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大局已定

此人用兵,和司楚全然不同。他想著。當初他與鄭司楚同為參謀,在軍中時常討論戰例,鄭司楚也曾說過兵行詭道,無所不用其極,但人命無價,因此就算行險,也不該冒無謂之險。陸明夷卻不一樣,他說得雖然頭頭是道,可此舉實是冒極大的風險。萬一發入城中的奇兵未能擒下龍道誠,那事態就馬上急轉直下,變得不可收拾,衛戍與昌都軍的一戰再也避免不了了。想到此處,程迪文簡直如坐針氈,差點想奪門而出,回去看看城中到底怎麼樣了。

他們坐了沒多久,忽然聽得城頭傳來一聲號炮。陸明夷忽地抬起頭,喝道:「來人,快去看看城上如何了?」

一個親兵應聲出去,馬上回來道:「稟陸將軍,城頭旌旗已下,衛戍正在撤防。」

程迪文再也掩飾不住,長長舒了口氣。僅僅坐了這片刻,他已是汗出如漿。如果陸明夷說的奇襲未能成功,自己就要失陷在昌都軍裡,只怕再也回不了城中了。但現在總算已經過去,他站起來道:「陸將軍,萬幸危機已過。」

陸明夷道:「程主簿,請你在此稍候。若明夷所料不差,應該馬上有人前來商議善後事宜,我去關照諸將不得混亂。」

程迪文見他神色坦然自若,暗暗佩服他沉得住氣。但陸明夷一站起來,程迪文卻也見到他剛才坐的椅子扶手上有一片溼痕,定是陸明夷的手汗。現在還是初春,天氣甚寒,照理沒有出汗的道理,程迪文恍然大悟,忖道:原來他也一直在擔心,我還真以為他能如此鎮定呢。只是陸明夷雖然擔心,可程迪文與他相對交談良久,居然一點都看不出來,這等隱忍功夫也不由得程迪文不佩服。

正如陸明夷所料,沒過多久,霧雲城中的第二路使者也已到來。這使者卻是馮德清派出來的,說明城中亂局已定,龍道誠和林一木都已受縛,衛戍也已撤防。為防止流言,昌都軍不可入城,只能在城外駐紮,補給都由城中供應。程迪文見陸明夷毫不意外,似乎件件都在他意料之中,實在有點高深莫測,不知道這些情況到底他真個料到了,還是表面上鎮定,一直不露聲色。他在軍中時心就甚細,做事向來井井有條,到了禮部後心思越發縝密,見陸明夷吩咐安排,件件妥帖,心中的佩服也更深了一層。

馮德清成為代理大統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復議府。議府被大統制解決了好幾年,那些議眾以前習慣了扯皮,這幾年清閒無比,還真有點不習慣。只是這回一恢復議府,第一件事是重組五部,這件事迫在眉睫,也沒人敢再扯皮了,只用了一天時間,就把五部司重新安置停當。馮德清代理大統制兼工部司長,費英海為吏部司長,程敬唐晉升為禮部司長,這幾個都不必討論。兵部司長有人提議讓魏仁圖擔任,有人則提議方若水,但魏仁圖和方若水都謝絕了,說三帥鄧滄瀾尚在,他們不敢僭越,還是由鄧滄瀾擔任為是。議眾們一想也是,霧雲城出了這麼大事,鄧滄瀾在前線尚不知曉。以前兵部司長由大統制擔任,別人自無二話,現在大統制不在了,兵部司長若是由軍銜低於鄧滄瀾的人擔任,他這個三帥定然會有想法。那些議眾紛紛讚美兩位上將軍胸懷坦蕩,暗地裡卻在慶幸沒辦出一件大錯事來。萬一鄧元帥氣惱之下,也來個兵諫之類,到頭來的首惡就是提議魏仁圖或方若水當兵部司長的人了。魏方兩人謙讓,卻也避免了一場可能的大禍。最後就是龍道誠空出來的刑部司司長之位,想爬到這個位置的人大有人在,好在衛戍現在的指揮權都暫上魏仁圖和方若水在主持,否則只怕又要鬧出一場龍道誠和林一木的內亂來不可,因此最後定下的是刑部司長由原吏部侍郎扈邦裕擔任。這扈邦裕本來只是個吏部主簿,資格很老,脾氣很好,一直也沒什麼大的建樹。費英海成為吏部司長後他才論資排輩晉升為侍郎,沒想到侍郎的位置坐了沒多久又晉升一級,連他自己都如在夢中,不敢相信。

五部司重新安置好後,就是對昌都軍的處置了。按議眾以往慣例,定然會有人彈劾昌都軍妄入京城,但議府被解散了一次後,現在這些議眾也已學乖了,沒人這麼不知趣,只說解決霧雲城內亂,昌都軍功居第一,因此陸明夷這個代理軍區長便成了實職。二十四歲的年輕將領成為一鎮軍區的最高指揮官,這在共和國幾乎不可想像,就算前朝任人唯親的帝國時期,若不是皇親國戚,也沒可能如此年輕就擔當如此高職。但這一次陸明夷的功勞實在太大,一舉解決了龍道誠和林一木兩個司長,何況魏仁圖與方若水一力推許陸明夷才能傑出,議眾看兩個掌握了衛戍的上將軍如此,自是順水推舟,全票通過,一個反對的都沒有。

局勢粗定,接下來就是傳諭前線,同時清洗龍道誠和林一木兩人的親信。這些事自是由人執行,接下來最重要的事便是定在二月十五日的大統制國葬儀式。本來國葬定在三月一日,只不過議眾們覺得昌都軍現在駐紮在西門外,實在讓人有點膽戰心驚,還是儘快國葬,儘快把昌都軍送回去,大家才好安心,所以提前了半月。只是國葬一提前,禮部就忙得不可開交,尤其程迪文,身負著主持樂隊之責,他每天都在禮部府忙到天黑才能回去。只是在忙的時候,時不時會想到昌都軍那個年輕的指揮官。

不知為什麼,程迪文在陸明夷身上感受到的總是一股無形的壓力。這個年輕將領遠遠比他的年紀老成,而且深不可測。程迪文隱隱有點懷疑,陸明夷現在越來越嶄露頭角,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在陸明夷身上,看到的是越來越多的大統制的影子。

二月十五日,國葬開始。馮德清與另四部司長,以及魏仁圖、方若水兩人走在隊伍最前,為大統制扶靈,跟在大統制靈柩後面的便是大統制夫人與大統制的小公子。大統制自己就很少在公眾面前露面,夫人孩子就更少了,出殯時圍觀的霧雲城市民除了為大統制送葬外,另一個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大統制夫人和大統制公子是什麼樣。等若神明的大統制居然也會死,民眾至今無法相信,可看到大統制的夫人和兒子時,他們更不敢相信了。大統制的公子是共和二十年年底生的,今年還剛滿六歲,父親死了,他仍然不明所以,在車上東看西看。大統制夫人坐在兒子身邊,不時拿絲巾抹著淚。不管怎麼看,這母子二人完全泯然眾人,和一般人沒什麼兩樣,許多民眾看了不由大失所望,心想大統制如此偉大,但夫人和孩子卻如此普通,實在不相稱。

北方的三鎮軍區,中央軍區的戴誠孝與之江軍區的鄧滄瀾因為鎮守前線,未能前來,現在只有留守中央軍區的幾個下將軍與衛戍總指揮前來送葬,陸明夷便走在這佇列中。周圍的人都是些老將,有些連鬍子都花白了,陸明夷越發顯得突出。看著前面那具巨大的靈柩,陸明夷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就是大統制的屍身麼?雖然陸明夷心比天高,但也一直沒有想到過大統制也會有死的一天。大統制是擎天的柱子,一旦他不在了,天都會塌了。這種想法幾乎是共和國民眾的共識,但現在這根柱子已經倒了,天也並沒有塌下來。

人終究是人。陸明夷想著。一個人無論有多麼偉大,在天地之前,仍是渺小無比。大統制如此,父親如此,前朝大帝一樣如此。天地永恆,人生一瞬,何其短暫。

沒有人會是太陽。大帝不是,大統制也不是,我也不是。陸明夷想著,抬頭看了看天。天色陰沉,也看不到太陽。但在他心中,一種從未有過如此的感覺在洶湧澎湃。

我不是太陽,但我會是一顆最明亮的星,將要劃破夜空。

即使是顆流星。

到了西山墓地,佇列停下了,馮德清開始朗讀一篇冗長而文辭華美的祭文。因為事在倉促,來不及建造宏大的陵園,而且大統制身前也說過,他死後不必厚葬,只需七尺棺、一丈地即可。雖然大統制有這意思,自不能真個只用一丈地,所以在墓地邊又劃出了一大片地作為大統制陵。現在尚無建築,以後將陸續建起來,將來也會和紀念堂一樣,成為文武校的教育場所。馮德清站在隊伍最前列,讀得聲情並茂。他跟隨大統制已久,向來極為景仰大統制,此時念這篇祭文,越發聲淚俱下。待讀到最後,他高聲道:「日月之光,地久天長。魂兮歸來,以瞻家邦。尚饗。」這幾句念罷,墓地裡登時一片痛哭之聲。大統制的威望本來就無與倫比,很多人都覺得沒有了大統制,世界末日只怕都要來了,自是哭得傷心欲絕。自然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尤其是當初因為在顧清隨的不信任案上簽名的那些議眾,本來受大統制打壓,覺得這輩子再無出頭之日,現在大統制不在了,他們如釋重負,心裡只在偷偷高興,只是旁人一哭,他們也跟著捶胸頓足,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生怕別人指責自己對大統制感情不深。

方若水並沒有哭,也沒有淚水。他只是低著頭,一直默默肅立。對大統制,他自然也無比敬仰,但自從三上將遠征一役後,方若水對大統制的想法就有點不太一樣。

大統制固然是傑出偉大,可他畢竟是人,並不是神,一樣會犯錯,而且犯錯後總不肯承認。看透了這一點,方若水的功名心便徹底涼透了。在大統制治下,功績都是大統制領導有方,過錯卻都是自己的。與其如此,何必在已然無多的後半生去搏取功名?只是大統制一去世,方若水也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無論如何,大統制在每個人的心目中都佔據著至高無上的位置,一旦這位置空出來,終不能馬上習慣。而聽到馮德清念著「魂兮歸來,以瞻家邦」八字時,他不由得又是一震。

這是舊帝國葬歌中的詞啊。這首歌當初被帝國軍當成了軍歌,真正的軍歌反而湮沒無聞,以至於到了共和國,這首歌被禁了。馮德清是仕人,並不曾聽到過,但方若水年輕時卻也唱過。那時唱到這兩句時還沒有太多感觸,現在聽來,卻是百感交集。

人生一世,何其短暫。大統制想要做的事,最終也半途而廢,並且與計劃有了如此之大的偏差。大統制走了,扔下的真是一個爛攤子,將來會如何?北方與南方,到底哪一邊才會取得最後的勝利?不知為什麼,方若水連這一點都看得淡了。

不論哪一邊取勝,其實也一樣吧。南方雙方不論從哪方面來看,幾乎都一模一樣。南方自立的口號便是起因於大統制解散議府,南方要再造共和。大統制在日,南北雙方勢同水火,絕不調和。但大統制不在了,說不定也就迎來了和解的契機。這場曠日持久的南北交鋒,終於是走到盡到了頭。這樣一想的話,大統制的去世反倒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方若水已不敢再想了。雖然魏仁圖把他勸了出來,可他其實一直不似魏仁圖熱衷,甚至覺得,世道已敗壞如此,就算昌都軍和衛戍大打出手,使得北方一片糜爛,也不見得能更壞,所以先前幾乎一言不發,全由魏仁圖出面。直到大統制下葬的這一刻,方若水才發現,斷臂的魏仁圖閒居多年,心仍是熱的,自己卻已疲憊不堪,再也不復少年意氣。

世事如潮,屬於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大統制都成為了過往,小師弟,將來是你的世界了吧。

他想著,心底又隱隱覺得有點不太對。今年是共和二十六年,陸明夷二十四歲,那麼他是出生於共和二年了?陸經漁老師卻是在帝國天保二十八年,帝國與五羊城達成同盟協議時出走的,離共和二年有足足九年的時間。難道老師離開五羊城後,竟然在外面堅持了九年之久?

陸經漁出走時,當時五羊城城主的侄子,五羊三士中的「隱士」何中也跟著他走了。當時方若水知道老師已經蒐羅了一批舊部,總也有上千人,實力不可小視。這麼多人堅持九年,當然也並不奇怪,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從未聽到過老師的下落。

也許,這九年裡老師是匯合舊部,在某個人跡罕至的地方休養生息去了。可是方若水心裡總覺得有點不對。不過到底是怎麼不對,他也不好說。他和魏仁圖與陸明夷一番密談,只覺這小師弟年紀輕輕,卻著實有大將風度,隱然便是老師復生,而且老師的兵法槍術,他都已通曉,因此從未懷疑過。直到現在,他才覺得有點疑點。他扭頭看看國一邊站在眾將佇列中的陸明夷,只見他長身挺立,氣概非凡,又暗暗嘆了口氣。

不要再多事了。這一次的危機能夠解決,一多半倒要靠運氣。北方再也經不起什麼變亂了,這世界也需要一個人來儘快收拾殘局。

小師弟,不論你究竟是誰,只消能挑起這副重擔,就足夠了。

方若水沒有再想,跟著旁人扶著大統制的靈柩入土。灑上第一把土時,大統制夫人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本來一直好奇地看著周圍的大統制公子也嚇得大哭,旁人更是哭成一片,有人甚至哭暈過去。不過,就算哭得再慘,土還是一把把地灑上,也沒用多久,當中便堆起一個巨大的土丘。工部的工匠早已準備好了,過來封土砌磚,而禮部的樂隊則無休無止地在一旁演奏哀樂。

儀式雖然冗長,終有盡時。國葬禮結束後,陸明夷向大統制夫人請過了安,便來向馮德清告辭。馮德清這回接任大統制,可說是全憑昌都軍意外之援,因此他對陸明夷另眼相看,相當客氣。而陸明夷信守承諾,國葬一結束,馬上率昌都軍迴歸軍區,讓他也鬆了口氣。

人們陸續回去了,最後留下來的是工部和禮部。工部因為要加緊修建陵園,而禮部是主持國葬禮的,必須將所有官員都送走後才走。程敬唐還第一次擔當如此大的場面,等把人們送走,他只覺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心想回去騎馬只怕不成,正想著,一邊程迪文過來道:「阿爹,你很累吧?坐車回去吧,我騰出一輛大車來。」

程迪文剛把樂隊送走,他也發覺父親累得夠嗆,心知這回父親騎不成馬了,所以讓樂隊擠了擠,騰了一輛車出來。程敬唐見兒子如此孝順,點點頭道:「迪文,難為你了。」

程迪文看著工匠正給大統制的墓結頂。尋常人的墳墓,不過是個土丘,大統制陵卻全然不同,封好土後,再以青磚封頂,磚隙更是用米漿混合了蛋清,拌上白堊土後灌入。這樣打漿,幹後的白堊土硬如鐵石,整個墓都成為一整塊。此時工匠正在墳旁熬米漿,打蛋清,這些吃的東西現在成了澆墓所用,程迪文嘆道:「大統制一世之雄,身後哀榮再盛,他也不知道了。」

程敬唐聽得兒子感慨,也道:「是啊。大統制英明偉大,可人去如燈滅,走了也就再也沒有了。唉,真不知將來會怎樣。」

程迪文知道父親對大統制無比崇信,大統制一死,父親也似掉了魂。他道:「阿爹,無論如何,終會過去的。大統制未生之日,那麼多年都過來了。」

他一說便有點後悔,因為過去偶爾表示大統制也會做錯事,父親就板起臉來斥責他狂悖無禮,說大統制是天人,缺了他怎麼可以。可程敬唐卻沒有發怒,只是嘆了口氣道:「人命由天,終不能長生不滅。好在一代代人總會起來的,那個陸明夷年紀雖輕,做事饒有大統制之風,假以時日,也許他能接過大統制的班。」

說陸明夷像大統制,程迪文也甚有同感。他點點頭道:「是,陸將軍雷厲風行,行事果斷,而且察事極明,他將來多半會是了不得的人物。」

程敬唐見兒子附和,心裡一寬,又道:「其實你也不差。你雖然沒有名將之才,卻也不錯,陸明夷都說起你,對你讚不絕口。」

這倒讓程迪文有點意外,他問道:「阿爹,陸將軍說起我?」

「是。你那天孤身前去交涉,他說你心雄萬夫,不卑不亢,實是出色人物。」

別人誇讚自己兒子,做父親的都會高興,不要說程敬唐本來就激賞陸明夷。現在說起來,程敬唐仍然頗為興奮。程迪文卻有點意外,說道:「他這樣說我麼?我還以為他只會讚賞狠辣的人物。」

程敬唐詫道:「怎麼?」

程迪文抬起頭,看了看天。今天的天氣陰沉沉的,樹木尚不茂盛,看上去山頂的永垂不朽碑下面「垂朽」二字也能看得到。他道:「阿爹,你覺得陸將軍是什麼樣的人?」

「人中英傑,極有可能成為絕世名將。」

陸明夷處理龍道誠和林一木爭位之事,果斷決然。他事後才知道擒下龍道誠的那一小隊人馬原來竟是先行混入城中的昌都軍衝鋒弓隊,出過手的那兩人則是陸明夷麾下將領。那兩人一齣手,程敬唐就大為佩服。他也是個槍術大高手,兒子沒能繼承自己的槍術,他總有點遺憾,不過覺得自己一身絕世本領,程迪文就算只學了一半,也已允文允武,算得上傑出人物了。可見到那兩人的槍法,竟隱隱似比自己還要高出一籌,程敬唐這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自己一味以為金槍班強絕天下,實是井底之蛙。金槍班雖強,卻真個強不過沖鋒弓隊去,何況金槍班做儀仗隊的時候多,實戰的機會是遠遠少過他人了,因此陸明夷誇獎了程迪文兩句,他大為興奮。

程迪文道:「不錯。他確實很可能成為絕世名將。可是,阿爹,名將多了,可馬上得天下,卻不能馬上治天下。」

這兩句話一說,程敬唐不由動容。他動容的是兒子居然能有如此想法,他一直以為程迪文還是個兒子,可現在才知道,這個兒子不知不覺間,在另一方面已遠遠超越了自己。

也許,程迪文做禮部司長,會遠較自己稱職。他想著,問道:「你怎麼覺得陸明夷不能治天下?」

程迪文搖了搖頭:「當然也不是。可是阿爹,陸將軍性子太像大統制了。大統制何等能力,國家最終也南北分裂,你覺得他就算和大統制一模一樣,能比大統制做得更好麼?」

不能!程敬唐幾乎要脫口而出。兒子的話他以前根本沒想過,但程迪文聊聊數語,卻讓他霍然開朗。治天下,遠非僅靠個人的勇力便可以的,大統制是個最好的例子。大統制的能力沒有人懷疑,就算已經成為叛首的鄭昭,當初何嘗不是敬服大統制,即使在逆境中也不離不棄?可是程迪文的話也讓他想到了,大統制的做法,實是不能讓這個國家安定下來。他道:「難道,迪文,你覺得和平的一天不會來了麼?」

程迪文怔了怔,又搖搖頭道:「陸將軍年紀還輕,我也不知他將來會怎樣,也許他會吸取大統制的教訓,妥善解決當前的危機。但阿爹,我覺得,不管怎麼說,陸將軍既是治世之人,也是亂世之人,只看他一念之間了。」

這句話程迪文已藏在心裡很久了。還在軍校時,他和鄭司楚就討論過共和為什麼能取代帝制。共和國以民為本,帝國卻是以君為本,當時鄭司楚說,以民為本絕對不會錯,但一旦落不到實處,實比帝制更糟糕。那時這也是兩個半大少年的信口開河,但過了這麼多年,這句話在程迪文心中卻越來越深刻。

程敬唐嘆了口氣,說道:「行了,火燒眉毛,只顧眼下,先不要想這麼多。好在,總算這回沒出大亂子。」

這一次霧雲城避免了一場刀兵之災,誰都暗叫僥倖,沒人會想得那麼遠。程迪文不再說話,跟著父親兩人向大車走去。上了車,父子兩人各懷心事,也不多說。程敬唐怕兒子悶壞了,撩開車簾道:「迪文,現在這墓場也越來越大了。記得我剛入城時,你才六七歲吧,那時這墓場只不過是角上一塊罷了。」

就算沒有戰爭,人也會一代代老去,墓場自會越來越大。程迪文抬頭看了看外面,見馬車正駛過一片新墳,他道:「是啊……」突然拉了拉鈴叫道:「等等,車子停一下!」

車伕停下車,開啟前面的小窗板道:「程司長,程主簿,還有事麼?」

程敬唐也不知兒子突然叫停了車做什麼,問道:「迪文,看到什麼了?」可程迪文盯著外面一座新墳,一聲不吭,眼裡卻有淚水滑落。

那座墳很小,和大統制巍峨的墳墓不可相提並論,墓碑上寫著幾個字:「愛女蕭氏舜華之墓」。程迪文看著這塊墓碑,淚水已止不住地往下流。

蕭舜華。這是程迪文最初愛慕過的人。後來知道她已有男友了,婉言拒絕了程迪文的表白,程迪文一個大男人回家後還喝個爛醉,痛哭了一場。只是事情過去已久,現在他已是禮部主簿,年紀也還輕,不少人來向他提親,程敬唐屬意於一個工部員外郎秦思歸之女。秦思歸官職雖小,不過生個女兒如花似玉,年紀也剛滿二十,和程迪文正好般配,兩人見過面,都甚是滿意,已然定下今年完親。可是,一看到這墓碑,許多久遠的往事又湧入程迪文心頭,即使已漸漸淡忘了蕭舜華,這一刻蕭舜華的影子卻佔據了他所有的思緒。

別矣,故人。

他不知蕭舜華是怎麼死的,但蕭舜華比他小几歲,如此年紀便已離世,肯定不會是正常的。程迪文抹了抹淚水,低聲道:「沒什麼,阿爹,回去吧。」

彷彿下決心扔掉一點什麼,程迪文重重地搖了搖頭,耳邊,彷彿有個人在低吟道:「人生如一夢,看得幾斜陽。」

雲正厚,並不能看到斜陽,但也能看到日已在層雲後西沉,黃昏已至。程迪文的心裡異樣的平靜,似乎這一天如此漫長,長得已過去了數十年,讓他一天裡了老了幾十歲。

將來,會是怎樣?他有點茫然,也有點擔憂,只是更多的,卻是突然出現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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