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血火激戰

北軍也有了在船上發射火龍出水的裝置!

宣鳴雷驚得呆了。天市號上的發射裝置,是幾天前才緊急運來的。因為戴誠孝軍團在陸路不停發起進攻,現在東平城與後方的聯絡只能通過海路,所以運來這發射裝置很是費力。他根本沒想到原來北軍也已經有了,而且傅雁書連上回自己去伏擊他都沒有動用,偏偏不遲不早,就在這一刻放出了火龍出水。冥冥中,真的如同有命運在註定一切吧。

這樣的距離,自是一擊必中,而且躲都躲不開了。真是同門師兄弟啊。在之江號上,傅雁書臉上也浮出了一絲苦笑。儘管根本沒有接觸,可他與宣鳴雷竟然採取了完全相同的策略,甚至連發射火龍出水的時機都幾乎一般無二。眼睜睜看著雙方的火龍出水正在互相攻擊對方,傅雁書低聲向許靖持道:「抓住扶手!」

許靖持一愣,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不過這命令很清楚。他一把抓住了邊上的扶手,就在這時,「咚」一聲,之江號突然顫抖了一下,船頭猛然一沉。

是怎麼回事?許靖持想著。他還沒說話,有個士兵驚惶恐失措地從艙中衝了出來,隔了好幾步便高聲道:「傅將軍,我艦左前方遭到擊破,破口達一尺許,第一密封艙已進水。」

傅雁書仍然盯著對面,只是道:「緊急搶修。」

原來鐵甲艦被擊破後,震動並不大,倒與木質戰艦大不相同。傅雁書有點恨恨地看向對方。硝煙中,卻見天市號仍然穩穩地停在江面上,沒有下沉的跡像。一邊許靖持也已看到了,低聲道:「傅將軍,他們的沒破啊!」

鐵甲艦和尋常木艦不同,因此設計上採取了五個密封艙。據說兩個密封艙進水,之江號仍然可以航行,但現在只有最前一個密封艙被擊破,船頭卻一下子沉了下去,看樣子用不了多久便會一頭扎進水裡。鐵甲艦不懼舷炮,因此工部刻意加大火龍出水的威力,除了岸上的巨炮,火龍出水是唯一能對鐵甲艦造成威脅的武器,所以南北雙方不約而同都抓緊時間對火龍出水大加改進,可是看起來還是南軍的改進更有成效些。只是之江號下水還沒多久,就被一炮擊破,運氣也實在太糟了點。

其實許靖持有所不知,鐵甲艦比木艦沉重得多,因此裝甲既要輕便,又要堅固。南軍也只有得到了王真川,冶煉上了一個臺階後才造出適用的裝甲。之江號雖然晚出,但北方沒有王真川這等冶金上的天才,只能靠減少裝甲厚度來減輕鐵甲艦的重量,所以之江號雖然技術更成熟些,但裝甲卻較天市號稍有不如。何況南軍的火龍出水是陳敏思挖空心思改良的,最大的改進便是彈頭,點火發射後彈頭能夠高速旋轉。如此以火龍出水對攻,之江號的運氣也糟了點,宣鳴雷放出的兩個火龍出水其中有一個正擊中了裝甲接縫處,結果被一下炸出了個破洞。只是感到船頭越來越低,許靖持也越來越忐忑,心想多半是救不回來了。

確實。由於火龍出水是貼著水面飛行的,因此炸開的破洞本來就緊貼著吃水線,一進水,破洞馬上沉到了水面以下,湧進來的水就和噴的一般。如果鐵甲艦出現了幾年,這些細節問題都會被考慮到,但現在鐵甲艦還是第一次出現,而之江號更是第一次被擊破,倉促之下,根本無法按以往搶修木艦那樣處理。看著船頭越來越低,傅雁書也明白定然救不回來了。但他仍然沒有驚慌,只是道:「立刻將剩餘的火龍出水搬上甲板,趁現在,擊破敵人的鐵甲艦!」

許靖持見他到也這時候仍然想著進攻,也不由佩服,心想傅雁書都不慌,自己有什麼可慌的?之江號被擊破,南軍的鐵甲艦又將耀武揚威,這一仗是贏不了了。假如能在最後關頭消滅南軍的天市號,卻再次將戰勢拉平,大家都損失了最強的利器,那北軍仍有勝機。

之江號上,一共攜帶了六支火龍出水。放出了兩支,剩下四支都拿到了前甲板上。和南軍的設計幾乎完全雷同,北軍的火龍出水也是用一個架子發射,不過這架子要大一些,由一個士兵控制。正因為是由人控制的,所以要更靈活一些,當船頭下沉後,馬上就絞了上來,現在這兩個架子已經和甲板平齊,幾乎就要碰到江面了。傅雁書站在前甲板上,厲聲道:「兄弟麼,機會還有一次,如果這一次仍然不能擊破敵艦,爾等速速棄艦脫離,傅某則與本艦共存亡!」

許靖持心裡「咯登」了一下。雖然有什麼舟督與戰艦共存亡的說法,但傅雁書是總大將,不會如此冬烘。他這麼說,無非是覺得,若不能擊破天市號,北軍這回就徹底輸了。這次總攻,傅雁書本身並不認同,但馮大統制如此下令,他也就只能不折不扣地照做。而應急會下達的撤銷進攻的命令又太晚了,正因為考慮到戴誠孝軍團已不可能及時接到應急會的命令,傅雁書也迫不得已按時發起進攻。如果能勝還好,如果敗了,抗命之罪和敗戰之罪兩罪歸一,傅雁書的人頭都要不保了。許靖持心頭猛然一熱,等傅雁書說完,他也厲聲道:「聽到傅將軍的話沒有?成敗在此一舉,船隻要未沉,就仍是戰艦!」

當之江號中了火龍出水,船頭開始下沉,船上的水兵全都有點慌。虧得這是傅雁書自統一軍,軍紀極嚴,換了旁人,只怕船上已亂成一片,全都準備逃跑了。現在卻連一個逃的人都沒有,聽得傅雁書和許靖持的聲音,這些水兵也全都鎮定下來,仍然各守其位,前甲板上幾個水兵接連跑動,將兩個火龍出水裝上了架子。

當之江號也放出火龍出水時,宣鳴雷就驚得差點叫出聲來。當那兩個火龍出水在天市號船頭兩側爆炸,天市號也為之一震,宣鳴雷幾乎要站立不住。剛一炸開,他馬上不顧危險,衝到船頭檢視傷損。

火龍出水確實是鐵甲艦的剋星,王真川精心冶煉出來的裝甲,左翼有一片被炸得裂開了。好在雖然炸出一條裂縫,裝甲仍然很牢固,只是稍稍有點滲水。這樣的滲水,對一艘戰艦來說並沒有什麼威脅,只要回去把受損的裝甲拆卸下來重灌一塊就行了。而對面的之江號卻沒那麼好運氣,被火龍出水擊中,之江號馬上就開始下沉。

陳敏思這小子,真是強爺勝祖!宣鳴雷抑制不住心頭的興奮。這一次,大概還是自己第一次佔了傅雁書的上風,雖然算起來功勞是王真川和陳敏思兩人的。只是他還沒從興奮中緩過來,耳中突然傳來一陣炸響,身下的甲板也猛然一顫。

天市號中炮!而且,這一次所中,竟然就是方才被火龍出水擊中的地方。天市號的裝甲雖然比之江號要堅固一些,卻也相去不遠。同一地方連中兩下,第一次能頂住,第二次卻頂不住了,船頭也被擊出了一個缺口。因為天市號要沉重一些,吃水更深,一被擊破,更難搶修,艙中的水兵立時就已呆不住了,馬上搶出艙來,擁上了甲板。

六月債,還得快!宣鳴雷頓時目瞪口呆。他還沒來得及從擊破之江號的興奮中回過神來,天市號也遭擊破。此時他心裡真不知是什麼滋味,更多的,是對傅雁書的敬佩。

在那邊的之江號上,水兵正有條不紊地撤退到其他船隻上。之江號船頭已經基本上沉入水中了,傅雁書站在隊伍的最後一個。當他要登上救生艇時,又扭頭看了一眼同樣在沉沒的天市號。雙方都耗費了無窮心力與財力建造出來的這兩艘鐵甲艦,幾乎同時毀滅了,一切重新回到了起點。

當傅雁書和許靖持最後走上救生艇時,之江號已經沉沒了大半。除了彈藥搶救出一些,人員也基本上救了出來,別的,就全都被滔滔大江吞沒了。看過去,南軍的天市號雖然被擊破得稍晚一些,但由於吃水深,沉沒得更快,只怕彈藥也沒能搶出多少來。許靖持見傅雁書面沉似水,一聲不吭,眼中有一絲痛苦和沮喪,不由大為驚奇。他是鄧滄瀾的老部下,現在又是傅雁書的中軍,跟著這師徒兩代人,幾乎已同家人相仿,知道傅雁書為人向來鎮定,勝不驕,敗不餒,就算之江號被擊毀了,按理也不會如此。難道是因為對之江號寄託了無限希望,這一場違命之戰也是把一切都押上去了,結果還是虎頭蛇尾,無疾而終,竟然大失常態麼?他想著,小聲道:「傅將軍,接下來,該準備戰報了。」

這場仗是違抗了應急會的命令打響的,不過也可以說攻擊發起了命令才送到,所以這一點上很可以推託。許靖持也知道傅雁書有點一根筋,說不定會老實說自己是違命出戰,而出戰了又沒取得什麼戰果,還把之江號給毀了,正為此苦惱,因此提醒了他一句。傅雁書抬起頭,又看了看身後,小聲道:「許中軍,你說這一戰,我和宣鳴雷到底誰贏了?」

許靖持一怔。他沒想到傅雁書想的居然是這個。雙方的鐵甲艦同時被擊破,一場惡戰戛然而止,纏鬥的雙方立時分解開來,都在竭力搶救船上的人員物資,算起來應該是平局。這一仗,如果硬要說誰勝了,大概也就是這一點上算北軍佔了一絲便宜。不過之江號遭擊破在先,所以總的來說還是平局。然而從戰略上來說,之江水軍的出戰,迫使東平城的南軍無法無援,戴誠孝一軍的攻擊就得到了保障,就好比那一次南軍和句羅結盟,使句羅出兵攻擊倭島,破壞了大統制的全面進攻計劃。所以從這層面上來說,是北軍贏了。他道:「戴將軍安全了,這一戰當然也是我們有利。」

傅雁書皺了皺眉,淡淡道:「恐怕,陸將軍不會這麼想。許中軍,不論接替我的是誰,你都要以國事為重,聽從指揮。」

許靖持一愣,背後馬上浮起了一絲寒氣。陸明夷先前密報說不會按時出兵,就讓他有種不祥的預感。陸明夷這個人,顯然城府極深,而他竟然秘密潛入霧雲城,揭破馮德清遭人冒充這個驚天之秘,已經在軍政兩邊都搶到了先手。如果傅雁書這一戰能夠擊潰東平的南軍,那麼生米煮成熟飯,陸明夷無法對他下手了。可是這一戰並沒有取得直接戰果,就算戰略上再搶得先手,仍然給陸明夷一個口實。他道:「陸將軍難道會對你不利?」

「師尊說起過,此人年紀雖輕,但野心勃勃,實非百里之才,乃萬里駒也。若不能拘以籠轡,定會脫柙而出,扶搖直上。」說到這兒,傅雁書搖了搖頭,眼中露出了一絲痛苦。

許靖持自不知道,鄧滄瀾曾經對傅雁書有過一番密談,說起南北後起將領的絕世之才,南方陸有鄭司楚,水有宣鳴雷,北方則是水有傅雁書,陸卻不是當時還在鄧滄瀾麾下的霍振武,而是陸明夷。鄧滄瀾說起,霍振武雖然也是一時之雄,卻非絕世之才,稱得上絕世的,唯有陸明夷這個少年人。但陸明夷有個最大的問題,就是野心太大了。在這個少年身上,鄧滄瀾甚至隱隱看到了大統制的影子。

大統制這等絕世人稱,只能有一無二。天無二日,如果任由陸明夷發展,真不知會是什麼結果。那時傅雁書還有點不以為意,覺得師尊把陸明夷抬得未免太高了。然而現在他才真正省覺陸明夷的實力,不知不覺間,陸明夷已經具備了當初大統制的實力。更可怕的是,現在南武大統制也不在了,能夠制約他的人,幾乎一個都沒有。這一次傅雁書異乎尋常地違命出擊,很重要的一個理由也是為了孤注一擲,以一場決定性勝利來抵銷陸明夷現在取得的權力。

這也是為了制約陸明夷而做的最後努力。然而,這最後一搏仍是失敗了。作為陸明夷最大的對手,接下來自己會遭到他的清算了吧?

這句話傅雁書並沒有對許靖持說。鳴金回營後,東平東陽二城回到了先前對峙的狀態。雙方都如同受傷的猛獸,在一場勢均力敵的搏殺後,都急需休整,傅雁書也已做好了被清理的準備。然而,當五天後,兩個意外的訊息傳到了傅雁書的案頭。

其中一個是戴誠孝發來的,卻是戴誠孝軍團在八月二十三日按時向南安城發起進攻。這次進攻戴誠孝並沒有抱太大希望,五羊城太堅固了,兵力也充沛,因此他選擇的目標是南安城。然而南安守將是南軍七天將中以擅守著稱的高鶴翎,戴誠孝也早聽得高鶴翎的名頭,只是迫於先前收到的命令,不得不按時進攻。高鶴翎早已準備充份,就在城頭嚴陣以待。正當戴誠孝軍開始攻城之時,誰也想不到高鶴翎突然暈了過去。

高鶴翎身為武人,向來身強體健,平時連個頭痛腦熱都沒有,任誰都料不到竟然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會出這等事。更致命的是高鶴翎確是個才能傑出的將領,旁人對他全都迷信。陸有鄭司楚,水有宣鳴雷,守則高鶴翎,這是南軍上下一直堅信的三句話。當高鶴翎突然暈過去後,南安城上下立時陷入了一片混亂,誰都不知該如何是好。而當時戴誠孝並不知道城中有這等變故,見攻擊異乎尋常的順利,一時還以為是高鶴翎的誘兵之計,沒敢攻得太急,甚至還曾經想下令要攻入城中的先頭部隊撤出城外,以觀後變。然而負責改先鋒攻城的乃是昔年胡繼棠麾下十輔尉班底。這十人現在只剩了四個,軍銜則晉升為校尉,被合稱為四校尉。四校尉為首者名叫曹萬隆,此人雖然沒有傅雁書、陸明夷和已死的霍振武那樣搶眼,也是個智勇皆備的良將,緊急關頭率三個同僚奮戰。南安守軍在高鶴翎暈過去後只能勉強支撐,再擋不住這等猛攻,結果城門被攻破,戴誠孝全軍長驅直入。直到這時候,戴誠孝才明白過自自己交到了好運,下令全力進攻。算起來,南安的守軍只堅持了一個時辰都不到便徹底崩潰了,太守高世乾走投無路,積薪自焚而死,他苦心孤詣組建起來的兩萬閩榕軍兵敗如山倒,被戴誠孝軍團完敗,而奪下了城池時戴誠孝還不敢相信這是事實。

看到這個訊息時,傅雁書也驚得快呆了。戴誠孝攻陷了南安城,不僅取得了一個據點,也不再需要長途補給,東平城和五羊城被硬生生分隔成了兩半,如果王除城的昌都軍也在八月二十三日準時出擊,那麼現在北軍其實已經大獲全勝了。可是正是由於陸明夷的按兵不動,結果錯失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良機。

如果這個訊息是讓他震驚,那麼另一個訊息則是詫異,讓傅雁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他預感的要遭到清理不同,他接到的只是一份處罰令,指責他違背了應急會的命令,並撤銷了傅雁書的兵部司代理司長之職。其他,則絲毫未動。而兵部司代理司長僅僅是鄧滄瀾死後傅雁書繼承下來的職務,他從來不曾正式履職,因此這個處罰可以稱得上無關痛癢。這種輕描淡寫的處置讓傅雁書大為意外。不過,他的這個疑惑很快就被一份岳父費英海發來的私信打消了。

馮德清與程敬唐死後,五部司缺了兩個司長,議府也陷入了大亂,雖有應急會主持,也只是勉勉強強維持著。在馮德清遭人冒充這事被揭露以前,北方已是捉襟見肘,民變四起,快要連霧雲城六部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了。持續了好幾年的南北之戰,耗費了前些年積聚下來的國庫,加上失去了五羊城這個海外商人云集的重地,句羅也成了南方的同盟軍,西原更成仇敵,現在北方完全沒有貿易。作為分管官員升遷與國庫收入的吏部司長費英海,為了維持北方政權的運營可謂耗盡了心血。費英海雖然資格不算老,但能力實是首屈一指,一直在兢兢業業地努力聚財,這一點包括陸明夷在內都看得很清楚。北方兵員比南方多得多,又經常大調動,若不是費英海在絞盡腦汁,國庫早已不敷應用。但費英海給傅雁書的信中也承認,他的能力已到了盡頭。特別是今年,由於秋收之際狄復組大肆行動,秋糧只有往年的三到四成,而前一陣為了嚴厲打擊狄復組,各地衛戍的用度也相當龐大。如果不是因為戴誠孝意外地奪得了南安城,下個月無論如何都撐不下去了。但就算如此,國庫存糧也只夠兩個月了。這兩個月裡再怎麼羅掘,頂多只能撐過一個月去,怎麼算,離明年春糧也有三到四個月的缺口。

一個國家的開支,如果有三到四個月的缺口,是絕對支撐不下去的。傅雁書就算不是政客,也很清楚。當他從岳父信中得知了這個訊息時,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想要以武力結束戰爭的努力成了泡影,似乎歷史回到了原點,戰爭仍將持續下去。在這時,傅雁書心中又想起了鄭司楚上一回所提的議和的建議。當時,也許是議和的最佳時機,然而傅雁書沒有同意。其實這個決策並不是傅雁書自己做出的,在當時的情況下,馮德清以降的北方官員無不覺得南方已經到了絕境,根本不會有人去考慮和議的可能。可是南方卻仍然沒有垮掉。即使現在的南方彷彿又到了絕境,傅雁書卻再沒有一舉摧毀南軍的信心了。就算徹底擊垮南軍又能如何?對北方而言根本得不到什麼好處,充其量只是兩敗俱傷。

鄭司楚說的,還是對的。傅雁書想著。如果就在十幾天前,甚至幾天前,自己還有提出這個動議的能力,但現在,自己卻是將議和的機會給親手葬送了,如今只能看陸明夷的意思。可是,陸明夷會認同自己麼?他現在不對自己嚴厲處分,只是因為怕節外生枝。等事態平息,更加嚴厲的責罰就會來了。

當傅雁書憂心不已的時候,鄭司楚也正焦頭爛額。

南安城意外的陷落,鄭司楚也不曾想到。他一直覺得以高鶴翎之能,固守南安城不在話下,而五羊城這大本營有程龍峰與邱宗道兩將,加上城池堅固,亦不會失手。但沒想到最放心的高鶴翎最終還是出了意外,看來真不能小看任何人,戴誠孝這員老將實非易與。而且屋漏偏逢連宵雨,剛接到了五羊城發來的緊急羽書,申士圖在南安城陷落次日,吐血故去。

申士圖自從得病後,一直沒有什麼好轉。待南安陷落的訊息傳來,申士圖終於油枯燈燼,再撐不下去了。臨終前,申士圖召集長老會成員開了最後一個會議。十一長老會中,除掉大師公與高世乾,以及高世乾的副手許本貞,連他在內只剩了八人。這八個人裡南寧太守梁邦彥已被戴誠孝軍阻斷,基本是束手就擒之勢,五羊裡剩下的七個人裡,申士圖與鄭昭兩人都已病體纏綿,餘成功已成笑柄,陳虛心又不通世事,汪松勱、權利明兩人更不願挑這大梁,唯一還勇於任事的,便是十一長老會中原本湊數性質的黎殿元。申士圖雖然已在彌留之際,這一點倒看得清楚,因此索性讓黎殿元繼任廣陽太守之職。雖是繼任,不過在申士圖心中,對這副爛攤子實已絕望,託付給黎殿元的,與其說是太守之職,不如說是領銜向北軍投降吧,畢竟,投降的話終要有一個領頭的。申士圖臨終前,也給鄭司楚一個遺命,卻是「好自為之」四字。雖然沒有明說,也就是能撐則撐,不能撐就只有投降的意思。

真是一派末日景像啊。他正在想著,門忽地一下被推開了,宣鳴雷急匆匆進來。一進門,他便湊到鄭司楚跟前小聲道:「鄭兄,又出什麼大事了?」

鄭司楚讓他獨自過來,宣鳴雷自然明白定有什麼要事。鄭司楚將手中的羽書遞過去道:「申公去世了。」

宣鳴雷是申士圖的女婿,但申士圖當初屬意的是鄭司楚,因此對他一直不算如何看重,直到宣鳴雷以戰功證明了自己,只是這翁婿二人終究接觸不多,他對岳父雖說不算如何親近。聽得申士圖的死訊,宣鳴雷怔了怔,說道:「芷馨定然很傷心。現在是誰主事?鄭老伯麼?」

對宣鳴雷來說,岳父去世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再造共和聯盟失去了申士圖還能不能維持下去。聽他說起鄭昭,鄭司楚心裡突然一陣厭惡,說道:「不是,是黎殿元。」

宣鳴雷眉頭一皺:「是他?」

宣鳴雷對黎殿元總有點看不慣,鄭司楚也很清楚。他道:「宣兄,政客有政客的長處,你也別把人看死了,黎殿元這人資歷雖淺,能力卻很強。」

「有能力不假,但這人總有點不地道,時刻都想著算計人。」

雖然心情沉重,鄭司楚也不由暗暗一笑。宣鳴雷和黎殿元大概是天生的冤家,總是針尖對麥芒,自第一次認識宣鳴雷就看不慣黎殿元。現在黎殿元晉升極速,更讓宣鳴雷不滿了。他正想說一句什麼,一個衛兵敲了敲門,在外面道:「鄭帥,有人緊急求見。」

鄭司楚道:「是誰?」

他只道是哪個將領有急事求見,誰知這衛兵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宣鳴雷,小聲道:「是北方來使,他說只要見你。」

北方密使求見!

這個訊息讓鄭司楚和宣鳴雷都大吃一驚。戰事上,一直都是北軍主動。當戴誠孝軍團奪取南安城後,北軍更是徹底佔據上風。這個當口北方派密使來,難道是勸降?鄭司楚還沒說什麼,宣鳴雷道:「鄭兄,那我先回避一下。」

如果是旁人,鄭司楚自然可以說宣鳴雷身為主將,不必迴避。但這回竟是北方密使,事情又兩樣了。鄭司楚沉吟了一下,說道:「宣兄,你去內室呆一下吧。」他心中坦蕩,自覺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但北方使臣前來密談,如果將來和談成功,這訊息卻為別人知曉,也許會被南方的政客說成自己早在密謀出賣南方,所以讓宣鳴雷留下當個見證。宣鳴雷沒他想得這麼多,倒也極為好奇,聽鄭司楚要自己在內室躲避,倒是正中下懷,說道:「好。」

宣鳴雷剛進內室,門外便響起了衛兵的聲音:「鄭帥,使者到。」

「請進。」

門一開,鄭司楚整了整戰袍,心想身為南軍主帥,雖然戰況不利,也不能失了體面。正待迎出去,那密使已走進門來。一見這人,鄭司楚驚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倒是那人躬身一禮道:「司楚,別來無恙。」

這北方密使,竟是程迪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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