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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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陳永仁出事那天,我接過囡囡放學,在家午睡片刻,做了一個夢。

我身處一望無際的草坪上,天色是曖昧的灰,在前方不遠處草坪的中央,有一個斗室,說是斗室其實不大正確,該怎麼說呢?那是一個高八尺、寬六尺、深六尺的大箱子吧。大箱子的開口對著我,裡面非常幽暗,我只能隱約看見一個身影在當中移動。

我好奇地湊前察看,一個赤膊的男人蹲坐在一盤肥皂水後,低下頭把衣物在洗衣板上用力揉搓。看他急速的動作,可想而知他的情緒極為不安。

好奇心驅使我俯身去看男人的臉,奈何光線實在太暗。我嘗試叫喚他,然而他像充耳不聞。

男人用雙手把衣物舉在眼前,胸腔急速起服,他放下衣物,拿起一個瓶子,把瓶中的液體傾瀉到衣物上,一股刺烈的氣味撲鼻而至,那液體顯然是漂白水。

男人繼續揉搓,未幾再揚起衣物察看,他無力地垂下手,站起來,一腳把盛滿肥皂水的盤子踢翻。

他大發雷霆,拿著手中的衣物左摔右拋,絕望地蹲伏到地上,握起拳頭捶打地面,雖然我聽不到他發出的任何聲響,但我知道他在嚎哭。

然後他又停了下來,坐起,從腰間掏出什麼,好像是一把手槍,他用那東西抵著自己的左手背,發出了一瞬即逝的火光。我看得手心冒汗,但是他好像不痛不癢,身體沒抖動一下,他把衣物鋪展到地上,用左手掌心在上面塗抹,然後再拿起衣物看,大力搖頭。再放下衣物,他伸左手去摸自己的頸,用手槍壓著自己的脖子,我大驚,我猜他不滿意掌心流血太少,未能把衣物染紅,於是打算轟破自己的大動脈!

我企圖上前阻止,手撫著牆,踏進箱子,我的手觸控到牆上突起的一個小正方形,我想那是燈掣,按下,光明大放。

我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那個男人竟然是阿仁!他一動不動地倚躺在牆角,眉心……在他的眉心開了一個洞。

我感到雙腿無力,蹲到地上,視線落在阿仁手中的衣物,那是一個件染紅了的恤衫,恤衫原來的顏色……是白色。

恤衫是白色的,從一開始恤衫就是白色的,看上去是黑色,只因為我沒有把燈按亮。

我一直以為是黑色的,因為我只懂得去看錶象,我並沒嘗試找出照明的開關……

我從惡夢中甦醒過來,摸一摸自己的臉頰,沾溼了,我失笑一聲,只是一個惡夢吧。

李心兒

那天清晨陳永仁離去後,我就坐著發呆,護士在十時回到診所,她盯著我不無驚訝地問:「李醫生,你身體不適嗎?」

我說是,然後叫她把當天的預約全部取消,她問需要駕車送我回家嗎?我說不用了,然後叫她先走。

我坐到臥椅上,手不自覺地撫摸充滿質感的水牛皮,我在想他現在在哪裡?在幹什麼?

迷糊中,我驚醒過來,我覷一眼手錶,時間是下午三時半,我有沒有睡過去呢?昨晚我幾乎一夜沒睡,是甚麼把疲憊不堪的我驚醒過來?答案在傍晚浮現,翌日得到確認。

陳永仁的死令我哭了三天,傷心的程度出乎我意料之外。我不甘心,一個教我心儀的男人才剛剛鼓起勇氣向我表白,卻原來開始就是終結;我不甘心,我相信他,我相信他是警察,並非如傳媒所說的三合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