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快刀亂麻

「是啊。鄭兄……」說到這兒,宣鳴雷有點欲言又止,鄭司楚道:「宣兄,你是怎麼想的?」

宣鳴雷猶豫了一下,說道:「雖然我對傅驢子還是有點不服,不過算起來,我也真沒有鬥敗他的本事。趁著現在手頭還有實力,這樣有條件投降尚能儲存最後的尊嚴,也算是最好的結果了。何況,」說到這兒,雷鳴雷眼裡忽然又精光四射,微笑道:「姓陸的稱帝,肯定會有一段時間北軍上下大亂,很有可能找到機會反攻。答應他,可進可退,左右逢源,的是高招。」

「反攻?」

宣鳴雷點了點頭:「不錯。他要稱帝,不可能人人贊同,北軍中肯定也會有反對他的,甚至很有可能會有成建制的部隊倒向我們。他稱帝后雖然能用分地之法來徵兵,可一時間哪裡徵得過來?就算將計就計,趁這時候集中力量北上,戰事又將大有可為。」

鄭司楚突然打了個寒戰。宣鳴雷說的可能性確實也存在,然而以陸明夷這人的以往作風來看,他肯定會做好萬全之策,宣鳴雷猜測的成建制部隊倒向南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再說,就算發起攻擊,南北之間的戰事又將綿延不絕,不知伊于胡底。他嘆道:「雖說兵不厭詐,但你想過沒有,你有十成把握消滅北軍,結束戰爭麼?」

這句話把宣鳴雷也噎住了。他想了想,嘆道:「除非,能有一個軍區再倒向南方。」

現在北方還有三個軍區,南方只剩一個。這三個軍區裡,戴誠孝帶著半個軍區已佔據了南安城。如果宣鳴雷估計的最有利情況發生,頂多也就是戴誠孝這一軍倒向南方——雖然這可能性也太小了。即使南安城復歸南軍,南北雙方的實力也只能說勉強持平。誠如程迪文所說,陸明夷稱帝后,會以分地來招募兵源,這種誘惑力遠非南方的賦稅改革能比。加上北軍的地盤、實力都遠過於南軍,用不了多久,仍會是眼下這種懸殊的實力對比。而那時,南軍僅存的一點底牌也用光了,陸明夷根基穩固,再不用顧忌什麼。

聽得鄭司楚這樣說,宣鳴雷的興頭一下也打消了大半。他呆了半晌,嘆道:「難道,只有任由這小子復辟帝制了?」

鄭司楚也長嘆一聲:「民性至愚。唉,黎殿元這句話,那時我聽得很不入耳,可偏偏就是如此。雖然共和已經快三十年了,可依舊民智未開,所以才會讓陸明夷得逞。」

雖然宣鳴雷對黎殿元一直毫無好感,但也實在沒辦法反駁。陸明夷要稱帝,無疑是開倒車,可如果受百姓擁戴的話,又該怎麼說?共和制本來就是把「以民為本」作為信念的,以往也一直把民心兩字掛在嘴邊。當初得國,靠的正是民心,萬萬料不到民心也會有轉折。宣鳴雷道:「那你是準備聽從了?」

「我也一直想不好。宣兄,只是不管怎麼說,這大概是最後一個平息干戈的機會了。」

宣鳴雷點了點頭:「是啊,若是陸小子坐穩了帝君的位置,他就不會這麼客氣了。可是你就不怕他出爾反爾?」

鄭司楚道:「依前朝故事,五羊城半獨立,向北朝交納賦稅,比直接收為行省更為有利。陸明夷不是等閒之輩,他也不會看不到這一點,何況出爾反爾,對他的統治也毫無益處,他要分地召兵,本來就是要取信於民。唉,說到底,仍是民智未開,總要受人擺佈。怪不得我讀書,曾見有人說對民眾,乃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宣鳴雷道:「其實我叔叔也常說這類話。唉,老百姓,只求安穩,管你是什麼。」

宣鳴雷的叔叔屈木出乃是狄復組三組長的首席,是僅次於大師公的二號人物。狄復組當初宣揚狄人復國,結果狄人自己也大多不以為然,說日子過得好好的,非要復什麼國。在屈木出看來,自然也是「怒其不爭」了。鄭司楚聽他這麼說,更覺絕望,嘆道:「是麼?對了,你叔叔現在有訊息麼?」

「一直沒有。大師公這條秘計被破了後,狄復組肯定處境更加艱難。當初我就不贊同這麼幹,真不知大師公是怎麼想的。」

狄復組連番大動作,刺殺南武,挑起民變,假冒馮德清,這一連串動作都是在引火燒身,鄭司楚也當真猜不透大師公的深意,但狄復組也確實減輕了再造共和聯盟的大量負擔,他們才能撐到現在。他也不好去附和宣鳴雷,扯開話頭道:「一點訊息也沒有麼?」

「沒有,連泰不華都好久沒來了。而且,狄復組的活動一下少了許多吧?」

前一陣狄復組極其活躍,北方各省民變基本都是狄復組在挑起,但這一陣卻一下銷聲匿跡,毫無聲響,連例行會來與宣鳴雷聯絡的泰不華都許久不見。很有可能,狄復組用盡了力量,已是凶多吉少了。鄭司楚道:「是啊,據四三錦鱗的訊息,北方諸省的民變已漸漸平息了,民心思安。倒是……」說到這兒,他也皺了皺眉,小聲道:「倒是南寧省,前些日子鬧了一場民變。聽後方的訊息,廣陽也有點不穩。」

閩榕被戴誠孝控制了後,再造共和後方的地盤也就是廣陽和南寧兩省。南寧向來貧困殘破,平時都要靠廣陽接濟。戰爭卻持續了那麼多年,廣陽雖是產糧大省,也漸不敷使用,能接濟南寧的越來越少。至今還在再造共和一方不離不棄的南寧太守梁邦彥看來撐不了多久了。更令人擔心的是閩榕被奪後,連大本營廣陽省也有民變的跡像。南軍不比北軍,有一個穩固和廣大的後方,廣陽一起民變,外面的軍隊盡成無本之木,無源之水。這訊息尚被隱瞞著,宣鳴雷也不知道,鄭司楚自己亦是從後方的四三錦鱗那裡得到的訊息。宣鳴雷聽得這事,張了張嘴,半晌才道:「真的?」

鄭司楚點了點頭:「也許,這也是我們最後一個機會了。」

也確,這確是最後一個握手言和的機會。陸明夷的野心昭然若揭,如果不是權宜之計,他也不會與南軍和談的。宣鳴雷方才還有點躍躍欲試,此時被鄭司楚一分析,已是雄心頓消,嘆道:「看來也只有如此了。」他突然又笑了笑道:「黎殿元這傢伙眼高手低,野心也不比姓陸的小,可是他總算爬到了最高位,卻是要以一個亡國之君留名。」

共和制當然並沒有「君」的說法,意思倒也一樣。鄭司楚道:「只要共和的旗幟能打下去,終是火種不滅,將來總有一天還有機會的。」

因為此事要嚴守機密,所以他只召集了談晚同、崔王祥和葉子萊前來商議。這幾人是前線部隊的最高指揮官,聽得陸明夷竟有此意,諸將都大為吃驚,但聽鄭司楚說這恐怕也是最後一個和談的機會,他們卻也同意。戰爭打到現在這份上,雖然與傅雁書這一仗平分秋色,沒決出勝負,但誰都明白南方是挺不住了,尤其後方也開始有小股民變。與其最後一敗塗地,生靈塗炭,共和大旗被委於泥塗,還不如保留最後的尊嚴,向北軍投降。只是身為軍人,降伏於敵軍實是奇恥大辱,好在陸明夷答應的是和談,那麼就是有投降其實而無投降其名,總算還儲存一點面子。

諸將商議完了,談晚同道:「鄭帥,吾等同意此議。」

聽他們都同意,鄭司楚也鬆了口氣。他最擔心的就是諸將中有寧死不屈者,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非要和北軍拼到底。好在即使是崔王祥和葉子萊這樣的猛將,也是識大體之人。他站起來向諸將深施一禮道:「鄭某多謝諸兄。不過,此事還是由我一人來擔當吧,若此事能成,我將引咎辭職,從此退伍。」

談晚同見他要獨力承擔這個罵名,驚道:「鄭帥你……」

鄭司楚道:「我意已決。做這件事,雖然有利於天下蒼生,卻已有玷軍人的名聲。國人要罵,就罵我一個好了,我便偷個懶,守護共和火種,便有勞諸兄了。」

葉子萊站了起來,向鄭司楚深施一禮道:「鄭帥,誠為勇者,葉子萊過去多有冒犯,還向鄭帥請罪。」因為鄭司楚後來居上,超越了他們五羊城七天將,他一向對鄭司楚有點不服氣。後來漸漸服膺了鄭司楚的能力,終還有點疙瘩,直到這時才真正釋然。

鄭司楚道:「葉兄不必太客氣。既然大家已有共識,那我即刻向長老會發羽書,請求批覆。只是軍情萬變,諸位還須枕戈待旦,不可因此大意。」

發了羽書,彷彿放下了千鈞重擔。戰爭到了今天,終於看到了結束的希望。只是這場戰爭到底有什麼意義?說是為了再造共和,結果最有可能是偏安一隅。想起來,就算大統制背棄共和的信念,總比陸明夷稱帝的結果強吧?難道申士圖舉旗是徹頭徹尾錯了?

二十八歲的鄭司楚,十八歲從軍,行伍之中已歷十年。除了當中被短暫開除出伍一段時間,其餘的日子全是在軍隊裡渡過的。但他從來不曾和現在一樣迷惘過。

回到住處,天也已黑了。開門進去,裡面傅雁容聽得了聲音,迎了出來道:「司楚,你回來了,你試試這衣服。」

傅雁容手上還拿著件戰袍,一直在補。因為覺得相聚的時刻只怕過一日少一日,所以她一直留在了東平城裡。軍中也沒有什麼消遣的,一個人彈琵琶實在無味,有空便做做女紅。傅雁容原本並不擅女紅,第一次給鄭司楚補衣服,補丁還補得歪歪扭扭,針腳亂七八糟。只是現在卻已經做得非常好了,橫豎無事,鄭司楚的衣服也沒有那麼多破洞,她索性就把舊戰袍縫補裁剪,很舊的便兩件拼一件,做出一件新的來。鄭司楚接過戰袍試了試,見很是合身,縫合的也整整齊齊,微笑著摟了摟傅雁容的腰,柔聲道:「阿容,你真是個好妻子。」

傅雁容淡淡一笑,說道:「行了,別跟那申公北一樣拍馬。來,吃粥吧。」

傅雁容現在的廚藝也大為見長。天熱,鄭司楚總想吃點稀粥,她在家便變著花樣熬粥,五羊城風味的,東平城風味的,霧雲城風味的,甚至句羅風味的石鍋海鮮粥都有。一開始鄭司楚喝她煮的粥還是為了玉人在側,軟語溫存,硬著頭皮吃,現在卻已是食髓知味,無此不歡了。見她端出來的是一碗綠色的火粥,桌上還有兩碟小菜,一碟自是她自己最愛吃的鴨肫肝,另一碟是醃萵苣筍餅。將醃好的萵苣切成長條,然後盤成圓餅,中間還塞了一團金黃色的糖醃桂花,看去綠意瑩瑩,讓人胃口大開。他夾了一個放進嘴裡,一口咬下,只覺鹹中帶甜,清脆鮮美,讚道:「好吃。阿容,你還會做這個?」

傅雁容道:「嗯,是媽教我的。我見市上有糖桂花賣了,就買了點來做。」

糖桂花是之江一帶的特帶。每年八九月桂花開後,市民打下桂花來洗淨,用糖醃製入餚。傅雁容跟著父母到處跑,不過在東平城住得最久。可娜夫人這些年都退居鄧滄瀾背後,沒什麼事可做,就常這些醃菜,傅雁容從小也學會了。她見鄭司楚吃得很香,但眼神中總帶著一絲憂慮,問道:「司楚,你好像有心事。擔心什麼?」

鄭司楚放下筷子,低聲道:「是麼?我還是不太沉得住氣。」

他將程迪文來的事向傅雁容約略說了,傅雁容聽得陸明夷竟然想要稱帝,眉頭也不由皺了皺。待聽得鄭司楚說他向程迪文提出了自己的意見,忍不住道:「司楚,你答應他了?」

鄭司楚嘆道:「勢已至此,已別無他法。阿容,雖然陸明夷要稱帝讓人難以接受,但信念終是信念。如果為了一個信念不惜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那再好的信念我想也是不值得的。」

「我不是說他稱帝會怎麼樣,是問你,你答應下他來,萬一長老會通不過呢?」

鄭司楚一怔。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只覺現在再造共和聯盟已是山窮水盡,好不容易絕處逢生,長老會也是人,何況申士圖已經去世,本來都沒有人願意接這個爛攤子,怎麼還會通不過這一條生路?他道:「通不過?不會吧?」

「現在長老會主事的是那個黎殿元吧?我也曾見過他。這個人,」傅雁容說到這兒,又皺了皺眉,「他的舉止很像媽說的大統制的作風。」

黎殿元像大統制?鄭司楚卻從沒想過。他道:「何以見得?」

「那時我和芷馨姐姐一塊兒去五羊城,他也隨行,他一路上也從不遊山玩水,每天都在車裡看卷宗辦事。有一次,我聽得他在斥責一個工友,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問起才知道,原來那工友看到他坐的馬車車門有點緊,開關時有響動,就上了些油。」

鄭司楚更莫名其妙,問道:「這事難道辦錯了麼?」

「是啊,我也覺得奇怪。後來聽人說起才知道,他有個怪癖,辦公的時候,房門的門軸也故意要灑些粉,這樣開關時會發出聲音。我就想起媽跟我說過,大統制在的時候,也有個一模一樣的脾氣。那時我問媽大統制為什麼非要讓門有響動,媽說,大統制不相信人,所以如此。我沒想到這個黎殿元的這點脾氣竟然和大統制一模一樣,如果別的也一樣的話,他很可能寧死也不答應和談。」

鄭司楚的心裡多了一分沉重。他想了想,說道:「就算脾氣有點像,總不會完全一樣吧。」

「媽說,大統制的才能遠在她之上,也有無比堅定的信念,但就是太自以為是了,誰都不信,所以她後來一直不拋頭露面。」傅雁容說著,又嘆了口氣道:「媽那時老說希望我能成為女流政客,可我真不想做政客。看著你們勾心鬥角的樣子,更不想了。」

鄭司楚叫屈道:「我哪裡勾心鬥角了?」

「還說沒有?那回你送我回去,和哥哥兩人人烏眼雞似的,你瞪我我瞪你,都是一副吃了對方的樣子。唉。」

傅雁容的眼裡又有了一絲淚光,定是想到上回的事了。鄭司楚心中一軟,攬住她的肩道:「阿容,是,所以我寧可再不當兵,也不能錯過這個結束戰爭的機會了。」

傅雁容的身體柔軟而溫暖,在鄭司楚懷裡微微顫抖。她拉著鄭司楚的手,閉上了眼,喃喃道:「司楚,我越來越怕,怕你一走就回不來了。如果再看不到你,那我也不要活了,跟著你去。」

鄭司楚心中更覺一痛,更多的卻是甜蜜,心想我失去了那麼多,但上天待我終是不薄,給了我阿容。有了她,一切失去都有了補償,無論如何,我都要讓這次和談成功。

無論採取什麼手段。他想著。

在鄭司楚小夫妻兩說起可娜夫人的時候,霧雲城裡,可娜夫人宅中也迎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此人,便是新近被稱為「國士」的陸明夷。

馮德清大統制遭暗殺,而匪人居然冒充大統制頒發命令。若非陸明夷及時揭破,當真不堪設想。霧雲城裡所有人都心有餘悸,只覺沒有陸明夷,天地大概都不存在了。南武大統制在日,被人視若神明,所以當馮德清接任時,人們也順理成章地把馮德清看成了神明。只是馮德清沒來及展示他的英明偉大就出了這樣一件事,自然而然,陸明夷就成了霧雲城民眾心目中大統制的化身,而且這個名聲還越傳越遠,漸漸傳到了周邊諸省,甚至已出現了「海不寧,山不平,陸上才太平」的謠言。

這些謠言,自然是眼前這個年輕將領造出來的。看著這個年輕人,可娜夫人甚至有種南武與丈夫兩人合二為一的錯覺。人世如海,代代都有英雄出現,這個年輕人,就是這一代英雄中的翹楚吧。可娜夫人看到陸明夷,半晌才道:「陸將軍,小婦人已是一介平民,無權置喙國事,還望陸將軍好自為之。」

陸明夷坐在可娜夫人的對面,神色很是恭敬。聽可娜夫人這樣說,他站起來深深行了一禮道:「多謝鄧夫人。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小將不得不出此下策。但國體雖變,‘以民為本,以人為尚’之旨,終不會變。」

可娜夫人雖然是鄧元帥未亡人,居處只是個小小的院落,但清雅樸素,很是不俗。陸明夷此時穿著一身便裝,但神色中已隱隱帶著一種威嚴。那已不是為將之威,而是君臨天下的威嚴。看著陸明夷告辭後走了出去,可娜夫人眼裡終於落下了兩行淚水。

滄瀾,他果然還是飛翔起來了。她想著。當初在萬里雲叛亂時她就跟丈夫說過,陸明夷這人心志極高,譬如飢鷹餓虎,用得好無往而不利,用得不好便遭其反噬。那時她覺得既有大統制,也有丈夫和胡繼棠這些現役宿將在,都能牢籠住陸明夷。然而天意難料,僅僅這幾年,大統制、胡繼棠和丈夫這幾個能牢籠陸明夷的人都不在了,而魏仁圖和方若水兩人都是自以為聰明,反而被陸明夷牢籠,現在再沒有人能制住他了。共和,難道就要斷送在這個年輕人手上麼?只是,可娜夫人心裡卻並沒有太多的憂慮。方才那一席話,陸明夷雖然大多是在為自己臉上貼金,把他想復辟帝制說成是不得不然的下策,但他說會把「以民為本,以人為尚」這八字仍然堅持下去。這樣想來,就算他復辟了帝制,這帝制豈非就是昔年曾經設想過的立憲麼?

可娜夫人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在前朝安樂王府中當女西席時的認識的那個少女了。那是安樂王的郡主,當時年紀不大,卻有著遠過於年齡的聰慧,她就設想過立憲制,並且差一點就成為現實。郡主的聰慧得讓可娜夫人都有些害怕,所以她才會那麼熱衷於能把同樣聰慧的傅雁容培養成女流政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丈夫去世了,女兒嫁到了南方,自己孤身一人留在霧雲城,陸前夷今天突然造訪還讓她有些吃驚。不過,只不過一轉眼,可娜夫人就明白了陸明夷的用意。自己作為南武大統制之妹,三帥鄧滄瀾之妻,也是當初覆滅帝國的關鍵人物,在陸明夷心目中定然是個極具威脅力的人。如果自己不答應陸明夷的請求,他會怎麼做?以陸明夷的手段,猜也猜得出來。現在自己這種默許的態度,陸明夷也終將放心吧?可娜夫人陷入了沉思。

當可娜夫人正在沉思的時候,陸明夷已經走出門外。衝鋒弓隊隊長秦紀亭帶著幾個士兵一直等在外面,見陸明夷出來,秦紀亭牽著陸明夷的馬過來道:「陸將軍。」

陸明夷從他手上接過馬韁,卻見秦紀亭的手有點發抖。他道:「紀亭,怎麼了?」

秦紀亭抹了一下額頭,小聲道:「陸將軍,可娜夫人……她是大統制的妹妹啊!」

可娜夫人很少出頭露面,在共和國名聲並不算大,但誰都知道她是南武大統制之妹。南武大統制雖然已經身故,但在秦紀亭這樣的小軍官眼裡,仍然恍若天人,連可娜夫人也非同小可。陸明夷道:「是啊。」

在陸明夷心目中,南武大統制也不過是個值得佩服的人罷了。只是看到秦紀亭這種誠惶誠恐的樣子,陸明夷心裡更增了一些信心。連秦紀亭也如此,平常百姓可想而知。對那些百姓來說,他們其實並不在乎帝君還是大統制,在乎的是這個人能不能讓他們頂禮膜拜。那麼,只要能有摧毀一切的力量,就能夠決定一切。

僅此而已。

陸明夷突然想笑。這段日子,在前線苦戰的傅雁書因為未能取勝,名聲漸落,而他雖然沒有站在最前面,但利用了那個子先生積蓄的力量,陸明夷的名字卻幾乎成為救世主的代名詞。陸明夷從未想到,原來民心竟是如此容易操縱。既然那麼容易,就不要再客氣了,把這世界握在手中吧。

在陸明夷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方若水走出了魏仁圖府中,心情卻是沉重無比。

雖然和魏仁圖同是共和開國八將帥僅存的兩個了,也認了陸明夷為師弟,但方若水一直不似魏仁圖那樣高調,因此也一直有點置身事外。即使那個假馮德清將他也關入天牢,方若水也並不驚慌。

經歷了那麼多風雨,當初對功名的熱衷之心早就淡了,他的願望只剩下天下能夠太平。當陸明夷揭破了這件驚天之事,方若水居然還有點惶恐不安,因為出了這樣的事,又要有一陣子混亂了。可是,與他預料的不太一樣,雖然也亂了一下,但混亂馬上平息了,他以上將軍身份前去視察中央軍區和衛戍,軍中也居然出奇的平靜。只是,這種平靜實在有點異樣,因為在軍中竟然到處開始流傳著「唯有陸明夷才能平息烽火」的話。「海不寧,山不平,陸上才太平」,這段莫名其妙的謠曲居然在軍人中也在流傳,有人說那是從某個隱居的高士口中傳出來的,而那高士得之於天啟。方若水從來不相信鬼神,知道那些讖言無非是別有用心之人造出來的。而霧雲城裡別樣的平靜,以及陸明夷幾乎要成為南武第二的態勢,也讓他感覺到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要發生。今天,當得到傅雁書出戰不利,未能取勝,倒是戴誠孝奪取了南安城的訊息,方若水再忍不住了,去向魏仁圖商議。魏仁圖這時也不再瞞他了,向他說了陸明夷的計劃。

為了從根本上平息諸省不斷的民變,也為了取得對南方的決定性勝利,現在必須採取分地之策。但共和國成立時,曾經採取過一次分地,已無法取信民眾,因此唯有恢復帝制。這是不得已的舉措,而且這帝制不同於前朝帝制,其實仍是以民為本、以人為尚的共和制,所以仍是一以貫之,未改國體。魏仁圖的這些話讓方若水聽得心冷如冰,他沒想到這個離開軍隊已經快二十年的老友到了晚年竟然煥發出異樣的光彩來了。他想問問魏仁圖,共和的真諦是共濟和衷,那麼恢復了帝制,一旦決策出現偏差,那還有誰來糾正?只是看著魏仁圖神采飛揚的樣子,方若水也知道這些話終究沒有用了。他實在想不到老師的這個遺腹子會有如此的能力,而且他也相信陸明夷即使恢復了帝制也一定是位英明的帝君。可是,陸明夷會有子孫,他的子孫還能保證代代都英明麼?只消出現一個昏庸殘暴的帝君,以往取得的一切都將垮掉,天下又將分崩離析,烽煙四起。這樣看來,恢復帝制實是飲鴆止渴,得不償失。而且,真的恢復了帝制,昌都軍和中央軍區也許能控制住,可是前線的傅雁書與戴誠孝兩軍團呢?萬一這兩個軍團有變,北方馬上陷入無休止的內亂去了。可是,方若水也知道,陸明夷既然敢這麼幹,肯定會做好萬全的準備,自己的擔憂最終只會被證明是多慮。

這個時代,終於過去了,又是一個新時代來了啊。方若水看了看天。天空陰沉沉的,雨意垂垂。不知為什麼,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聽到過的一首戰歌:「豪情衝宵上。登高望。江山萬里何蒼莽。好男兒,豈懼青山葬。」此刻的方若水,心底是如此茫然,彷彿暗夜行路,卻突然發現周圍如此陌生,自己竟然處在一個完全生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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