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共和舉旗的初衷,就是打倒大統制的妄為,統一全國。雖然大統制死後這個理由有點貌似站不穩了,但不管怎麼說,再造共和聯盟的口碑總還不錯。然而紙包不住火,如果狄復組真個著手執行這條絕後計,北方民眾遲早都會明白那是受南方挑撥。即使這一次三線夾擊最終無疾而終,北方民眾也肯定會恨南方入骨,將來再造共和聯盟再無可能打到北方去了,而狄復組將來多半再不會被人有半分同情。也就是說,絕後計的最好結果,也是南北保持分裂,而狄復組的實力受到大損。宣鳴雷哪會想不到這一點,他遲穎了一下道:「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
「北方的實力比我們強得多。我們能走到現在,已經是一個奇蹟了。」鄭司楚頓了頓,黯然道:「只是這奇蹟總不能永遠持續下去。」
「你真覺得我們走投無路了?」
鄭司楚看了看天空,低聲道:「路都是人走出來的。這一次雁書兄定下這三線夾擊之策,固然是穩紮穩打,毫無破綻,但戰況萬變。如果我們能夠擊破面前的水陸兩支大軍,戴誠孝這第三路也將無功而返。」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硬拼了。宣鳴雷想了想,喟然嘆道:「沒想到弄到最後,也只有跟傅驢子硬拼。怪不得師尊以前常說,奇計不可恃。」
「奇計不可恃」這句話,鄭司楚卻也深有同感。他道:「有時想太多了,反而自受其亂。宣兄,走到這份上,我們也只有硬著頭皮撐下去。說不定,上天也會關照我們的……」
鄭司楚這話越說越沒底氣。說上天關照,能讓南軍轉危為安,他實在也不敢相信。宣鳴雷顯然也不相再去說這些了,他舒展了一下雙臂道:「自然,為將者不死陣前,又將死於何處?我也要對天市號再整修一次,別讓傅驢子再派人來燒了。」
本來船廠第二艘鐵甲艦已經建得差不多了,而且這第二艘有天市號做範本,改進了不少,本來應該比天市號威力強大不少,結果現在被一把火化成灰燼。鄭司楚也猜到,北方的第一艘鐵甲艦定然馬上就要前來。雖然不知道北方這艘鐵甲艦能不能超越天市號,但想來也是差不多。天市號碰上了對手,再不能如現在一般在大江上橫行無忌了,因此整修就更加重要。他道:「是啊。宣兄,北軍下一次的總攻,定然是水軍為主力。只有你能抵住他,才談得上別的。」
宣鳴雷鼻子裡哼了一聲,什麼也沒說。鄭司楚這麼說,他本想回答說「不用擔心」,可自己心裡卻仍然有些擔心。對旁人,宣鳴雷向來自信滿滿,即使是對陣鄧滄瀾,他也從未有懼意。唯一的例外,就是傅雁書了。宣鳴雷到現在,也與這個同門交鋒多次,幾乎每一次都會落在下風,以至於他對傅雁書有種隱隱的害怕。天市號建成後,第一次佔了傅雁書的上風,但很快這點上風也要失去,他心裡又有懼意暗生。
這一天,鄭司楚指揮東平城的陸軍各部加緊操練。現在幾乎沒有空閒的時候,只要一有空,各部就輪番上操場。操練的人太多,以至於操場一下子變得坑坑凹凹。等各部操練完畢,他也只覺身上有些痠痛。解散了各部,又視察了一遍,這才回住處休息。他現在把家也安在了軍營裡,騎著馬回到家門口,剛把馬拴進馬廄,內屋的門便「呀」一聲開了,一道昏黃的燈光透了出來,卻是傅雁容聽得他回來的聲音,端著一盞油燈走到門口給他照明。
看著燈光下映著的傅雁容身影,鄭司楚心頭便是一暖,拴好了飛羽走過去道:「阿容,要你出來接我,真過意不去。」
傅雁容嫣然一笑道:「傻話!快進來吧,我給你煮好了粥,還切了一碟鴨肫肝。」
鴨肫肝是傅雁容最愛吃的小食,她準備了這些,一半是為了自己。鄭司楚道:「老實說,你是不是先吃了一半?」
傅雁容有點委屈:「哪兒呀,我就替你嚐了一兩片……一兩個而已。」
鴨肫肝一般也就是四五個切一盆。傅雁容說吃了一兩個,其實已經吃掉一小半了,大概嘗著嘗著就停不下來。鄭司楚竭力忍住笑容,跟著傅雁容走了進去。傅雁容將油燈放在桌上,從一邊的碗櫥裡拿出了一缽粥和兩碟小菜,說道:「來,你吃吧。」
傅雁容的廚藝其實不甚好,不過煮粥也用不了太多廚藝,只要文火慢燉,把米煮爛了就是。兩碟小菜是一碟鹹菜和一碟鴨肫肝,一葷一素,很是清淡。鄭司楚倒了一小碗粥,慢慢地喝著,見傅雁容坐在邊上給他補著一件衣服。她的女紅也並不太熟練,針腳有點歪,不過比起她剛落入南軍掌握時要好得多了。那個時候她把鄭司楚的戰袍補好了還給他,鄭司楚見這補丁歪歪扭扭,甚是難看。現在雖然也算不得多好,卻已細密多了。
她在鄧滄瀾府中時,自然很少做這些事,這些都是到了南方後慢慢學起來的吧。鄭司楚想著,看著傅雁容在燈下的面容。她的肌膚本就光潔如玉,燈下看來,幾乎有些透明。看著她,鄭司楚心裡忽然一動,一把握住傅雁容的手道:「阿容,你回北方去吧。」
這句話有點太莫名其妙了,傅雁容一怔,但她馬上就明白鄭司楚的意思,低低道:「你明天要出擊麼?別說蠢話了,你若戰死,我也不活。」
鄭司楚只覺心頭刀絞一般。以往也曾經遇到過危險,但那時並不覺得害怕,因為自從母親去世後,他自覺了無牽掛,哪一天戰死,只當這條疲憊的長途走到了終點。可現在,自己又有了一個一心牽掛的人。他並不在意自己會戰死,可一想到自己戰死後,傅雁容在一片混亂中未必能夠自保,心頭就痛得難以忍受。他也知道,絕後計不能用,那麼只能把希望寄託在欺敵之策上。旁人中此計他可以十拿九穩,但陸明夷這人,鄭司楚仍然沒有十足的信心瞞過他。這條計若是失敗,南方就再也對付不了北方的攻勢了,唯一的辦法,大概只有向北軍投降。但自己已是南軍主帥,作為一個軍人的驕傲,也不允許他向傅雁書不戰而降,何況就算他提議停戰,十一長老會也絕不會同意的。即使他越來越覺得這場戰爭毫無意義。打倒大統制獨裁專橫的初衷,現在幾乎已經不提了,南北雙方都只是為了戰爭而戰。鄭司楚苦笑了一下,低低道:「阿容,我……」
他想讓傅雁容索性以個人身份先回北方,這樣避免將來南方大潰敗之下,自己已然戰死,傅雁容也難以自保。只是這話幾乎已是遺言了,實在不好說,正在舌尖上打滾時,只聽得宣鳴雷的聲音在外面響了起來:「鄭兄!鄭兄!」
宣鳴雷和鄭司楚住的地方甚近,平時他也常得空過來一次,卻不知這時候怎麼又來了。鄭司楚還沒答應,傅雁容已道:「師哥,你來啦,芷馨姐姐和鐵瀾好麼?」
宣鳴雷已大踏步走了進來,只是他顯然沒心思和傅雁容多說,只是順口道:「挺好挺好……鄭兄,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叔叔的同僚,第二組長伯顏大人。」
宣鳴雷身後原來還帶了一個人,鄭司楚這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急匆匆地來找自己。宣鳴雷的叔叔屈木出乃是狄復組三組長的首位,僅次於最高領袖大師公,這伯顏是第二組長,換句話說,也就是狄復組的第三號人物了。鄭司楚不由暗暗吃驚,上前道:「是狄復組的伯顏大人,未嘗遠迎,還請恕罪。」
宣鳴雷背後那人閃了出來,向鄭司楚行了一禮道:「鄭元帥,狄部伯顏有禮。」
一見這伯顏,鄭司楚的眼裡忽地閃爍了一下,伯顏倒不以為意,說道:「久聞鄭元帥大名,果然名不虛傳,少年英俊。」
其實現在的鄭司楚有二十八了,已不能算少年了。鄭司楚也寒喧了兩句,引著兩人進廳堂。一進廳堂,伯顏見這屋子很是狹窄,也就是尋常人家所住,不由嘆道:「鄭元帥真是克己。」
傅雁容見有外人進來,走進內室暫且迴避。她一邊補著衣服,外面的聲音不住地傳來。只是傅雁容向來對軍政之事不甚關心,現在更不想去聽,因此毫不上心。過了好一陣,等她將衣服補好,聽得外面已沒聲音了,定然宣鳴雷與伯顏都已告辭離去。她走了出來,見鄭司楚坐在桌邊,面色很是難看。傅雁容心中一沉,問道:「司楚,出什麼事了?」
鄭司楚的臉色有些沉重,聽得妻子問自己,他喃喃道:「原來,刺殺大統制的,竟是老師。」
大統制遇刺,這是近期以來最大的事了,甚至比南北交兵還要大。只是這麼一件大事,北方出的公告卻語焉不詳,只說宵小作祟,謀刺大統制,根本沒說是什麼人,旁人只不過看到對狄復組的搜捕大大嚴厲,猜到行刺的多半是狄復組。鄭司楚當然早知道是狄復組乾的,卻直到現在才得知細節。
狄復組聯絡的刺客,竟是老師!鄭司楚還記得那一回自己一家南逃,自己也曾向老師說起,大統制定然不會放過任何人,他讓老師隨自己一家去五羊城,但老師卻拒絕了。那時他聽父母稱老師為「小殿下」,卻不曾明說,此番從伯顏口中才得知老師原來是前朝宗室,曾經是自己生父軍中的監軍。自己一家南逃後,老師知道大統制不會放過他,因此離開了無想水閣。因為深知大統制手下之能,因此老師不惜漆身吞炭,徹底改變了樣貌聲音,卻沒有走遠,就在霧雲城外圍化身為一個狄人牧民。
漆身改換膚色,吞炭改變聲音。鄭司楚還記得老師在無相水閣時,雖然生活清貧簡單,但衣著一塵不染,飲食也精益求精,舉手投足間仍能看出高雅的氣度。他居然能吃這等苦頭,可見對大統制的仇恨深到了何種程度。想到在霧雲城外西山與老師的一別已成永訣,鄭司楚心中就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傅雁容並不知道鄭司楚的老師是誰,但見他如此傷心,心知這老師定然是個在鄭司楚心中極為重要的人。她坐到鄭司楚身邊,將他的右手握在手中,輕聲道:「司楚,別難過了,都已經過去了。」
她雖然是安慰丈夫,可話未說完,聲音卻有點哽咽。鄭司楚心想老師刺殺的大統制,說起來還是傅雁容的舅舅。夾在當中,她確實難以出口。想著,鄭司楚嘆了口氣,也低低道:「阿容,真是難為你了。」
如果自己麾兵北上,迫得傅雁書戰死,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吧?而傅雁書如果迫得自己戰死,她也同樣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哥哥。傅雁容緊緊拉著鄭司楚的手,似乎生怕他就此一去不復返,也不敢看他,小聲道:「司楚,你說,能不能就這樣結束戰爭?」
鄭司楚苦笑道:「到了這時候,怎麼還有可能。」
「為什麼不行?明知是必敗無疑,難道還硬要去送死麼?」
鄭司楚嘆道:「作為軍人,令行禁止,雖誤亦行。阿容,雁書兄也是一樣。」
傅雁容看著他,眼裡突然有淚水滾落。鄭司楚很少看到她哭,那回她被南軍抓住時曾嚇得哭過一次,後來母親去世,她也曾陪著自己落淚,以後就沒有了。可現在她的淚水又在不停地流,淌下白皙的臉頰。鄭司楚心裡一疼,伸手抹去她腮邊的淚水道:「別哭了,哭起來可不好看。」
「司楚,我真的害怕你哪天出去就回不來了。我不要你做什麼英雄,別打了,你再去和哥哥談判,我陪你去!」
其實這個主意鄭司楚何嘗沒有想過,他也希望能夠和北軍達成和平協議。雖然上一次的協議被馮德清駁回,這一次北方答應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但鄭司楚一直覺得還有這一線希望。只是伯顏此次過來,卻把這一點微弱的希望都撲滅了。只是這些話他也不想多說,說了只會讓傅雁容更擔心。他說道:「別說了,休息去吧,我不會有事的。」
傅雁容抹了抹眼角,小聲道:「你也早點睡吧。」
鄭司楚點了點頭:「嗯,明天長老會要召開緊急會議了,我得準備一下明天要說的。」
「緊急會議?」傅雁容眼裡閃爍了一下,「是因為那個狄人來了麼?」
「是啊。反正,我們這一次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他這麼說,傅雁容卻根本沒有寬心的意思,只是道:「好的,你也別太累了。」
看著她的背影,鄭司楚心裡有種莫名的痛楚。傅雁容的心裡定然無比矛盾,南北雙方此番決戰,一邊是親哥哥,一邊是丈夫,無論哪邊贏哪邊輸,對她來說都是一個悲劇。
阿容,也許,這場戰爭真的毫無意義,只是已經停不下來了。
在燈下,鄭司楚坐了下來,默默地想著。這個念頭並不是第一次起,卻從來沒有現在這麼強烈。其實就是宣鳴雷帶著伯顏來造訪之前,他就一直想著向長老會提出停戰的可能性。只是伯顏來後,告訴他狄復組的大師公策劃了一個大計劃,已經開始實施,要鄭司楚千萬不可喪失信心,定要堅持下去。
大師公的這個計劃,竟然與鄭司楚所定的絕後計完全雷同,只不過更加激進一些。狄復組這些雖然沒能發展出多大的軍事力量,但也已經在各地暗中埋下了不少人手。大師公同樣看出了北方這個大計劃背後致命的漏洞,下令狄復組秘密成員向北方几個產量大省集中,就等今年秋糧收割時同時發作,一方面放火燒糧,另一方面挑撥饑民鬧事。這般雙管齊下,定然使得北方焦頭爛額,無法兼顧,最終三路出擊也徹底破產。鄭司楚聽了後暗暗吃驚,問這樣大規模行事,豈不會讓北方將注意力集中到狄復組身上?伯顏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犧牲也在所難免」這樣的話輕描淡寫地回答,只是要南軍無論如何要堅持下去,狄復組在北方腹地的攻勢除死無休,定要讓北軍無法維持進攻。
這樣的話,對長老會的成員們定然誘惑力極大。鄭司楚本來就想到過如出一轍的主意,知道這個計劃相當可行,但實不異飲鴆止渴,他先前跟宣鳴雷說還是不要執行了,就是因為覺得一旦執行,狄復組率先就要遭到重創,只怕他們也不願。誰知道那位大師公居然毫不猶豫,先行執行了,難道狄復組竟是把再造共和看得比狄人的生存都重麼?
他沉思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面前的油燈閃了閃,一股風從身後吹來。他扭頭一看,只見傅雁容披了件外套走過來。現在天氣雖然較熱,但晚上到底還有點涼意,鄭司楚見她衣著單薄,怕她受涼,忙走過去道:「阿容,你怎麼下來了?」
「都半夜了,我見你一直不睡,不放心你。司楚,你不能躺下了想麼?」
半夜了?鄭司楚看了看窗外。果然,窗外昏暗一片,夜已很深了。他笑了笑道:「好吧,我這就去。」
他拿著油燈,扶著傅雁容上了樓。狹窄的樓道,人走上去時,樓板還發出「吱吱」的響聲。傅雁容偎靠在鄭司楚身上,也不說話。夜很長,但再長的夜終會天亮,他們卻希望這個夜永遠沒有日出的時候,這短短十幾級樓板也寧願永遠都走不完。
然而樓板很快就走完了。上了樓,鄭司楚將油燈放在床邊的櫃上,柔聲道:「阿容,睡吧,很晚了。」
等傅雁容躺上了,鄭司楚吹滅了燈,躺在了她身邊,伸手將她攬入懷裡。伊人在抱,夜涼如水,一切都彷彿一個夢般美好,只是這美好的一切也會如夢一般短暫。
「司楚,你為什麼說停戰沒有可能了?」
黑暗中,傅雁容突然問道。她向來不喜這些軍政之事,平時聽都不願聽,鄭司楚不知她今天為什麼打聽個沒完。也許,她也已經預感到最後的日子要來了吧。鄭司楚道:「你別問了,反正,我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不,我想聽,司楚,你告訴我,師哥帶來的那狄人說了些什麼?」
鄭司楚知道自己這個聰慧之極的妻子已經覺察出一些事來了。他頓了頓,說道:「你真想聽?」
「想聽。」
鄭司楚慢慢將伯顏說的大師公之計向她說了。才說了一半,傅雁容插嘴道:「等等,狄復組真有這份能量麼?」
鄭司楚道:「多半有吧。不過這也多半是他們最後一次施計了。」
傅雁容道:「嗯。他們刺殺了大統制,又破壞了哥哥的這個決戰計劃,接下來北方恐怕會把他們當成心腹之患,會集中全力對付他們的。」
鄭司楚嘆道:「阿容,你也想到了?真聰明。」
黑暗中,鄭司楚只覺傅雁容擰了自己一下,嗔道:「你啊,就會拍馬。這誰想不到?不過司楚,你覺得狄復組是不是太奮不顧身了?」
這也正是鄭司楚心中一直隱隱懷疑的。禮下於人,必有所求,而狄復組這樣不惜血本,到底為了什麼?這話他連宣鳴雷也沒敢問,一直憋在肚裡,傅雁容卻一下看了出來。他低聲道:「是啊,你覺得呢?」
傅雁容道:「司楚,你讀過一本《玄黃錄》的書麼?」
鄭司楚也算博覽群書了,這本卻不曾看過。他道:「這是什麼?」
「是一個無名氏寫的,關於幾十年前與蛇人交戰的回憶錄,沒有印行過,就一個抄本,我是在阿爹的書架上看到的。那書裡說,蛇人初起,勢力很大,如果當時它們全力出擊,人類連一年都堅持不了就會全軍覆沒。可是蛇人在最初的猛烈攻勢後,卻一下分散了力量,攻勢也放緩了。一開始人們都猜不透那是什麼用意,只覺蛇人是些野獸,根本不懂兵法,後來才發現,蛇人背後原來還有一個種族。這個種族本想利用蛇人來消滅人類,結果發現蛇人的力量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大,照這樣下去,人類被消滅後,蛇人會是一個遠比人類難對付的敵手,所以他們改變了策略,有意讓蛇人去送死,好讓蛇人和人類兩敗俱傷。」
鄭司楚沒看到這本書,這件事也是聞所未聞,他詫道:「還有這種事?」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所以當時讀到後專門按那作者書中的年表去對照,發現很多地方都跟大統制當時的行蹤對得起來,這個人應該是一直跟隨大統制的隨員,所以知道很多內幕。他說,當蛇人被楚休紅大帥……啊,就是你親生的父親掃平後,那個背後的種族就依附在大統制身後,只是後來被大統制看破,盡數斬殺了。他還說,這些人全都身材矮小,尖嘴猴腮,很醜。」說到這兒,傅雁容頓了頓,又道:「司楚,你覺不覺得,狄復組也有點類似當初的蛇人,是被利用了?」
鄭司楚啊了一聲,只覺腦海中靈機一閃,說道:「正是!你是說就是這撥人在背後策劃,所以他們根本不顧惜狄復組?」
「不一定就是當年那支種族,但很多地方都讓人覺得似曾相識。」
鄭司楚想了想道:「是啊。還有一件事,阿容,我還沒和你說過,今晚來的這個伯顏,其實我以前見過。」
這回輪到傅雁容吃驚了,她道:「你見過他?他怎麼不認得你?」
「那是我扮成嚴青楊,到東陽城時的事了,所以他並不認識我。不過,我還記得他,那時他自稱名叫白彥。白彥兩字不就是伯顏各自去掉一半?剛才我還有意試探了一句,他卻說他是頭一次來之江省。當時這件事為什麼要瞞著?狄復組向來在北方活動,現在他們似乎更關注南邊了。」
傅雁容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說道:「司楚,我猜,你大概就是在懷疑他們的真實用意,所以一直沒睡吧?」
鄭司楚被她一口道破,說道:「是啊。我以前覺得狄復組只是為了將來謀求利益,所以與再造共和結成聯盟。可現在越來越覺得他們的用意沒這麼簡單,只怕別有用心。剛才聽你說那些尖嘴猴腮的人的事,我就想,狄復組的大師公確實很有點類似當初那夥人。也許,大統制並沒能消滅他們,其中有人逃了出去,現在想借機報仇,所以唯恐天下不亂,希望南北雙方打得越激烈越好,也因此毫不顧惜狄復組。」
他話音甫落,傅雁容便道:「是啊,司楚,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很奇怪。按理,狄復組當初加入我們,肯定是想得到什麼好處。可是到現在,他們做了那麼多,似乎都是為了讓我們能與北方對抗,全然不顧他們自己會受什麼損失。還記得你在林先生家救我那次麼?來抓我的肯定是狄復組。他們抓了我去,無非是想用來要挾阿爹,對狄人復國卻是全無用處。」
鄭司楚聽她無意識地說出狄復組「加入我們」,心裡便是一動,心想阿容現在因為自己,已徹底認同了南方。上次林宅那次劫持事件,狄復組勞而無功,還損失了好幾個人,說到底,實是被鄭司楚破壞了。不過狄復組自己也不知道,只道那一次鄧滄瀾暗中還埋伏下一個保護女兒的高手,因此並沒有說起過。只是鄭司楚回來後便已確認過,南方根本沒有派人去捉傅雁容,自然下手的唯有狄復組了。這事後來他也跟傅雁容說過,傅雁容亦覺得鄭司楚的猜測八九不離十。只是猜歸猜,鄭司楚以前也從未想過狄復組做這些事的動機到底是什麼,那時還對狄復組如此賣力地幫助己方而感動,然而回過頭來想想,狄復組的賣力卻顯得有點異樣,刺殺大統制,施絕後計,這些行動都有可能引火燒身,可他們根本沒有顧及自己,不惜代價地為南方做事。難道狄復組是想在南方立國?想來實在不可能,因為狄人向居西北,東南一帶只有零星狄人。想來想去,他越想越覺得其中神秘莫測,只怕另有原因。聽傅雁容說起前事,他沉吟道:「果然……阿容,你說,如果真是這撥人在挑撥,那怎麼辦?」
「你覺得,這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消滅我們?」
「這應該是最終目標,所以他們只希望人類的戰火越兇越好。」
黑暗中,鄭司楚皺了皺眉道:「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們內外都有敵人了,該如何是好?」
傅雁容嘆道:「你啊,這時候就傻了。難道就傻呵呵地任由他們作祟麼?司楚,如果這是真的,那可是最好的停戰理由,哥哥一定會全力支援的。」
鄭司楚心裡突然一亮。的確,自己這些天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化解傅雁書策劃的這次三路夾擊,絞盡腦汁,連絕後計都想出來了,覺得別無他法。但辦法總是有的,三路夾擊正面已無法化解,可是從側面還是可以對付。傅雁書雖然性情執拗,卻非一意孤行之人,如果他認同了自己的猜測,只怕真的會竭力促成南北和談。
鄭司楚越想越興奮,方才的一點睡意已蕩然無存。他馬上就想要起來連夜起草一份給長老會的文書,可是剛要欠身,心頭又閃過一個念頭。
萬一,自己猜錯了呢?
如果狄復組背後並沒有暗中指使的人,那麼自己的所作所為無異於出賣盟友,而這訊息一傳出去,自己的名聲也定然一落千丈。個人名聲還是小事,但這個緊要關頭出了這種事,南軍將再無士氣可言,北方看到這狀況,鐵定不會同意和談了。
這一晚,鄭司楚輾轉反側,總是拿不定主意,只覺天地茫茫,無所適從。將來會是怎樣,實在不敢去想。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