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疾風驟雨

於逢怔了怔:「天法師,不去埋在西山了?天氣很熱,恐怕很快就會被發現……」

「你以為伯顏還能瞞得多久?這地方已經沒有用了,後天我們就離開這兒前往天子谷,等著好訊息吧。」

於逢猶豫了一下道:「不去管伯顏了?」

「北方已經佔據了絕對優勢,伯顏的身份暴露,會讓北方大亂,如此一來,南北之間的戰事至久還要持續兩年。兩年後,」天法師突然發出了一陣低低的笑聲,「我們神族就將正式接管這個世界。」

現在天子谷里的孵化機執行得很順暢,第三臺也馬上就要建成了。照這樣的速度,每年可以增加三到四百個族人。等有了上千族人的時候,中原多半已是殘破不堪了。此時再動用西原的力量捲土重來,接管這世界已不再是一個夢。

天法師極少有這等意氣風發的時候,於逢也不由聽得心潮澎湃。他們這一族雖然壽數很長,但以前一直無法延續,死一個少一個,包括天法師在內的第一批神族已經只剩下五六個了。於逢是孵化器成功後出現的第二批神族。他們這一批本來有十個,但這十個裡,旃蒙、柔兆、疆圉三個都生帶殘疾,接下來的著雍、屠維以降六個的能力也是參差不齊。後來以困敦為首的第三批則尚未長成,也不知能不能擔當大用。但不管怎麼說,神族終於延續下去了,將來就算天法師不在世上,也肯定會有繼承者出現。也許,將來有一天,神族真的能夠君臨天下,人類都成為奴隸吧。

於逢低下頭,低低道:「是。」

……

這是八月二十日的事了。當屈木出和兀良臺被殺的當口,程迪文也正在焦躁不安。

十六日那天,他密見馮德清,看起來馮德清已被自己說動,他也舒了口氣。然而隨之而來的卻是接連發布的大統制令,總攻仍要按時發起,魏仁圖與方若水兩位上將軍依然被關押在牢獄中,而父親也仍然沒有放出來,一切事務暫由程敬唐的文書接手。看這架勢,自己的進諫竟然毫無用處,天色漸暗。這時一個工友走進了廳堂,向程迪文行了一禮道:「程主簿,有位許先生來訪。」

一聽許先生來了,程迪文的精神為之一振,說道:「快,快快有請!」

許先生的名字,聽過的人並不多,不過程迪文倒曾經聽父親提起過。父親說許先生乃是大統制麾下的天星莊莊主,這天星莊是個秘密所在,程敬唐還是金槍班隊長時曾跟隨大統制去過幾次,與許寒川也有過數面之緣。而程迪文真正與許先生有接觸,也只是這兩天的事。從許先生口中,程迪文才算知道了天星莊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許先生原來在馮德清就任大統制後就與程敬唐有了密約。因為馮德清對天星莊極不看重,將天星莊分發給兵部聽用。這一點讓許先生極其不滿,在他眼裡,繼任大統制最合適的人選,便是被大統制忠貞不二,做過多年金槍班首領的禮部司司長程敬唐了。當聽得許先生說了此事,程迪文這才恍然大悟,心想怪不得父親一聽自己說了一通就表示贊同,在議府會議上公開反對馮德清了。父親做不做大統制,在程迪文心裡無關緊要,他注重的是父親的安危。本以為馮德清能夠聽從自己的進諫,但馮德清的態度急轉直下,現在想見都見不到,程迪文正在進退兩難之際,聽得許先生說馮德清的真身其實已然被殺,現在大統制府裡的是個冒充的,他嚇出了一身的冷汗。

雖然程迪文當兵幾年兵,也參加過實戰,可是這說法實在太驚人了,他做夢都沒敢想。許先生顯然也料到了程迪文並不敢輕信,便帶他去了城西一處冰窖裡。

冰窖是夏天儲藏瓜果之類的所在。每年冬天,從河中取來厚冰堆放在地窖中,到了夏天再開啟使用。但這處冰窖裡,除了一些生鮮瓜果,還放著一具被剝去了臉皮的屍體。雖然死得面目猙獰,但程迪文認得出,那正是馮德清。

馮德清那天在見過程迪文後,就秘密來到了城中某處小宅院。逗留一段時間後才出來,然後就性情大變,躲在大統制府極少見人了。而馮德清離開此處後,從宅院裡又有一輛馬車趁夜出城,到了西山一個無人的地方,車上下來一人,將一個包裹埋在了地裡。許先生的人一直在暗中監視,等那人一走,馬上將埋下的包裹挖了出來,發現裡面正是馮德清被剝去了臉皮的屍首。

一看到馮德清被殺,許先生也知道事態已到了最後關頭。暗殺了馮德清的這些人,定然不屬於南方。許先生最懷疑的,便是狄復組。狄復組本來就是天星莊最大的敵人,只是南北兩部星君和天星莊被馮德清劃歸兵部司後,已然成了細作,總在南方活動,對狄復組的監視已是基本上廢除了,不過畢竟還保留著幾個人。最近一段時間,狄復組特別活躍,作為狄復組的老對手,許寒川看在眼裡,心裡焦急萬分。失去了大統制的直接指揮,他連見馮德清一面都很難。當南北兩部星君潛入五羊城,炸燬了南軍的船廠後損失殆盡,馮德清更是有取消南北兩部星君的意思。到了這時候,許寒川再也坐不住了。

不能再任由馮德清這樣下去了。許寒川心裡起了這樣一個念頭,而他屬意的大統制最佳人選,正是程敬唐。只是當馮德清打斷了議府秘密會議,程敬唐也被下獄後,許寒種終於現身與程迪文聯絡。

議府秘密會議因陸明夷而起,陸明夷的聲名也越來越響,如今直追兵部司代司長傅雁書。名將之後,百戰百勝,年輕有為。這樣的人,天生是挽狂瀾於既倒的人物,何況陸明夷公然反抗馮德清,因此許寒川定下的計劃便是讓程迪文火急與陸明夷取得聯絡,要他秘密入都。只是陸明夷肯不肯下這決心,許寒川與程迪文也仍然無從預料,因此兩人一直惴惴不安。直到現在,程迪文見一直喜怒不形於色的許寒川進來時面帶喜色,他心中一寬,小聲道:「許先生,是好訊息麼?」

許寒川點了點頭:「是。我派去接應的天列方才已傳來急報,他在雙沙鎮已經與陸明夷將軍碰頭,正在急速趕來,明日天亮之前應該便能抵達。現在我們出發去東門口吧,車就在外面。」

程迪文二話不說,便走了出去。本來陸明夷從王除城來,走南門要近好幾裡地,但霧雲城作為首都天黑之後便四門緊閉,不得放行。但東門的守將名叫梁侍奇,乃是從金槍班出去的軍官,當初是程敬唐的老部下,程迪文透過這層關係可以保證陸明夷一軍順利從東門進入。他上了車,待許寒川跟了進來,低聲問道:「陸將軍帶了多少人?」

「一百。」

程迪文的神情微微一變。一百人的隊伍,自然不大,但程迪文自己也當過兵,對軍中之事知之甚多。王除城到霧雲城,一般總要十來天,若是快馬加鞭,五日也可抵達,但這樣的速度得沿途替換驛馬。陸明夷接到自己的信後,卻只花了四天功夫就抵達霧雲城,還帶了一百人,這一路真不知他是如何趕來的。許寒川見他神色有異,問道:「程主簿,是不是力量不足?我可以將天星莊……」

程迪文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的話道:「不能用天星莊的人。許先生,此事一定要依靠陸將軍出面。」

陸明夷固然麾下有數萬雄兵,而且馮德清已經下令要撤他的職,陸明夷自然與馮德清勢不兩立,可是事態緊急,陸明夷又只帶了一百人前來,與衛戍相比也是微不足道。不過這次行動乃是在暗處,本來就不需要太多的人,如果把天星莊的力量全部動員起來,許寒川相信也能揭破馮德清被假冒一事。而且天星莊裡都是些拳腳好手,在這事上只怕比陸明夷的正規軍更是得力,可是程迪文卻堅持此事一定要陸明夷出面,否則絕對不能輕舉妄動。許寒川來找程迪文純粹是因為與程敬唐有密約,其實並不很相信程迪文,聽他說非要陸明夷出面,不由有點不快,說道:「程主簿以為天星莊沒有這個實力麼?」心裡卻在忖道:你定然與那陸明夷有交情。可現在事態緊急,萬一他趕來得晚了,時不待人,豈不貽誤時機?

程迪文道:「許先生,這不是實力的事。霧雲城衛戍也有數千,雄關城還有中央軍區的駐軍,這兩支力量才是決定性的。許先生,您想過沒有?如果天星莊出頭,縱然成功,衛戍與中央軍區會認同麼?」

許寒川怔了怔,說道:「難道陸明夷將軍出面,他們就會認同?」

「軍政殊途,平時軍人就認為政客只會空談,而政客則認為軍人只知動武,別的什麼都不會。現在我們若能馮大統制被假冒一事揭破,安知軍中會不會有趁火打劫之人,屆時他倚仗手握兵權,宣稱我等謀反,動用兵力來圍剿,結果便是事事都為其所用,我等只是一場空而已。」

許寒川只覺背上一寒,心道:我怎麼沒想到!其實他本來也是個足智多謀之士,但因為從未當過兵,又一直呆在天星莊,對共和國軍政兩方的歧異根本不瞭解,這方面自然遠遠不如先從軍、再從政的程迪文了。他道:「軍中有這種人麼?」

程迪文冷笑道:「豈會沒有。不說別個,耿恭將軍便一直有點非份之想,先前林一木龍道誠兩人都想要拉攏他,他哪邊都不靠,就是因為他自己其實也打過這主意,只不過礙於軍人干政的罵名才不敢有所舉動。若天星莊出手,正好給了他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了。而陸明夷將軍出面,耿恭再這麼做便是要與一個軍區為敵,他自然不敢這麼做了。」

原來當中還有這等曲折!聽得程迪文說了這幾句,許寒川佩服得五體投地。他來聯絡程迪文,本是沒辦法的辦法,只因為程敬唐被下獄,也只有程迪文可以聯絡。此時他再也不敢小看程迪文,也明白過來看上去貌不驚人的程迪文絕非是個虛有其表的人物。

他比程司長可要厲害多了。許寒川想說,口氣也不由恭敬了許多,問道:「程主簿,那麼等陸將軍他們趕到後,是不是先去天牢解救程司長和兩位上將軍?」

程迪文最希望的也是先把父親從牢裡接出來。程敬唐被下獄後,他想去探望父親也沒被允許,心中實是關切無比。但他頓了頓,還是道:「事有緩急,必須一鼓作氣,先將馮大統制遭人冒名頂替的證據昭示天下。」

這其實也是許寒川心雖所想,只是故意這麼說,若是程迪文因關心父親同意先攻入天牢,他便要細細說明一番事有輕重緩急的道理。只是這麼一來,準備的一席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他舔了舔嘴唇道:「甚好。我會讓天星莊的人守在天牢外,一旦陸將軍得手,便衝進天牢去。」

程迪文道:「這樣也好。不過許先生,天星莊千萬不然貿然行事。還有,」他頓了頓,看向許寒川,壓低了聲音慢慢道:「為防萬一,最好準備好一些馮大統制被假冒的證據。」

許寒川又是一怔,問道:「程主簿難道不相信許某麼?」

「許先生,不論什麼事,都要名正言順,又要未料勝,先料敗。大統制被冒充,此事旁人乍一聽都會覺得難以置信,因此解決了假冒者後,頭等大事就是儘快掌控局面,要讓人覺得確切無疑。做下此事之人膽識過人,安知他不會在最後關頭將那假冒之人滅了口麼?」程迪文說到這兒,只覺嗓子有點幹,清了清嗓道:「俗話說得民心者得天下,絕對不能授人以謀反叛逆的口實。」

許寒川此時對這個年輕的禮部主簿實是佩服得無以復加。按理程迪文也算將門之子,但他的將才沒什麼出色,政略卻已遠遠超越了父親。許寒川年紀比他大得多,這時卻連連點頭,說道:「是,是,我定然辦好,程主簿放心。」

天星莊的人最擅長便是跟蹤、暗殺一類事,偽造點證據更是小菜一碟,何況此事本來便證據確鑿。他轉身出去向等在外面的隨從交待了此事,又轉回屋來。兩人在廳堂裡對坐,偶爾說一兩句閒話,心裡卻都是焦急萬分。

陸明夷到底什麼時候能夠趕到?天一亮,就是二十一日。二十三日便是總攻發起的日子,揭破馮德清遭人假冒之事後,就算諸事順利,掌控局面也定要一的時間不可。如果二十二日還不能讓讓傅雁書停止發起總攻,南北兩邊就會陷入兩敗俱傷的局面,一切都已晚了。所以實際上,今天天亮前陸明夷無論如何都必須趕到。

馬車抵達東門時,天色已經很暗了。他們的車剛停下,便聽得外面有人道:「是程公子麼?」正是那梁侍奇的聲音。程迪文推開車門道:「梁將軍,是我。」

梁侍奇見果然是程迪文,這才鬆了口氣。深夜引邊兵入都,又是因為馮大統制被人假冒了,這種事聽起來實在不甚靠譜,梁侍奇至今也不敢全信。但想到程敬唐已被下獄,就算程迪文為了救父捏造一個再荒誕不經的理由,梁侍奇也全無二話。他道:「程公子,到城頭箭樓裡等候吧,酒席已經備下了。」

程迪文哪有心思喝酒,也生怕喝醉了會誤事,但梁侍奇亦是一番好意,他道:「多謝梁將軍了。」

說是酒席,其實也就是一些滷味罷了。梁侍奇在一旁作陪,程迪文滴酒不沾,只是偶爾拈一片豬肝之類嚼嚼。漸漸已到四更,再過得片刻,天就要亮了,正在他們都有些坐立不安的時候,一個士兵突然搶了進來:「梁將軍,有一支人馬已到城下!」

程迪文猛地站了起來,問道:「多少人?」

「百十來人。」

應該就是陸明夷到了。程迪文快步走出了箭樓,走到一個垛口邊,要過一個望遠鏡看去。黑暗中,也看不清什麼,只能見到遠處一些燈火上下翻飛,疾如流螢,夜風帶來了一連串馬蹄聲。他拿起一盞號燈,向著夜色發出了幾個燈語。

「風雲。」

他打的,僅僅只有兩個字。剛發出燈語沒多久,便見遠處有一盞號燈劃了幾下,打出了「天舞」二字,正是先前在密信中與陸明夷約定的暗號。程迪文看到這訊號,不由長舒一口氣,扭頭道:「許先生,梁將軍,陸將軍到了!」

梁侍奇和許寒川身上都是一震,只不過許寒川是興奮,梁侍奇多少卻有點忐忑。如果不成功,現在他們做的就是叛亂了,梁侍奇沒見過馮德清的屍首,也還是有點懷疑這一切不過是老上司這位公子的計謀。但即使是計謀,到了這當口也已經不能回頭了,梁侍奇的心裡尚存不安,許寒川卻是如釋重負。耳聽得馬蹄聲越來越近,那隊人馬終於來到了東門,他們三人急急下了城頭,拉開城門。門一開,有一騎馬已率先衝了進來,當先一個背插雙槍之人沉聲道:「程主簿!程主簿在麼?」

程迪文聽這聲音正是陸明夷,忙上前道:「陸將軍。」

陸明夷這一趟趕來,真個是不眠不息,一匹戰馬渾身也是溼淋淋的如同剛從水裡撈上來,只是陸明夷神色雖有些疲倦,但雙目炯炯,仍然亮得異乎尋常。他聽得程迪文的聲音,翻身下馬道:「程主簿,不辱使命,終於趕到了。」

程迪文舒了口氣,小聲道:「陸將軍,馬已經備好了,要不要先歇息一下?」

陸明夷此行也已經不顧一切,因此毫不吝惜馬匹,這些戰馬一匹匹都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已不能再騎了。雖然陸明夷自己也很是疲憊,但仍是想都不想便道:「十萬火急,不必了,快將馬帶過來吧。」

雖然陸明夷的名聲如雷灌耳,一邊的梁侍奇尚是第一次見到陸明夷。見陸明夷年紀雖輕,舉手投足卻大見氣度,心裡也在暗暗稱奇,心想這少年將軍果然是大統制破格提拔的人物。他見陸明夷要帶馬,忙過去道:「陸將軍,讓小將來吧。」

梁侍奇年紀其實比陸明夷大得多,卻自稱小將,陸明夷倒是客氣,說道:「是梁侍奇將軍吧?多謝了。」

陸明夷有過目不忘之能,何況這一次也是置諸死地而後生,一路上他將每一環都考慮得周詳細緻,以防哪個細節會出疪漏,對梁侍奇這個東門守將自然不會不放在心上。這一句話看似輕描淡寫,但他也知道定會讓梁侍奇有所觸動。果然,梁侍奇見他一口便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由大為感動,說道:「陸將軍,聽說您是陸經漁將軍哲嗣?」

陸經漁這名字,在南武大統制在世時乃是禁止提起的。不過馮德清繼任後,這種無關緊要的禁令便鬆了許多,何況陸明夷名聲越來越響,連帶著陸經漁的名頭也大了許多,有不少人還是先知道有個陸明夷,才知道前朝曾經有過一個名叫陸經漁的絕世名將,乃是三元帥五上將中大多數人的恩師。梁侍奇並沒有見過陸經漁,不過很早就聽說過他,當知道陸明夷竟是陸經漁的遺腹子,更是驚歎莫名。陸明夷卻是聲色不動,說道:「經漁公正是先父,多謝梁將軍尚能記得。」

陸明夷是陸經漁之子,這個事不僅在軍中盡人皆知,就算尋常國民也有不少人知道。雖然年輕人不知陸經漁是什麼人,但那些六七十歲的老人還對這位曾經的絕世名將記得很清楚。陸經漁傳奇般的戰績,以及後來的不知所蹤,更讓人對他有談論的興趣。梁侍奇就算知道,但聽陸明夷親口說出此事,心裡也是忍不住一陣激動,說道:「陸將軍,令尊大人在天之靈,定會為你驕傲的。」

他這話實已在溜鬚拍馬了,陸明夷卻仍是不動聲色,說道:「多謝梁將軍。」

他說得很淡,梁侍奇更加欽佩,心想陸明夷年紀輕輕,如此沉穩,真不愧名將之後,真是個大將之才。照他的意思還想再說上幾句仰慕的話,陸明夷卻已在與許寒川說著什麼。兩人說得很輕,梁侍奇自不如硬湊到跟前去插話,正有點不自在,這時程迪文帶著一匹馬走過來道:「陸將軍,這匹馬你看行不行。」

梁侍奇的部下已已將準備好的馬匹帶了過來,陸明夷帶來的人正見縫插針地歇息,準備換馬。程迪文自己也當過軍人,對騎術自不外行,給陸明夷挑的這匹馬相當神駿。陸明夷一見便讚道:「好馬!是衛戍可能出來阻攔麼?」

程迪文道:「衛戍都已經打過招呼,都會迴避,只是,」他說到兒,猶豫了一下才接道:「大統制府中,尚有金槍班駐守,周錫安將軍不甚好說話。」

周錫安是繼程敬唐之後為金槍班隊長。南武大統制死後,金槍班仍然保留。本來何止是陸明夷,就算許寒川與程迪文自己,都覺得有程敬唐在,說動周錫安不成問題。哪知程迪文去請見周錫安,只旁敲側擊了兩句,周錫安便一口回絕,說程司長雖然是舊上司,但自己只是大統制的侍衛,不能干預朝政,還請程公子稍安勿躁,馮大統制定不會加罪於無辜之人。

周錫安這人太忠於大統制了,以至於不論誰是大統制,他就會為大統制效死。聽得周錫安這個回答,程迪文大失所望,心中也是說不出的惶恐。金槍班人數並不多,現在不過二十幾人,但這一隊人馬個個武藝精強,周錫安也根本不會相信大統制被人冒充這種事,看起來,最大的難關還是金槍班。

陸明夷聽他說周錫安不好說話,只是淡淡一笑道:「既然冥頑不靈,那也顧不得了。連周錫安在內,金槍班有二十六人吧?」

程迪文卻不知金槍班到底有幾人,看了看許寒川,許寒川道:「不錯,連他在內,確是二十六人。」

金槍班本來有三十六人,但上一次小王子刺殺,一路摧枯拉朽,有十個金槍班或死或重創。馮德清繼位後,因為倚重子先生,金槍班雖然沒撤銷,也不曾補充,所以仍是二十六人,一直在大統制府吃吃閒飯。陸明夷道:「好的。等一會衝進大統制府,先控制住他們的馬廄。金槍班最厲害的還是那個金槍陣,但失了坐騎,威力少說也要打個對摺,何況措手不及之下,更難以發揮。」

程迪文本想跟陸明夷說是不是再想想說服周錫安的主意,但聽陸明夷的意思,卻是快刀斬亂麻,不由分說要消滅金槍班。他猶豫了一下,說道:「陸將軍,周錫安將軍雖然執拗,卻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陸明夷打斷了他的話道:「此時已不是通情理之時。程主簿,這件事必須步步都無差錯,絕對不可將希望寄託在靠不住的人身上。」

程迪文被他搶白了一句,也說不出話來了。他知道陸明夷說的確是如此,心想鄭司楚如果碰到這種事,多半亦會做同樣的事,但說起來卻要宛轉得多。當初隨畢煒西征,當機立斷決定反撲楚都城時,他也是假傳了畢煒的命令,但事後馬上將前後因果都說明白了,讓人自己選擇。陸明夷的決斷和鄭司楚差不多,卻比他要強硬得多。換句話說,鄭司楚是在與別人同樣的高度說話,陸明夷卻是一直站在了高處,再和顏悅色,亦是居高臨下。

不知為什麼,自從第一次見到陸明夷後,總是會拿他與鄭司楚相比。鄭司楚天縱之才,槍馬也是不二之選,但程迪文總覺得他的性格有點過於隨和了,少了點霸氣。而陸明夷有的,正是鄭司楚缺乏的霸氣,甚至可以說過於霸氣了,再進一步就是剛愎自用。如果說鄭司楚是水,那麼陸明夷就是火,這兩個人簡直就是天生的對頭。這件事如果成功,陸明夷定然一舉超越傅雁書,成為北軍的主帥了。這樣的話,鄭司楚的處境定然會越加困難。

司楚,想不到我是親手把絞索套到了你的脖子上。程迪文暗自苦笑了一下。他雖然不認同南方舉兵反叛的做法,可是對鄭家父子卻抱有同情之心,實在不希望看到他們有一個身首異處的結果。如果是傅雁書做主帥,也許可以諒解南方,可是陸明夷上位後,這個結果幾乎就是板上釘釘,再無改變了。然而程迪文也很清楚,現在後悔已經晚了,自己已經把命運和陸明夷綁在了一起,豈止自己,包括父親,還有天星莊,以及梁侍奇的命運,現在也都和陸明夷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的心裡正如翻江倒海一般打著轉,陸明夷卻也不管他想什麼,反身上了馬,帶轉馬頭沉聲道:「沈將軍,傳我之令,出發!」

隨他同來的,也只是衝鋒弓隊的六分之一。衝鋒弓隊的主力仍由秦紀亭統領留在王除城候命,這一百人是衝鋒弓隊裡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衝鋒弓隊本身就是全軍中挑出來的,精中選精,現在便由沈揚翼臨時統領。此時沈揚翼也已換過了馬,剛歇了片刻,喝了兩口水,聽得陸明夷下令,他從鞍前摘下長槍,向空中一舉,喝道:「衝鋒弓隊,集合!」

只這一句話,一百個衝鋒弓隊已齊齊排成一列方陣。騎兵要列為方陣,比步兵難得多。梁侍奇自己是從金槍班出來的,一直覺得以單兵能力而言,金槍班是天下至強,陸明夷帶了一百人來時他心裡還一直忐忑不安,心想別連周隊長這一關都過不了,待看到沈揚翼一聲令下,衝鋒弓隊馬上列成方陣,他大吃一驚,眼睛都看得直心,忖道:不知這些人的槍術如何。單看騎術,只在金槍班之上,不在其下啊。

陸明夷見隊伍已然集合,向程迪文道:「程主簿,天牢一路,還請程主簿費心。陸某事成後,會以三色號炮為信,請程主簿屆時行動,勿失忽誤。」

他向程迪文交待完了,又向許寒川行了一禮道:「許先生,也請費心。」

許寒川深深一躬道:「陸將軍請放心。」

許寒川一直是南武大統制直接指揮,他極少對人下這等重禮。陸明夷倒不以為息,扭頭向沈揚翼道:「沈將軍,全速前進。」

現在聚在東門,尚不引人注意。但深更半夜,百來人馬在大街上狂奔,怎麼都不可能掩人耳目,所以與其徒勞地遮掩行跡,不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擊。沈揚翼本來還想是不是馬蹄包布,走得慢些,儘量不引起旁人注意,但陸明夷一說,他也馬上明白過來,說道:「是。」

他二人並馬在前,身後一百個衝鋒弓隊緊隨其後。雖然遠道而來,人大都疲乏,但馬都已換過了生力,一跑起來,真如天崩地裂,東門一帶的民居有不少人點亮了燈,想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但等他們一開窗,衝鋒弓隊早已去得遠了。

沈揚翼騎在馬上,忽然向陸明夷道:「陸將軍,末將覺得,有點事還有點欠妥。」

這事也是沈揚翼突然想到的。陸明夷也不轉頭,只是道:「是什麼?」

「事成後,萬一不能取信於眾……」

因為騎在馬上,說話很不方便,沈揚翼又不敢說得太大聲,因此說了一句便又停下來。他還沒說完,陸明夷卻道:「那位許先生已經準備妥當了,要什麼證據都有。」

沈揚翼不再說話了。他的意思,其實是說此事也不能太過聽程迪文的一面之辭了。他和程迪文有過一次交往,正是上回在畢煒手下的第一次西征。當時,也正是程迪文來假傳了畢煒將令。雖然這件事其實是鄭司楚的主意,但沈揚翼總是對程迪文有點不放心。現在彷彿輪迴,又是程迪文來傳遞訊息,沈揚翼記起舊事,總覺得有點不靠譜。

如果程迪文是因為父親被馮德清關押,情急之下胡亂捏造一個訊息,那如何是好?沈揚翼的真正用意正在於此。然而陸明夷的回答讓他明白,陸明夷不是沒想到這個可能,而是他根本不在意這訊息是不是真的,僅僅是為了利用這一契機。

就算馮德清並沒有被人假冒,只要準備好證據,假的也就是真的。沈揚翼心裡實是有股說不出的味道,心裡只是想著:「鄭司楚……他定然不會如此不擇手段。」

鄭司楚和陸明夷,是沈揚翼最為敬佩的兩個軍人。然而他不認同鄭司楚逃到南方舉旗反叛的做法,想到鄭司楚也只是惋惜。當遇到陸明夷時,他一直有點欣喜若狂,只覺陸明夷有鄭司楚的長處,沒有鄭司楚的短處,是個最值得追隨的人。可是此時,他卻越來越覺得陸明夷其實也並不是自己完全一致,至少,有些事上,他更認同鄭司楚的做法。

將來,到底會是怎樣?沈揚翼有點茫然。這一次千里奔襲,霧雲城裡毫無防備,軍政兩方面,由於魏方兩位上將軍的緣故,軍方几乎完全站在陸明夷一邊,而因為程敬唐父子的關係,政方至少也有一半認同陸明夷。幾乎可以說,這次行動有驚無險,九成九會成功。可是成功後又該如何?陸明夷不當大統制的承諾靠得住麼?

想到這兒,他不由又看了看身邊的陸明夷,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