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幾點?」
「九點半可以嗎?」
「嗯,可以。」
九點,陳永仁出現在劉建明家門前。
「早安,天域影音。」陳永仁舉起發票。
「譁,這麼準時?」mary說。
陳永仁笑了笑:「劉生在嗎?」
mary搖搖頭,開啟門。
走進大廳,陳永仁把拿來的cd放進碟盤,裝模作樣地調較hifi,一邊拆拆合合,一邊跟mary閒談。
「你是劉太太嗎?」
mary靦腆地笑了笑:「我們月底結婚。」
「啊,準新娘,恭喜。」他回望mary,不經意掃視到放在茶几上的一本書,「劉生有本事呀,年紀輕輕便當上高階督察。譁!」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書,「原來做警察也要懂得摩氏密碼的嗎?我以為做間諜才需要。」
mary抿一抿嘴,不置可否。
這時,從喇叭播出一句背景嘈雜的人聲,陳永仁緊張兮兮地把它按停。
「是什麼聲音來的?」mary好奇地問。
「沒什麼,人聲測試。」他拍一下手,站起身,「可以了。」
「這麼快?」mary詫異。
「唔,例行檢查吧,新機多沒什麼問題。那麼劉太太,劉生回來後,叫他試聽一下,有問題打電話給我。」
「打電話給你?」
陳永仁解釋:「他有我的名片。」
mary送陳永仁出門,她總覺得這個人古古怪怪的。
約兩個小時後,忙了一整晚的劉建明回到家,只見mary傻傻地倚牆坐在階梯,劉建明不明所以,循她的視線望去,音響的碟盤退了出來,上面放著一隻cd。
劉建明摸摸mary的頭殼:「幹嘛?壞了嗎?」他一邊說一邊走到擴音器前,按下「播放」鍵,cd盤返回原位,未幾歌曲響起,仍是那首歌,蔡琴的《被遺忘的時光》。
當年劉建明與另一個mary離別時,耳畔傳來的也是這首歌。
劉建明回頭看mary:「沒有壞啊。」他發覺mary神情呆滯,近乎沮喪,他心裡一涼。
「今早hifi店的人來過,一個長了須的男人,他替hifi調了音,留下這張cd給你試機,我聽了。」
劉建明震懾,hifi店?長了須的男人?
mary盡力擠出笑容,然而徒勞無功,她的眼光渙散得像一個失掉生存動力的人:「你吃了早餐沒有?我幫你買……凍奶茶?……菠蘿油?」
劉建明勉強笑著答:「好的。」
mary支起軟弱無力的身軀,轉身欲走,可是憋著的鬱結叫她無法承接,她掙扎著是否應該扮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她緊張地摳手指。
沒處出氣的難堪叫mary無法忍受,她轉身望向劉建明:「那部小說我無法寫下去呀……」
mary稍作遲疑,她知道接著的話一說出口,淚水便會奪眶而出:「我根本不知道那個是好人還是壞人,」她咬一下牙,「這一點,我想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說罷mary轉身離開,劉建明欲追上前安慰,這時從喇叭傳出韓琛的聲音。
「下星期再到貨。」
還有劉建明自己的聲音:「現在重案組盯得很緊……」
「你忙你的吧,我這邊不用你憂心。」
「上頭已勒令調查誰是內鬼,我怕我辦不來……」
「原來你不是擔心我,是擔心自己,劉sir!」
劉建明憤怒到極點,他把領帶扯下,大力摔到地上。
明明美麗的果實已經觸手可及,為何在瞬間又變得遙不可及了。
希望,失望,希望,失望,這種週而復始像是永無間斷的煎熬,到底在何時才肯撤離?
「呀——————!」劉建明高聲咆哮,發洩不忿,他在心裡咒罵陳永仁愚蠢,自討苦吃。
不是嗎?假如陳永仁沒有發現那個公文袋,假如陳永仁不再追查下去,那麼,他就可以做回好人,而陳永仁也可以取回警察身分,大家各得其所。
這時,廳中的電話響起。
「如何?那部音響播放人聲是否不錯?你的珍貴錄音我手上還有許多,要我拿去警局給大家欣賞嗎?」陳永仁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從這裡,可以看見劉建明所居住那幢大廈的出入口,十多分鐘前他目睹劉建明回家,剛才看見mary哭著離開。
「不用嚇唬我,你想怎樣?」
「我要取回身分。」
「如何還給你?」
「在家裡等我電話。」
陳永仁掛線,劉建明叫自己冷靜下來,盤算對策。
劉建明思前想後,陳永仁擺明不會放過他,他知道自己只餘下一個選擇——幹掉陳永仁。他是逃犯,處決他後要解釋一點不難,困難只在於他必須單獨行動。
陳永仁也並非傻瓜,他約劉建明出來,當然沒想過他真的會還他身分,何況他的身分根本不在他手上,是在警員資料庫內——假如還未被刪除的話。
他的目的,是要把劉建明脅持,然後握著這個籌碼與警方的更高層談判,爭取機會把事情抽絲剝繭。
他吩咐hifi鋪店主寄出的帶子,收件人是梁總警司。
一個小時後,陳永仁再致電劉建明:「時間三點鐘,地點黃sir被推下樓的天台。」
劉建明到達大廈,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跟在背後,劉建明所乘的升降機門關上,男子步入大堂,抬頭看著樓層顯示。
在升降機內,劉建明探手到腰間,把槍袋的鈕釦鬆開。
步出天台,他環視四周,空無一人。突然,他隱約看見一個身影閃過眼前,定神一看,原來是對面大廈玻璃幕牆的反映,劉建明趕忙回頭察看,可沒有人,待他再回過神來,只感到腰背已被一支似乎是槍管的硬物頂著。
這個天台的地形佈局,陳永仁當然比首次前來的劉建明熟悉,他約劉建明到這裡會面,是先佔了地利,而且,他還相信自已佔了人和,他相信在這裡枉死的黃sir,會助他一臂之力。
劉建明慢慢舉起雙手,顯得氣定神閒。
陳永仁右手持槍,用左手撥開劉建明的西裝褸下襬,從他腰間拿走手銬,把他的雙手扣在背後。接著陳永仁從他的槍袋中拔出手槍,用單手退出彈盤,把內裡的六發子彈傾卸到地上。
劉建明側著臉,注視身後陳永仁卸彈的手法,讚歎道:「十分純熟啊。」
陳永仁不屑地說:「我也讀過警校的。」
劉建明故作輕鬆:「你們這些臥底真有趣,選擇見面的地方,總是天台。」
「而你選擇伸手不見五指的戲院,」陳永仁冷笑,「因為我與你不同,我見得光。」
劉建明頓然語塞。
「我要的東西呢?」陳永仁問。
劉建明轉過身,訕笑著面對陳永仁:「我要的東西你也不會帶來吧。」
陳永仁不以為然:「那又怎樣?約你上來曬太陽?」
劉建明抿一抿嘴,誠懇地提出請求:「給我一次機會。」
「如何給你機會?」
劉建明由衷地說,儘管聽起來近乎幼稚:「我以前沒有選擇,現在我希望做回好人。」
陳永仁心頭一軟,做臥底的無奈他當然明白,然而這是兩回事,他咬一咬牙:「那好!你跟法官說吧,看看他會否給你機會。」
劉建明目露兇光:「那你就是要我死。」
陳永仁輕蔑地說:「對不起,」然後鏗鏘地吐出四個字,「我是警察。」
劉建明立刻出言挑戰:「誰知道?」
這句說話狠狠擊中了陳永仁的傷口,他想到自己默默受了十年的苦,目的只是為了維護法紀;可是十年過後,倪永孝與韓琛相繼得到應有的下場後,他不單單得不到任何榮譽,竟然連最基本的身分認同也得不到。
他可以接受別人批評他這十年的工作幹得一團糟,他可以接受警務處立即削去他的職銜,他甚至可以忍受別人說他連累黃sir送命,但他不能夠不拿回警察這個身分,拿不到,就等於這十年間他的工作都是白乾的,拿不到,就等於他自始至終都是一個黑社會,這當中的象徵意義大於一切,「我是警察」這四個字的意義,對陳永仁來說比任何東西重要,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陳永仁舉起手槍,槍口抵著劉建明的眉心,假如把扳機一扣就可以取回身分,他會毫不猶豫地做殺人兇手,可惜,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他倒抽一口涼氣,叫自己鎮定下來,這時,他發現背後有人向他逐步逼近。
陳永仁立刻繞到劉建明身後,槍口抵著他的後腦,一個男人持槍步近。這個男人,陳永仁見過,是劉建明的下屬,名字他不清楚。
「別動!警察!」大b喝道。
陳永仁也喝道:「你上司是韓琛的線人,我有證據。」
大b不退讓:「放下手槍!放了劉sir再說。」
陳永仁解釋:「十分鐘前我報了警,警察應該快到了。」
大b聞言錯愕,劉建明面色一沉,他猜不到陳永仁有此一著,也不明白為何大b會突然出現。
「我為何要相信你?」大b說。
「不信你call回總檯問。」陳永仁說。
「不用多說,你放了劉sir再說。」
兩人對峙,僵持不下。陳永仁在心裡盤算,天台四面空曠,沒遮沒掩,不是與警員談判的好地方,他決定脅持劉建明下樓。
「我要帶劉建明下樓。」說罷陳永仁一步一步前進,大b一步一步往後退。
三人到達頂樓升降機大堂,陳永仁繼續脅持劉建明擋在前面,大b繼續舉槍相向。
「你小心一點,手槍別走火。」大b警告陳永仁。
陳永仁一臉鎮定:「擔心你自己吧。」
陳永仁伸手去按掣,升降機徐徐上升,他的計劃是這樣的:乘升降機落到地下大堂,脅持劉建明留在升降機內,開著門等待警察前來,然後要求他們,召喚總警司到來,進行談判。他估計梁總警司已收到那些錄音帶,就算不翼而飛,在他袋中仍有一盒,這未必可以成為呈堂證物,但已足以令警察部對劉建明展開更深入的調查。
「叮」的一聲,升降機到達頂樓,門開啟,陳永仁跨步進入,這動作令他的臉從劉建明身後稍稍探了出來。
砰——————!!
陳永仁一臉錯愕,在他的眉心,多了一個洞!
陳永仁的跨步動作或許有點魯莽,但他萬料不到眼前這個警務人員,竟然會在這種沒必要的情況下向自己開槍!
陳永仁往後倒,當即死亡!他的大半個身體伏屍到升降機內,雙腿被不斷關上的門推夾。
劉建明的震驚程度不比陳永仁輕,他回首看倒下的陳永仁,再回頭看大b,大b抹一把汗,平日怯怯懦懦的表情也隨之被抹掉。
「不用驚慌。」大b平靜地說。
劉建明茫然瞪著大b,大b從口袋掏出鎖匙,替他解開手銬。
大b繼續說:「大家同門師兄弟,琛哥死了,以後要你多多關照。」
劉建明依然大惑不解。
大b走到陳永仁身前,再開了兩槍,神態自若地把自己的手槍塞到劉建明手中,「我在九四年加入學堂,可惜這麼多年來也得不到琛哥賞識,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大b搖搖頭,一臉不忿,「其實我很出色的,是琛哥不識貨吧。」
大b將陳永仁的屍體移進升降機,抬頭說:「呀!那些錄音帶我幫你搞定了,以後我就跟隨你。來吧,他報了警,夥計也該到了,下樓吧。」
劉建明還是未能安心:「你怎知道我在這兒?」
大b垂眼望陳永仁的屍體:「他夠倒霉,錄音帶落在我們手上。」說著升降機的門關上,大b續說,「聽過錄音帶後,知道你是自己人,打算找你商量,重案組同事說你請了假。去到你家,你剛巧出門,便跟蹤你來到這兒。」
劉建明蹲下搜陳永仁的身,從他的口袋中掏出一部錄音機,放進自己的西裝內袋。
大b稱讚說:「呀,老大你果然夠小心。」
劉建明站起身,臉上流露出陰森的笑容。
四個軍裝警察剛到達大廈地下大堂,突然聽到從電梯糟傳來幾下槍聲,眾人大為緊張,紛紛向著升降機舉槍戒備,上鏜。
樓層顯示燈由1跳到g,「叮」的一聲,升降機門徐徐開啟。
眾軍裝警察只見升降機內漆黑一片,顯然內裡的照明光管被誰刻意破壞了,淡淡的火藥味從內散發。軍裝警察正要揚聲發出警告,驀然看見一個警員委任證高舉於漆黑中。
委任證上的警員名字是劉建明,職位是高階督察。
眾軍裝警察鬆一口氣,劉建明高舉雙手緩緩步出,不徐不疾地吐出四個字:「我是警察。」
軍裝警察趨前察看升降機內的情況,只見一個身穿黑皮褸、眉心中彈的男人倚躺在右邊,手中握著槍。而在左邊,一個穿西裝、胸前掛著證件的男人幾乎以同樣的姿態倚躺著,面無血色,胸口中了兩槍,亦是握著手槍。
領頭的軍裝警察緊張兮兮地望著劉建明,劉建明把委任證掛到西裝襟袋,未發一言。
「劉sir,是兩人互相射殺嗎?」警察一臉惶恐地問。
劉建明抿一抿嘴,指了指警察左肩上的對講機:「還不call回臺報告?」
「yessi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