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舞之卷

第一章內亂將起

共和二十六年的春天珊珊來遲,立春已經七日,仍是滿天風雪。禮部司司長林一木走出天牢大門,看著地上又漸漸堆起來的積雪,暗暗嘆了口氣。

就在剛才,他還很是躊躇滿志,但現在卻有點沮喪。因為四年前代理國務卿發起了對大統制的不信任案,林一木也在不信任案上署名,此後就一直被大統制架空。林一木也知道自己的地方已是岌岌可危,所以這幾年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從來不敢有什麼觸犯大統制之舉,連話都不敢多說,禮部的事更是全部交給了侍郎程敬唐接手。這種日子簡直要讓他窒息,直到十幾天前這件事。

十幾天前的冬至日,大統制帶人赴西山閒行。可誰也想不到,神明一般,不,就是神明的大統制居然會在此行中遇刺。當得知大統制的死訊,林一木都來不及高興,只有愕然,甚至還有點驚恐,因為他生怕這是個假訊息。可是當訊息得到了確認,他和共和國十來個高官看到了大統制的屍身,林一木終於長長舒了口氣。

彷彿頭頂一直懸著一塊搖搖欲墜的巨石,隨時都有可能被壓得粉身碎骨,突然間雲開日現,林一木反而有點不太適應了。然而最初的不適過去,他馬上想到了將來。

兵、刑、吏、禮、工五部司,其中兵部司司長是大統制兼任,其餘四部司司長可謂是共和國權力最高的四人了。這四人中,吏部司司長費英海是剛提上來的,資歷最淺,不必多慮,另外三人都是當年共和軍初期到現在的老人了。雖說自己一直被架空,但職位到底還在,當大統制去世後,能夠填補這個權力的空缺的人選中也包括自己在內。工部司司長馮德清性情恬淡,一直不與人爭,只有刑部司司長龍道誠,因為一直主管刑部,性情也有點咄咄逼人,最大的對手就是此人了。

龍道誠最大的優勢,就在於刑部掌握著霧雲城的衛戍部隊。手中有實力的人,自然更容易獲得權力。只是林一木卻仍然不甘心,因為他一直有個念頭。

總有一天,我也要成為大統制。

這個念頭,很久以前就有了。那時他年紀還輕,卻已經成為五羊城遠人司主簿,是城主何從景的重臣。那時他已經給自己規劃好了一條長遠之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林一木的藍圖中,將來的共和國大統制非己莫屬,即使意外地成為帝國,那麼太師的權柄也是穩穩的。只是現實卻給了他一個大耳光,雖然成為了共和國的最高層,可前面卻一直橫亙著座座高山,不說別的,有若神明化身的大統制,似乎要活到天荒地老去。也正因為如此,林一木才鋌而走險,在當初顧清隨提出的不信任案上署名。

那一次弄巧成拙,根本沒能撼動大統制,林一木也明白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神明一樣的大統制居然也這麼快就消失了,林一木心底的慾望又死灰復燃。他明白,作為大統制的對立面,想要靠繼承大統制的遺志掌握權力,那是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共和國上下,雖然都對大統制敬畏無比,可他也知道不滿大統制的同樣大有人在。如果自己能夠充當否定大統制的舉旗人,事亦有可為。

這是最後一搏。林一木在冬至日當天不得知了大統制的死訊,他馬上就展開了行動。當初在不信任案上署名的官員雖然大多或撤或貶,可到底還在職位上,這些天他每天都在聯絡這些人,商量著該如何行動。最終,達成的共識就是將大統制的前任文書伍繼周抬出來。

伍繼週一直是大統制的文書,就在大統制死於非命的前幾天,他突然被加以圖謀叛逆之罪關入天牢。知道大統制底細的,舍伍繼周以外無他,只要把他拉過來,肯定極有說服力。林一木想到這一點,馬上就去天牢探望伍繼周。然而當他說出來大統制的死訊後,伍繼周卻痛哭失聲,說道:「大統制英明偉大,縱然偶有失察,總會水落石出,只是現在永無此日了。」等林一木說了自己的來意,伍繼周卻一口回絕,說他從未見過大統制有私心雜念,大統制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而且私德極好,貪墨枉法之事,向來與大統制絕緣。

這個回答讓林一木瞠目結舌。他沒想到這個已被在天牢裡被拷問過好幾次,身上盡是傷的年輕仕人仍然對大統制如此死心塌地。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林一木回到自己府邸時,只覺得天是如此的冷,不由緊了緊衣領。

「林大人。」

迎上來的,是林一木的文書俞蛟。俞蛟一直是林一木的文書,當林一木失勢後,他也一下子清閒了,現在就似林一木的門客。不過雖然是個門客,但此人足智多謀,林一木對他向來信任。見他迎上來,林一木小聲道:「伍繼周不願從命。」

俞蛟也是一怔。拉攏伍繼周,就是俞蛟提議的。在他看來,伍繼周剛被大統制打入天牢,現在有重起的機會,定然求之不得。但他沒料到伍繼周居然寧可呆在天牢裡也不肯就範,不由嘆道:「還有這麼蠢的人。」

林一木也嘆了口氣道:「世上的蠢人,總是有的。刑部現在怎麼樣了?」

「一直以追查行刺的幕後主使者為名,四處派出衛戍。」俞蛟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林大人,若再不當機立斷,便要被刑部搶到先手了。」

林一木皺起了眉頭。他頓了半晌才道:「確實。看來唯有速速召來外援,才能與龍道誠抗衡。」

「林大人,想過哪一支麼?」

中央軍區以前一直是大統制親自統領,現在大統制不在了,繼中央軍區長之位的戴誠孝一直在符敦城整頓兵馬,留守人馬便以下將軍耿恭為首。耿恭與戴誠孝、翟式秋三人一直是胡繼棠的左膀右臂,對大統制的忠心也不下於胡繼棠。當大統制不在,耿恭誰的帳也不買,林一木早就去召攬耿恭,但見面後聊了半天,一直說不到正題。耿恭這人擅長迂迴作戰,說話也是九曲十八彎,林一木旁敲側擊,他一概當成不知道。雖然失望,但林一木聽得龍道誠也和耿恭見了一次,耿恭跟他一樣如此,顯然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軍人,並不想依附哪一方。耿恭態度如此,和他同枝連氣的戴誠孝無疑也是一樣的態度。算下來能引為臂助的,也就只有之江和昌都兩個軍區了。之江軍區的軍區長是鄧滄瀾,身為大統制的妹夫,在這當口說話更是舉足輕重,如果他支援哪一個,幾乎哪一個就是鐵板釘釘的下任大統制。只是林一木仍有顧慮,就是鄧滄瀾的威望實在太高了。如果把他叫來,萬一反客為主,自己和龍道誠兩人反而捉籃打水,倒要讓鄧滄瀾繼任大統制也絕非不可能。所以能夠利用的,其實只有昌都軍區這一個地方。

「俞蛟,你即刻備好禮物,去西靖一趟。」

俞蛟自是明白林一木的用意。他道:「林大人,還有一點。邊兵入京,必須有個理由,否則名不正言不順……」

林一木笑了起來:「不必擔心,這一點我已經準備好了。」

一月八日,俞蛟帶了一批金珠作為禮物,向西而去。而此時的昌都軍區,正在秣馬厲兵,加緊訓練。

昌都軍區已連換了三個軍區長,第三任的劉安國更是連屁股都沒坐熱,就被敵軍兵臨城下,自己一戰身死,加上大統制去世這個驚天動地的訊息傳來,在旁人眼裡,這個軍區顯然就要變成一盤散沙,再不可收拾。然而,與旁人的預計不同,昌都軍區並沒有崩潰,在代理軍區長陸明夷的指揮下,反而以極快的速度恢復元氣,訓練也完全步入正軌。

軍隊訓練,向來無外乎單兵格鬥和操練隊形這兩種。然而陸明夷成為代理軍區長後,鑑於軍中訓練向來過於死板,與實戰脫節,所以與諸將商議,編出了一套實戰練習。說是練習,除了用的武器都是訓練用的之外,別的和實戰毫無二致。攻防排程,衝鋒陷陣,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實戰時而來,而被刺中要害後計程車兵必須退出戰團。雖然考慮得很周到,但真正實行,傷損率還是很高。

在這一次練習中,陸明夷將諸軍分為黑紅兩隊。兩隊實力相去無幾,各佔一方,但紅隊有齊亮和夜摩王佐所率的衝鋒弓隊,便佔了大便宜。雖然黑隊佔據防守之利,開始兩軍膠著,可是當衝鋒弓隊衝上來後,黑隊的防線立時被層層撕開。正當陸明夷以為紅隊必勝之時,哪知黑隊斜刺時衝出一彪人馬,以極快的速度在後方佈下簡易工事,然後憑藉工事對沖鋒弓隊發射弓矢。衝鋒弓隊本來就是騎射見長,這回卻陷入前後夾攻的境界,馬上回身猛攻,可這支人馬防禦得極好,死戰不退,以至於衝鋒弓隊久戰不下,損傷卻也極大。最終雖然衝鋒弓隊以強攻攻克了這座工事,可如果是實戰的話,損失竟達六成以上。也正因為這支人馬的死守,本來已岌岌可危的黑隊重組陣形,立穩了腳跟。更讓齊亮惱怒的是這支突然殺出的奇襲隊在工事被攻克後,就極快地退後,竟有反攻紅隊主陣之勢。最後,紅隊也只能鳴金收兵,退保大本營,算是打了個旗鼓相當。回來後,齊亮大為憤憤不平,說這支殺出來的人馬太過無賴,竟然把工事帶著跑,而且光躲著放冷箭,以至於衝鋒弓隊無用武之地。

齊亮說得惱怒,可陸明夷卻不這麼想。在齊亮面前不好多說什麼,他心底卻已覺得,齊亮實非領軍之才。雖然齊亮和自己交情非比尋常,他也算個兢兢業業的軍人,可能力到底還是有限,不但遠不及同在衝鋒弓隊的夜摩王佐,也比不上黑隊那個發起奇襲的將領。當他問起這支人馬是誰率領,得到的回答是此人名叫沈揚翼,為軍中輔尉。這沈揚翼其實早就升上了翼尉,但後來因為畏敵逃跑,被下降一級後,再無建樹,這幾年寸功未立,仍是輔尉。可是當陸明夷將沈揚翼叫來時,一見此人便有點心驚。沈揚翼人很瘦,但骨骼甚大,雙眼極其明亮,直如鷹隼。

被陸明夷喚來,沈揚翼還有點莫名其妙。陸明夷問了他的經歷,沈揚翼細細說了。陸明夷聽得他居然是受鄭司楚牽連才一直未得晉升,而且在東陽一戰,還曾傷在鄭司楚槍下,陸明夷這時才算明白那回先擋住鄭司楚一陣的原來就是這個沈揚翼。只是沈揚翼說起鄭司楚來卻完全沒有痛恨,反而有點讚揚之意。這讓陸明夷既有些不服,也暗自擊節。

沈揚翼雖然是個沉淪下僚的小軍官,但胸懷卻較常人大得多。陸明夷又和他說起這次演習的沈揚翼所用戰術時,沈揚翼說,這實際套用了當時鄭司楚隨畢煒第一次遠征西原的故智。敵軍勢大,但攻勢越猛,後防漏洞就越多。此時以一支奇兵襲擊敵人後方,當收奇效。不過話雖如此,但要擔起此任的,必須是一支反應極快速的精兵。沈揚翼自覺麾下之兵不及衝鋒弓隊精銳,因此最終仍然被衝鋒弓隊擊退。

這一席話讓陸明夷大為吃驚。因為他也沒想到昌都軍居然還有這等人物,自己居然一直都不知道。可是當陸明夷問起沈揚翼是否願意進入衝鋒弓隊,沈揚翼卻婉拒了。

「多謝陸將軍厚愛,但末將弓馬不能出類拔萃,所長唯有兵法,恕難當鬥將之用。」

這話看似自謙,但陸明夷也聽得出其中的驕傲。不過,他也知道沈揚翼的驕傲並不過份,此人實是個將才。這一天他與沈揚翼談了很久,等沈揚翼走後,陸明夷馬上就發下一條調令,調軍中輔尉沈揚翼為行軍參謀,軍銜則晉升為翼尉。

一月二十日,俞蛟抵達西靖城,密見陸明夷後馬上就回去了,而陸明夷第一時間就把沈揚翼叫了過來。

「沈將軍,有一事以求高論。」

陸明夷的話是這樣開頭的。他問道,有一將領兵在外,京中突有密令調其進京,當不當從?

沈揚翼聽得這話便呆了呆,他完全沒想到這位少年主將問他這麼個沒頭沒腦的問題。當陸明夷把俞蛟帶來的密信給他看了後,沈揚翼臉色一變,想了半天。

密信是工部司司長林一木所發。林一木說,大統制已成古人,局勢又將大變。能繼大統制之位者,唯有工刑二部司長。所以若昌都軍若能進京襄助,「則大事濟矣」。

林一木的信中當然說得很隱晦,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邊軍進京,如果沒有合適的理由,會被視同叛逆。林一木對這一點當然早就想到了,這此事有大統制的遺命,讓昌都軍進京,因此不必擔心。

「沈將軍,依你之見,信中所言大統制遺命,可是真的存在麼?」

陸明夷最擔心的便是這一點。林一木在和龍道誠爭位,無所不用其極,很有可能為了把自己騙入京城作為輔佐。一旦這份遺命並不存在,那昌都軍進京的理由便也不復存在,一旦龍道誠從這一點下手,馬上就能置昌都軍以反叛之罪,自己等如給林一木扛了次木梢。

沈揚翼道:「陸將軍,遺命當是真實的。」

沈揚翼說,各軍區的軍區長向來都有一次進京述職,這遺命大統制寫時多半是想讓劉安國進京述職。但由於西原五德營犯境,劉安國戰死,這份手諭自然也沒有發出去。按大統制的作風,無用的東西馬上就要銷燬,只是去年十二月,連出大事,大統制將貼身文書伍繼周都下了獄,然後就遇刺身亡,很多該銷燬的文書都未來得及銷燬。林一木雖然沒有龍道誠手中的兵權,卻因為掌管禮部,有查閱歸檔卷宗之權,這些文書落到了他手上,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私發邊兵,罪名太大,林一木應該並無這個膽量,所以他只可能是利用了這份手諭。調昌都軍進京,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龍道誠捉拿下獄,罪名當然很現成,「密謀刺殺大統制,意圖謀反」。有昌都軍做後盾,當龍道誠被拿下時,霧雲城的衛戍也不敢輕舉妄動,然後林一木順理成章成為大統制。

「這便是林司長之計。此計細密圓滿,大有成功的可能。但其中最困難的,便是龍司長的反應。」

沈揚翼眯起了眼。他長得臉頰瘦削,眯起眼後更似一張鷹的臉了。他低聲道:「龍司長手中掌握著近兩萬衛戍,就算不能排程全部,一半總會有。邊兵入京,不可能瞞過他的耳目。當龍司長知道後調衛戍阻攔,很有可能會發生火併,此後之事,難以預料。」

陸明夷點了點頭。他也不敢想這樣做的後果。一旦霧雲城發生火併,勢必造成前線士氣低落,這樣北方剛取得的優勢可能轉瞬間就會失去。他低聲道:「若置之不理,也非上策。」頓了頓,陸明夷又道:「沈將軍,雖然交淺言深,但有句話我還是想說。沈將軍是我前輩,但蹭蹬如此,實是可惜。你可願與我一同沖霄直上?」

陸明夷說這話時,眼神極其明亮。要做這件事,本來他屬意王離,但王離現在雖然在他麾下,陸明夷終究記得當初他對自己的刁難,實不敢過於信任。而上一次與沈揚翼交談,沈揚翼說起已成北軍大敵的鄭司楚時的態度讓他印像極為深刻。

此人比王離重情重義,槍馬或不及王離,但兵法卻在王離之上,當可用之。因此這句話問出,他也已下了決心。

聽了陸明夷的話,沈揚翼心裡一動。其實他最想提出的建議是置之不理,不要牽涉到此事之中。因為手諭雖然可能是真的,但肯定不是派這用場。遠赴霧雲城,很難一鼓而勝,所以當作不知道,甚至向龍道誠密報此事,在沈揚翼看來更為可靠一些。可是陸明夷的這句話已讓他明白,這個年輕的代理軍區長實已躍躍欲試。

是要迎合他,還是儘量打消他這念頭?

沈揚翼的心裡像被觸動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站在了岔路口。這兩種選擇將來帶來截然不同的結果。如果打消了陸明夷這想法,可能會更平穩一些,可是,從此自己也不可能再有出頭之日了。只是,沈揚翼也有種異樣的激動。

半生蹉跎,難道就如此了結麼?陸明夷的那一句「沖霄直上」,讓他的心血為之一熱。幾乎是一瞬間,沈揚翼低聲道:「不錯。只是,今番出手,就必須當機立斷,讓對手無法反應過來。」

陸明夷眼裡一亮。沈揚翼果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林一木雖然說什麼「則大事濟矣」,但他不是武人,實在不瞭解軍情的瞬息萬變。照林一木的做法,陸明夷幾乎肯定免不了一場血戰。所以他想的,便是利用沈揚翼的快速突擊。那天演習時,沈揚翼帶著一隊人來去如風,號稱騎射精絕的衝鋒弓隊居然也沒能將他擊敗,現在他就更肯定,只有沈揚翼可以擔此重任了。他笑道:「不錯,沈將軍所言極是。」

他頓了頓,低低道:「出發前,還有準備最後一件事。」

沈揚翼道:「陸將軍請說。」

當初沈揚翼認識了鄭司楚後,對鄭司楚十分佩服。鄭司楚足智多謀,當機立斷,將來定會成為名將,沈揚翼在他身上彷彿看到了未來。然而世事變幻,實非人所能料,現在鄭司楚雖然已是名將,卻成了敵人。可是在眼前這個少年主將身上,沈揚翼又看到曾經想過的將來。

一月二十一日,沈揚翼做好了最後的準備,在把西靖城託付朱震和彭啟南兩人留守後,陸明夷率兩萬昌都軍出發。他帶的這兩萬人是昌都軍精銳中的精銳,而陸明夷身邊,多了個名叫沈揚翼的行軍參謀。

……

二月初七,龍道誠很早就起床了。這些天他真可謂殫精竭慮,夙夜不眠。雖然已經在刑部呆了很久,算是半個武人,但龍道誠知道自己到底不是軍人。整個衛戍有近兩萬的兵力,天知道其中會不會靠近林一木的,因此必須儘快讓自己的親信把實權牢牢掌握在手中。但聽到昌都軍正往霧雲城而來,龍道誠也嚇出了一身冷汗。沒想到林一木居然調動了正規軍,他直到現在也想不出林一木是用了什麼法子買通了昌都軍那個年輕的代理軍區長。

真該早點下手。如果能搶先一步,把陸明夷的代理軍區長變成正式職位,他多半就站到了自己一邊了。可議府被大統制解散後,現在這段時間簡直亂成了一鍋粥,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大統制在日,事事有大統制拍板。如果再早一點,議府在時,有什麼動議也提交議府討論,然後等著結果就是了。如今這種情況,卻從未出現過。有人說盡快選出大統制,有人則說要恢復議府。不論哪種方法,都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實現的。

難道一場火併就在所難免麼?龍道誠也如熱鍋上的螞蟻也一樣在府中走來走去。

「道公。」

進來的,是刑部侍郎康伯言。龍道誠府中規矩很嚴,唯一可以不經通報進來的,便是這個康伯言。康伯言做過龍道誠的下屬多年,有「智囊」之號,龍道誠對他也相當信任,有什麼事便和他商量。一見他進來,龍道誠也喜出望外,叫道:「伯言,你總算來了。」

康伯言行了個禮,微笑道:「道公,何以如此憂心忡忡?」

龍道誠見他還是笑眯眯的模樣,若是旁人,只怕早就要痛罵了。但他與康伯言交情非淺,而且知道康伯言足智多謀,他肯定是有計了,便道:「伯言,你應該也得知昌都軍正在前來之事吧?」

康伯言見他直接說起,點點頭道:「是。」

「難道這一仗真的在所難免麼?」

龍道誠與林一木爭位,卻也不想真鬧到兵戎相見。倒並不是因為兩人很早就是同僚,而是鬧到這地步,兩人中肯定要死一個才能罷休了。而且戰事一起,難保沒有實權派有樣學樣,也覬覦大統制這寶座。所以龍道誠現在真個已心亂如麻,實在想不出萬全之策。

康伯言嘆了口氣道:「道公,有句俗話您應該聽過,叫‘千里做官只為財’。當兵的也一樣,若無好處,他們怎麼肯過來。」

龍道誠眼裡一亮,說道:「也給他們許好處?」但馬上又有點沮喪。要說許下的好處,無非是自己成為大統制後封他為元帥之類,這一切林一木肯定許諾過了,自己再許一遍,只怕很難對那昌都軍主將有什麼吸引力。康伯言道:「道公,固然許個同樣的諾,孰輕孰重誰也說不上。但假如一邊許的諾是空的呢?與其競相開價,不如釜底抽薪,這樣只有此方的諾言才能兌現,昌都軍來勢再兇,也會明白事理的。」

龍道誠一時間還不明白康伯言的用意,眨了下眼,忽道:「你是說……」

康伯言點了點頭,伸手指在脖子上劃了一下,卻沒出聲。龍道誠怔了怔,喃喃道:「這麼做的話……有點不妥。」

這麼做的話,實在太有損名聲了。共和國以民為本,以人為尚,如果刺殺了林一木,就算做得再幹淨,別人也定會認為那是自己乾的。不說別的,擔上一個殺害政敵的名聲,再想當大統制,實在難以勝眾。康伯言微微一笑道:「自然不需做得太直接。假如是第三者下的手,道公也差點罹難,那誰敢說道公的不是,都是信口雌黃?」

龍道誠的眼中一亮,喃喃道:「狄復組……」

狄復組與顧清隨一起謀劃了刺殺大統制的行動,這一次大統制遇難也定然又是狄復組所為。在這種情況下,說他們接連下手,刺殺共和國的首腦人物,誰也不會懷疑。龍道誠明白自己已面臨了一個關鍵的選擇,雖然人說政客都不是乾淨的,但他從來也沒有真正設過如此骯髒的陰謀。龍道誠雖然有野心,可是自幼讀書,滿腦子都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條苦肉計好是好,他實在難以認同。想了良久,他搖搖頭道:「這樣還是不行。」

信義值幾個錢一斤?康伯言差點就要說出口來。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失望,說道:「道公……」

龍道誠擺了擺手:「伯言,不用說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而且這麼做的話,太無信義,一旦被外人所知,反為不美,還是想辦法讓昌都軍倒戈為是。」

康伯言嘆了口氣道:「那就只有誘之以利了。只是道公,此事我真不敢保證。」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