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二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凌晨子時三刻。大統制府中,正在睡夢中的金槍班隊長周錫安突然聽得架上金槍發出了一聲嘎鳴。
因為南武大統制遇刺,雖然當時金槍班全力守禦,仍然沒能挽回大統制的生命,所以當馮德清繼任大統制後,對金槍班相當不重視。雖然沒有撤銷金槍班編制,有時馮德清外出視察也仍由金槍班侍衛隨行,但周錫安知道今非昔比,現在的金槍班,頂多也就是個儀仗隊。只是他仍然每天帶領全體金槍班走馬練槍,毫不鬆懈,睡覺也睡得極是警醒。這一聲鳴響,讓睡得本來就很淺的周錫安翻身坐了起來。
天很熱。他從翻身下了床,走到架子前摸了下金槍。周錫安因為力大,用的金槍比平常的都要粗一號。然而就是這杆金槍,在大統制遇刺時,周錫安被那行刺的老者逼得棄槍棄馬,狼狽不堪,一時間幾乎失去了信心,只道自己的本領越來越差。後來才知道,那刺客竟然就是有天下第一槍之稱的西山無想水閣楚先生,他這才鬆了口氣。
楚先生的槍術,他也早有耳聞。聽說楚先生的槍術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單論槍術,天下沒有誰是他的對手。雖然楚先生自己的槍術沒幾個人見過,但他的弟子,鄭國務卿的公子鄭司楚一入伍,馬上就以槍術聞名,連人才濟濟的昌都軍,也都在傳說這少年軍官的槍法如神。這些話自然亦傳到周錫安耳中,讓他既是感慨,又是不服。
明明自己的槍術也是屈指可數,然而身為金槍班隊長,不可能立什麼軍功,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可是,這點虛名在南武大統制遇刺後也盡化烏有,現在的金槍班名聲一落千丈,幾成笑柄,這才讓周錫安感到痛苦。擋不住楚先生,那是很正常的事,天底下大概沒有任何人能擋住他,可是民間卻不管這些,在風評中,金槍班虛有其表的說法越來越佔上風。特別是馮德清繼位後,金槍班越來越不受重視,更讓人覺得金槍班確實虛有其表。此時周錫安撫著架上的金槍,心裡直如翻江倒海,再無睡意。
金槍作響,難道有異變發生?
他想著。前兩天程迪文前來求見的情景彷彿又浮現在眼前。當時周錫安嚴辭拒絕了程迪文的請求,看著程迪文失望而歸,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公事公辦,這是很正常的事,何況自己在馮大統制跟前也說不上什麼話。程迪文居然說什麼馮大統制可能被人冒充的奇談怪論,自然純粹想挑撥自己。只是,他這樣來挑撥,會不會在密謀對馮大統制不利?
如果程公子真的因為父親被關押就想對大統制不利,那自己該怎麼做?這個問題周錫安想都不用想就用了答案。
天很熱,但周錫安只覺身上起了一陣寒意。他不是政客,也不是正式軍人,可以說與軍政雙方都沒有牽涉。也正是這種超然的位置讓他對軍政兩邊都沒有興趣,他想的只是自己的職責:保護大統制。反正睡意全消,他從架上拔出金槍,用一塊軟布擦拭起來。
剛擦了半截,耳畔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馬蹄聲。周錫安怔了怔,現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照理所有人都沉入了夢鄉,這時怎麼還有會有在街上縱馬疾馳?
只不過怔了片刻,馬蹄聲一下子便近了許多。幾乎就在這陣暴雨似的馬蹄聲到來的同時,「砰」一聲巨響,卻是大統制制府的大門被撞了一下。
大統制府建得極其堅固,大門足足有數寸厚,就算用利斧來劈,大概半天都劈不出個口子,這一下猛撞,連大地都似乎震顫了一下。周錫安驚得渾身一凜,身形一縱,一下躍出了房門到了院子裡,高喝道:「金槍班,出事……」
話音未落,又是「咣」一聲巨響,卻是門柱被撞斷,兩扇大門登時倒了下來,門洞中露出的,是一條一頭包銅皮的巨木。這條巨木應該本是攻城衝車的一部份,大概因為衝車執行不便,所以由兩排騎士用繩索提著,後方則是十幾個人在推撞。大門一被撞開,巨木轟然落地,巨木兩邊便有騎士猛衝進來,黑暗中也不知有多少人。周錫安還沒喊完,一個黑影已如風疾卷,衝到了他身前,馬上騎者一槍刺向他的前心。
這一槍來勢極猛,周錫安本是槍術大高手,一見這人出槍便知此人本領不小。當槍刺來時,他身形也不動,待那長槍眼見就要刺入他前心時,周錫安手中金槍在地上一拄,人已一躍而起。此時馬上騎士這一槍已然用老,收也收不回來了,周錫安的身法又是快捷異常,人撐著金槍,雙足蹬向那騎士的側身。
這一腳踢上,定然能將那騎士踢下馬來,而坐騎也被周錫安奪得。周錫安彷彿看到了自己奪馬後的情景了,然而就在他的雙腳要蹬到那人的身上時,那騎士忽地一側身,人貼到了馬鞍邊上,周錫安一腳竟踢了個空。
周錫安這一驚實在非小。他沒想到這個對手的動作居然能如此敏捷,完全不遜色於金槍班中的好手。只是周錫安身為金槍班隊長,實有非同小可的真才實學。他右腳雖然踢空,左腳在後已然在馬鞍上一點。就借這一點之力,手中金槍已趁勢提了起來,就橫在馬鞍前壓了下去。
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想把金槍提起來再攻擊是根本不可能的,那騎士也算定了這一點,閃過了周錫安的一腳飛踢後,馬上欠起身來。他也同樣無法將長槍調過來,便乾脆將槍攥向周錫安刺去。在他看來,周錫安一腳踢空後,中門大開,毫無防備。槍攥雖然不如槍尖那樣有巨大殺傷力,也足以讓周錫安身上添個傷口。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將槍攥刺出,周錫安的金槍便已橫著壓了下來,一頭正壓在了這騎士的面門。金槍本來就沉重,更何況加上週錫安的體重,那騎士臉上彷彿被木棒狠狠一擊,慘叫一聲,直摔落地。
金槍班連周錫安在內,還有二十六人。本來金槍班保持著三十六人的編制,待遇很好,每人都有一個單間住宿,他們也承擔著大統制府的守衛工作。現在有十間屋空著,一聽得周錫安的喊喝,以及外面突然發出的巨響,金槍班都已衝了出來。一出來的頭一件事,自是去帶馬。然而他們動作再快也比不上衝進來的這些騎士,最先衝進來的數人已經到了馬廄邊,將馬廄牢牢控制住了,有幾個離馬廄較近的金槍班剛衝到馬廄邊,便被那些人一輪衝鋒刺翻,而現在這些來歷不明的騎士衝進來的越來越多,有五六個衝向馬廄邊助戰,倒有十來個衝向周錫安。大統制雖然大,但這院子裡頂多也就能容個二三十匹馬,周錫安守在了當路口,再沒人能衝得上前,那些人自然率先要解決掉周錫安這攔路虎。被周錫安打落馬下的那騎士掉在地上時,正有三匹馬衝疾衝過來。如果被踩中了,掉在地上的那人肯定會被踩得腸穿肚爛,但衝在最前的一人忽地彎下腰,人從鞍上側下了身,就在飛馳的馬上一把抓住了落地之人,奮力一拉,將那人拉到了自己鞍後。
好身手!就算是敵人,周錫安心裡也不忍不住地讚歎。這些突如其來的騎士到底是什麼來頭?完全不比金槍班遜色,個個都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好手。越發現這些敵人的身手不凡,他的心也越來越涼,暗暗忖道:怎麼衛戍還不過來?
雖然這樣的深夜,衛戍趕來不會很快,可是大統制府一帶本來是衛戍巡邏的重點地區,又鬧出了這麼大的聲音,照理很快衛戍就會過來了。周錫安抱的也就是這一線希望。他很清楚以金槍班這二十六人,又被敵人打了個措手不及,連坐騎都沒有,想擋是擋不了多久的。但只要撐到衛戍到來,就能扭轉大局。因此儘管他奪到了馬,如果要衝出去,憑周錫安的本領,完全做得到,可是他卻帶住了馬,將金槍橫在身前,厲聲喝道:「大膽反賊!」
現在也用不著多說了,膽敢強攻大統制府的,毫無疑問是反賊。這些反賊只怕與程迪文脫不了干係,只是周錫安想不出程迪文是從哪裡找來這許多一等一的好手。他一催戰馬,挺槍便向前衝去,刺的正是剛救起一人的騎士。那人救了一人,長槍還握在左手上,自是回不過來,而且鞍後多了一人,動作也定不敏捷,實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周錫安雖然沒上過戰陣,實戰經驗也不算多,但精於槍術,這一點當然看得出來。
他的金槍力量甚大,槍尖破空而去,甚至帶起了一陣嘯響。眼看著金槍就要刺入那人前心了,周錫安卻覺槍尖一重,「啪」一聲,金槍如被鐵鉗夾住般動不得分毫。
不可能!周錫安差點驚叫起來。天色還是很黑,只能隱約看到對面,然而金槍班用的都是精光鋥亮的金槍,在夜色中了也非常顯眼。就在周錫安的金槍槍尖下三四寸處,多了兩道黑影,便如兩條纏住了金槍的毒蛇。
那是兩柄短槍。周錫安對上的,正是陸明夷。
陸明夷先前一直衝在最前,取出許寒川事先藏在周圍民居中的衝城巨木後,他便是抬著這巨木的左首一列騎士中的一個。撞開了大門,撞門的一陣人最先衝進來,他成了第二波,正見到周錫安將一個衝鋒弓隊員打下馬來。現在外面一匹匹戰馬正拼命往裡衝,倒在地上,便只有被踩死的命。陸明夷馭兵極嚴,對麾下士卒也極為體恤,一把將那衝鋒弓隊員救了,卻引得周錫安向他進攻。為了便於進攻,他本來將兩柄短槍合成了長槍,但長槍攻擊力雖強,防守卻不容易,他來不及將長槍帶轉,索性將兩柄短槍分開。短槍的威力自然遠不如長槍,但防禦力大增,現在又是凌晨最黑暗的時候,他看周錫安的金槍很清楚,周錫安看他的短槍卻根本看不清,結果金槍被陸明夷的雙槍一下鎖住。
若是平時相鬥,雙槍鎖住長槍後也就成了對峙之勢,因為雙槍利守不利攻,想攻進長槍裡很不容易。只是陸明夷鎖住金槍後,已感到這個對手的不俗。金槍這一刺,無論是力量還是方位,都非同尋常。這等人物如果任由他進攻,自己只能落在苦苦防守的境地,想勝就難了。他腦筋轉得極快,一鎖住金槍,待覺得雙槍上受到的力量正急劇減小,無疑對手正在將金槍抬起來準備再次刺出。陸明夷雙腳一踢,已脫出了馬蹬,人趁勢一躍而起,竟然倒翻起來,雙槍在金槍上轉了半圈,本來是從下方鎖住的,現在成了從上方鎖住,看起來他整個人便是用這雙槍架著長槍倒立起來一般。
這等招式,槍譜上全然無載。周錫安在槍術上下過近三十年的苦功,天下槍法,他十成裡見過九成,卻從沒見過有這等怪異招勢,不由一怔。他本來正在奮力提槍,準備將金槍脫出對手兩柄短槍的架鎖,然後抽槍再刺,可是陸明夷突然大違常規地棄馬躍起,他完全不曾想到,只覺金槍上力量突然加重,還在奮力往上抬。只是陸明夷的整個體重都壓在了金槍前端,周錫安據著的地方等如增加了好幾倍的份量,哪裡還抬得起來?周錫安雖然用盡了渾身之力,金槍仍是被壓得往下沉去。周錫安此時才恍然大悟,心道我還抬起槍來做甚?只消趁勢將金槍往地上一斜,那個壓在金槍上的敵人定會滑落下去。就算他能安然落地,只消一滑落金槍,金槍便可馬上在這人前心刺個透明窟窿。
他一念及此,雙手馬上便是一沉。然而他的動作快,陸明夷動作更快。陸明夷本來是雙槍壓住金槍,此時人已翻了過來,雙足在金槍桿上一點。此時周錫安正把金槍沉下去,被陸明夷一點,金槍「篤」一聲,槍頭已紮在了地面上。陸明夷卻趁著這一刻,將身一縱,人一躍而起,右腳橫掃,人在空中打了個旋子,「啪」一聲,他的右腳正掃在周錫安的左額上。
這一腳力量甚大,周錫安被踢得七葷八素,身子一歪,立時從馬上直摔下來。他這匹馬剛奪來的,坐上了也不過片刻便又被奪回。陸明夷將周錫安踢落馬下,人也正好轉了半圈,恰坐在鞍上,雙手一合,兩柄短槍又連成了一柄長槍,直刺倒在地上的周錫安前心。
雖然天色很暗,周錫安一直看不清對手的相貌,但陸明夷雙槍單槍變化得有如行雲流水。軍中用雙槍的本來就少,陸明夷是名聲大噪的年輕將領,用的又是少見的雙槍,周錫安自然聽說過。眼見那支雙槍合成的長槍要刺向前心,他已倒在了馬前,失聲叫道:「陸明夷!」
「然。」
陸明夷只說了一個字。雖然周錫安的話中實有乞憐之意,但此人槍術不俗,陸明夷對他亦有三分忌憚,因此毫不留情,長槍一下刺入周錫安的前心。
周錫安被刺死,餘下的金槍班更是群龍無首。金槍班擅長的本就是馬上功夫,可是坐騎已被衝鋒弓隊控制,他們只能步戰。步戰用槍,其實相當不順手,何況衝鋒弓隊本就不比金槍班遜色,這些金槍班乃是以短擊長,短短一瞬,已是慘叫連連,二十六個金槍班死了一多半。只是,到了這時,仍然沒有衛戍的影子。
金槍班被解決,一扇中門自然算不得阻擋了。沈揚翼帶著幾個士兵將中門劈開,帶馬過來道:「陸將軍,中門已開,先搜哪裡?」
大統制府共有四道門,大門自然最厚最大,進了中門是會客廳,以前南武大統制在日,有時就在此處會見國中高層,里門則是居室。南武大統制遇刺之後,遺孀與幼子自然不能再住在大統制府,馮德清另撥了一處宅院讓這孤兒寡母居住,自己一家搬進了這裡。現在這樣的深夜裡,他自然應該在居室裡。而居室後院還有扇後門,陸明夷已命令一個百戶帶了十個衝鋒弓隊埋伏在那兒,以防有人逃跑。到了這個時候,大統制府裡所有人都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陸明夷掃了一眼,說道:「留二十個人在此處,其餘的到後院。」
大統制府裡工友有好幾十個。前院鬧出了這般大的聲音,他們自然都被吵醒了。有一個是工友裡領頭的,平時覺得自己乃是大統制府工友,出去誰都得高看自己眼,因此毫不害怕,一邊揉著眼睛一邊穿著衣服走出來,大聲道:「幹什麼幹什麼?出什麼事了?大統制正在歇息呢……」
話音未落,眼前突然伸過一個明晃晃的槍頭。這工友再遲鈍也明白過來了,結結巴巴地道:「你……你們……」
那個士兵將槍尖對準他的面門喝道:「大統制呢?他人在哪裡?」
有軍隊衝到大統制府來喝問大統制下落,這工友以前連做夢都夢不到這等事,臉嚇得煞白,想說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那士兵卻已不耐煩了,長槍向前一探。陸明夷治軍極嚴,來時也說過,此行不得妄加殺戮,他自然也不是真個要殺人,只不過做個姿勢嚇嚇人。哪知那工友本來就嚇得魂不附體,面前一個明晃晃的槍尖晃來晃去,更是嚇得六神無主,竟然還向前踏上一步,這一下槍尖正好劃在他咽喉處,血光崩現。
一齣人命,那衝鋒弓隊員也嚇得呆了。大統制府中亂跑的工友們卻都停下了腳步,其實都是嚇得動彈不了了。在他們看來,這支殺進來的人馬一言不合就要殺人。陸明夷見死了一個,臉色一沉,催馬到了那衝鋒弓隊士兵跟前,喝道:「為什麼要殺人?」
這士兵苦著臉道:「是……是錯手……」
他話音未落,後面卻傳來一陣嘈雜,夾著刀槍撞擊的聲音。陸明夷先前就讓一個百戶帶了十來人守在守門外,顯然後門有事發生。他喝道:「沈將軍,將他拿下,在此繼續搜尋。」說罷,打馬向後院衝去。後院遠沒有前院那麼大,後門也相當窄,馬根本出不去。陸明夷到了後門前,翻身從馬背躍下,一躍而出。
大統制府的後門外,是一條相當僻靜的巷子。這巷子雖然僻靜,卻相當寬,本來也是條店鋪林立的街道,只是南武大統制好靜,不喜歡熱鬧,將大統制府定在了這兒後,下令這條街道不得開店,於是馬上就冷落下來了。此時這條大街上中心有十幾個騎兵正圍著兩個人打轉,這兩人個頭都相當矮小,又蒙著面,一個手無寸鐵,另一個手中拿了一柄細細的長劍,扶著前一個且戰且走。按理長槍根本對付不了長槍,但此人的劍術厲害異常,那十幾個衝鋒弓隊圍著他圍個不停,卻怎麼也鬥不倒他。好在畢竟眾寡懸殊,此人雖然厲害,終究衝不出衝鋒弓隊的包圍。
其實若只有他自己,十來個衝鋒弓隊也攔不下他。雖然這兩個人個頭都太矮了,不可能假冒馮德清,但看那劍士的本領如此了得,又寧死也不棄另一個而逃,可想而知這兩人身份非比尋常,定不能讓他逃脫。反正大統制府裡有沈揚翼主持,定無差錯,陸明夷從背後抽出雙槍,也不說話,向那劍士直衝過去。
步下打鬥極少用槍,因為槍到底太長,若是在狹窄地方便很不方便。這兒是街頭,雖然地方不小,但十來個騎兵擠在一處,也已經相當擁擠了,說是十來個人,其實只能穿插著攻上,因此那劍士在衝鋒弓隊的輪番衝擊下仍能遊刃有餘。陸明夷的左手槍先到,那劍士也感到了身後的厲風,身體急轉,正待舉劍格擋,哪知陸明夷使的是雙槍,左手槍一齣,右手槍便上。馬上短槍不能及遠,只能防守,步下用來卻是得心應手,雙槍此起彼伏,只兩三個照面,陸明夷已將這兩個蒙面之人分開。那劍士在十來個衝鋒弓隊的衝擊下本就已岌岌可危,又被陸明夷逼得與同伴分開,心下大急,劍術頓時錯亂。連退了數步,忽地一個踉蹌,被一塊階沿石一絆,仰天摔倒。此時有個衝鋒弓隊躍馬過來,那劍士正摔到了他馬蹄之下,連人帶馬七八百斤的份量全壓在了那劍士胸口,鐵蹄到處,胸脯都被踩得塌了,自是不活。
一見這人死了,陸明夷馬上轉過身,舉槍指著另一個。此人也與那劍士一般矮小,同樣蒙著面,但顯然沒有劍士的本領,已被幾個騎兵團團圍住。只是他明明身陷重圍,一雙眼睛卻依然明亮而鎮定,陸明夷心中大奇,忖道:這到底是什麼人?
看此人氣度,實是大不尋常。陸明夷右手槍一伸,便要去挑這老者的蒙面,但槍尖剛要碰到蒙面布,那人忽道:「原來是陸明夷將軍。」
這聲音很是蒼老,陸明夷卻是一呆。他心懷大志,對國中的重要官員全都經過一番調查,卻從不記得有這樣一號人物。他皺了皺眉,喝道:「正是陸某。閣下究竟是什麼人?」
那老者到了這時候仍然這不慌亂,慢慢道:「陸將軍自不識老朽,老朽卻認得陸將軍。老朽欲將天下交付陸將軍,不知將軍允否?」
陸明夷怔了怔,冷笑道:「在下倒從不知道天下居然是閣下囊中之物,可以隨意付人。」
這種話,陸明夷自是理都不想理。反正此人已然就擒,他也不必多造造孽,向邊上一個衝鋒弓隊喝道:「將他綁了,押解進來。」
他正待回大統制府中看看沈揚翼搜尋得如何了,一邊那百戶忽然驚道:「陸將軍,您過來瞧瞧!」
衝鋒弓隊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好手,每一個都稱得上幹才,做到百戶更有過人之處,但此時這百戶的聲音卻有點慌亂。陸明夷皺了皺眉,收好雙槍向那百戶走去。那百戶已拉開了地上死者的蒙面,陸明夷走過去,他小聲道:「陸將軍,你看看這是什麼人?」
陸明夷低了低頭,一看那劍士的屍體便是一怔。這劍士其實也很普通,一樣有耳朵眼睛鼻子,但看起來卻是那麼怪異。說他奇醜無比還算是好聽的話,看上去總覺得五官就不在應該在的地方。雖然北狄南夷,國中有不少異族,相貌都有點特異,昔年第一元帥丁亨利就是長了副金髮碧眼的異相,但那些並不給人以「奇怪」之感。陸明夷皺了皺眉頭,突然走到那老者跟前,沉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者看向他。明明已經死到臨頭了,這老者還是毫無畏懼之意。他也低聲道:「陸將軍,這話很長,你若給老朽一個機會,老朽也會給你一個得到天下的機會可好?」
這是老者第二次說這類話了,這一次陸明夷已不能再無動於衷。他想了想,將那百戶叫過來,低聲道:「將這兩人帶進來。記住,此事不要聲張出去。」
這老者太過鎮定的態度,讓陸明夷有種莫測高深的感覺,幾乎讓他以為自己才是個俘虜,而老者是勝利者。這人是個瘋子麼?在老者身上,他也的確看到了一分瘋狂。冒充大統制,這種事本來也只有瘋子才想得出來。然而這樣的瘋狂,本身就有種威壓一切的氣度,讓陸明夷不寒而慄。
他隱約已經覺察到,自己可能要揭開一個有史以來最大的秘密了。
一回到大統制府,裡面已經安靜下來了。沈揚翼看到他進來,急急過來道:「陸將軍。」
「找到了麼?」
沈揚翼點了點頭:「是,確是假冒的,戴了一張極精巧的面具。」
陸明夷暗暗鬆了口氣。如果找不到這個鐵證,自然可以造一個證據出來。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造出來的證據總會有破綻。現在這樣,可以省卻不少心事了。他道:「我去看看,馬上發訊號吧。」
沈揚翼點了點頭道:「是。還有,陸將軍,那個誤殺了工友的兄弟怎麼辦?」
金槍班因為直接抵抗,自然格殺勿論,而工友並沒有拿武器反抗,陸明夷事前也說過,不抵抗就不能傷人。然而有個衝鋒弓隊士兵還是把一個工友給錯手殺了,陸明夷道:「先關押起來,事後處置。出了這件事,未必不是好事。」
可以用這事來收買人心吧。沈揚翼這句話沒有說出來。殺了工友固然是罪,但這事他也看到了,明明是個手誤,不應過於苛責。但陸明夷的意思,分明是要借這件事顯示一下昌都軍軍紀嚴明,使得此次行動更能取信於民。
昔幾何時,南武大統制與丁元帥、鄭國務卿這一文一武被稱為三駕馬車,說有這三駕馬車,共和國將一片坦途。然而,這三駕馬車最終也分崩離析,互相反目了。自己是受陸明夷提拔才起來的,難道將來也會有反目的一天?他暗暗苦笑了一下,只覺茫然。
訊號打了出去。現在,只需在大統制府等著程迪文和許寒川帶著一干人從天牢返回,待天亮便昭告天下,在這個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沈揚翼道:「陸將軍,趁現在這時候,要不要先審審那個假冒之人?」
陸明夷道:「此事不急,這兒你多加小心,我要先審問一下方才抓到的那個人。」
沈揚翼聽他這麼說,不由一怔。先前陸明夷從後門外抓了一個人進來,沈揚翼也見到了。他不知此人到底是什麼來路,但陸明夷如此看重他,顯然此人的身份非同尋常。可是這人再重要,似乎也不會比假冒馮德清的那人重要吧?他低聲道:「遵命。」可是心中總有點狐疑。陸明夷也看出了他的疑問,小聲道:「此人可能是這件事的幕後主使。」
一聽這話,沈揚翼身體便是一凜。的確,這麼大的事,不太可能是這個冒充者一手操辦的,肯定有幕後主使者。而這件事,很可能牽涉到許多重量級人物。他道:「是,請陸將軍放心。」
陸明夷走進了樓裡。這幢樓是大統制的居室,共分三層,底層是聽用的工友所住,南武大統制好靜,因此二層給夫人和孩子住,他自己住三樓。馮德清做了大統制後,三樓已經成了堆放雜物的所在,也就是前些日子有人冒充了他,才重新打掃出一間來讓他一個人住。陸明夷一進門,馮德清的夫人已膽戰心驚地過來道:「陸將軍,現在馮大統制到底在哪兒啊?」
馮夫人的臉上盡是惶恐不安。陸明夷看了看她,沉聲道:「馮夫人不必擔心,定能找到的。」
馮夫人已是六神無主。馮德清這些天有些怪異,雖然住這兒,卻連家人都不見,她一直有點奇怪,今夜又突然殺進一批軍人來,更讓她慌得魂不附體。好在這些軍人雖然殺了進來,對她卻十分尊敬,更聽到說自己丈夫竟是被人冒充,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問了陸明夷,陸明夷也只是不痛不癢地安慰了一句。她還想再問,陸明夷已走上了樓。現在,二樓以上都已被衝鋒弓隊封殺,連她都上不去了。馮夫人心頭無限茫然,看著陸明夷的背影,忍不住哭了起來。沈揚翼在一邊看得心軟,過來道:「馮夫人,請放心吧。」
馮德清確實遭人冒充,那個假冒者臉上戴的面具精巧之極,顯然是真正的人皮,無疑,馮德清已經死了。可是看馮夫人這樣子,沈揚翼實在不忍心說明白。
陸明夷走上樓後,一直沒下來。此時大統制府裡已經都安定下來,直到現在衛戍仍然沒有出現,可見程迪文的事先工作相當到位。沈揚翼在院中等了一陣,正有點心焦,突然聽得門外一陣喧譁,聽聲音有許多人過來。
定是程迪文和許寒川從天牢回來了。沈揚翼正想著,一個士兵已急匆匆過來,見陸明夷不在,只有沈揚翼在,行了個禮道:「沈將軍,魏方兩位上將軍他們來了!」
一聽魏仁圖和方若水果然過來了,沈揚翼長吁一口氣。衝鋒弓隊只來了一百人,分不出力量去天牢。雖說此間事定後天牢救人定已不成問題,但他也在擔心會出亂子。現在並沒有意外發生,此事便又成功了一步。他道:「好,我馬上去稟報陸將軍。」
他轉身上樓,才到二樓,卻見樓道口有好幾個士兵守著,一見他,一個百戶上前行了一禮道:「沈將軍,抱歉,陸將軍有命,任何人不得上樓。」
沈揚翼皺了皺眉,說到:「那請你馬上向陸將軍稟報,兩位上將軍回來了。」
一聽兩位上將軍來了,這百戶不敢怠慢,轉身上樓。但他也沒敢到最上面,只是在三樓的樓道口大聲道:「陸將軍,兩位上將軍回來了!」
他喊過了話沒多久,只見陸明夷在上面道:「來人,看守這兒,不得有誤。」話音甫落,陸明夷已從樓道口走了下來。雖然樓道里很是昏暗,但他剛露面的一瞬間,沈揚翼看到陸明夷臉上一閃即逝的茫然。
陸明夷向來鎮定,這種神色沈揚翼自從認識他以來幾乎從未見過。他心頭一怔,卻見陸明夷走了下來道:「沈將軍,魏方兩位師兄回來了?」
魏仁圖與方若水乃是陸明夷的師兄,這事在軍中也是人人都知道了。沈揚翼道:「是啊。陸將軍,請你前去迎接。」
有了兩個上將軍坐鎮,中央軍區和衛戍就基本上已經安定。可是陸明夷卻依然沒有什麼如釋重負的樣子,只是道:「好的,沈兄,此間你照應一下,任何人都不得上三樓,包括你在內。」
見他專門說了一句連自己也不得上去,沈揚翼心裡隱隱有些不快,但也沒說什麼,只是道:「遵命。」
陸明夷向中門走去,還沒走出中門,已見一隊人進了進來,當先的正是魏仁圖,方若水緊隨其後。看見這兩人,陸明夷搶步上前,深施一禮道:「魏師兄,方師兄,恭喜脫險。」
魏仁圖見他要行大禮,忙上前扶住道:「陸師弟,多謝你援手。馮大統制真的被人冒充了?」
陸明夷道:「是。假冒馮大統制之人已被生擒,證據確鑿。此事都是狄復組在背後搗鬼,幸好天日昭昭,已然水落石出。」他說到這兒,見他們身後走出來的是程迪文和許寒川,並不見程敬唐,而程迪文臉上盡是憂容,說道:「程司長呢?」
魏仁圖嘆道:「陸師弟,程兄被妄人行刺,遭到不測,令人扼腕。」
陸明夷失聲道:「真的?」
魏仁圖皺皺眉,心道我會說謊麼?不過他並不怎麼在意,只是道:「自然不假。程兄遺體,已運回府上停靈。唉,程兄真是天不假年啊。」
其實魏仁圖誤解了陸明夷的反應。他並不是懷疑魏仁圖說的不確,而是程迪文遇刺,他剛才便已經聽到了。當聽得此事竟然真個發生,不由他吃驚。
那是捉到的那個老者與他密談時所說。這老者說要將天下交到他手上時,陸明夷原本毫不在意,只想從此人嘴時挖出點內幕來。但密談之下,卻是越聽越是心驚。這老者說出的一切,竟是一個他做夢都想不到的秘密。
藉助這個秘密,你會成為這個世界的王者。
老者如是說。王者這個詞,已有二十多年未聞了,但也不至於被人淡忘,不少偏遠地方,仍然搞不清大統制與帝君的區別。在他們眼裡,大統制就是帝君,只不過換了個稱謂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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