會問傻強他去了哪兒。

大概,韓琛對陳永仁的倪家身分,還多少存有戒心吧。

銀行保險庫內,職員替黃sir開啟保險箱,裡面放著兩幅照片。黃sir把照片取出,發現下面還有一封紅包。

銀行內,陳永仁正在填寫提款單,黃sir故作漫不經心地走到他身旁,放下剛才用來裝載照片的公文袋。

檯面上放著陳永仁的存摺,黃sir伸手輕輕揭開,存款有百多萬元,陳永仁急忙把存摺搶回。

「這麼多錢?」黃sir詫異。

「羨慕還是妒忌?」陳永仁冷言相向。

「是不是見不得光的?你別亂來呀。」黃sir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

陳永仁斜看他一眼:「我有多少存款你會不知道?別作弄我了,想借錢便開口,不用嚇唬我。」

「照片裡的兩人是何方神聖?」黃sir問。

陳永仁白他一眼:「我知道還用問你?別這麼懶,你的工資不知高出我多少倍,乾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