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司楚其實酒癮也不小,只不過他自律極嚴,平時很少喝。宣鳴雷見他要喝酒了,展顏道:「這就是了。東平城裡的吃食也很不錯,不比五羊城遜色,我以前吃過個乾菜鴨子又香又美。昨天打著了好幾只野鴨,這時候肥肥的冒油,我讓伙房裡蒸到脫骨,正好下酒。」
他讓親兵去自己的專用伙房裡把那蒸著的乾菜鴨子端來,鄭司楚看得暗暗搖頭。宣鳴雷這人別個都挺好,可似乎不能與士卒同甘共苦,至少在吃的上,居然在伙房裡給自己專門開了個小夥房。不過那親兵就在邊上,他也不好多說。待那親兵下去,他小聲道:「宣兄,為將之道,當與士卒結為一體……」
宣鳴雷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又要說我不能與士兵同甘共苦了是吧?其實那小夥房並不只給我做菜,是給軍中做病號飯的,我只不過假公濟私了一下而已。」
鄭司楚見他還振振有詞,正待再說幾句,那親兵已端了個蒸籠過來了,放到桌上道:「宣將軍,菜來了。」
宣鳴雷一揭蒸籠蓋,一股香氣登時蒸騰而出。他笑道:「老汪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那親兵也笑道:「宣將軍,我專門對老汪說,今天鄭將軍來吃飯,不能再打偏手,所以他沒撕一個腿去。」
鄭司楚越聽越奇,忍不住問道:「伙伕要打偏手?」
宣鳴雷笑道:「這是他們額外給我做的,不給他們點甜頭他們哪肯上心,所以我每次央他們做什麼特菜,就允他們打個偏手嚐嚐鮮。這老汪也真是貪心不足,咋天打了五六個鴨子呢,難道都吃光了?」
那親兵道:「現在醫營裡有好些不服水土的病號,那幾個鴨子都給病號吃了。」
鄭司楚更覺詫異:「醫營裡的病號飯也要你們自己去打鴨子加菜?」
那親兵點點頭道:「現在城裡的百姓實在太少,想買都沒地方買,軍糧實在不好吃,所以宣將軍常帶我們去打點野味加菜。」
鄭司楚默然不語。待那親兵下去,宣鳴雷已急不可耐地撕下一條腿,將那盆鴨子推過來道:「鄭兄,你也來一個。」
鄭司楚道:「宣兄,方才我也有點冒失了。」
他本以為宣鳴雷不能與士卒同甘共苦,不過看起來他其實與士兵很能混成一片。宣鳴雷笑了笑道:「說哪裡話,吃吧。這鴨子真不錯,聽說是吃蘆花長大的,有種特別的香味。」
鄭司楚也撕下一條腿來,見這鴨子已蒸得爛熟,張嘴一抿,皮肉幾乎馬上化盡,毫不留渣,真個又香又美,讚道:「真個不錯。」
宣鳴雷笑了笑道:「你啊,也是個假道學。剛才還訓我一頓,馬上就不錯了。」
鄭司楚忍不住也笑了起來:「你這人可真能記仇,回去後,要你再好好請我一頓。」
宣鳴雷一邊啃著鴨腿,一邊抹了抹嘴邊的油,朗聲笑道:「所以你這傢伙也是個貪吃鬼,阿馨說你小時候吃東西跟不要命一樣,自己吃完了還搶她的來吃。」
鄭司楚大感尷尬。他實在已記不清自己小時候是不是搶過申芷馨的東西來吃,不過申芷馨這麼說,肯定是有這事的。他也不好多說,吃了兩口鴨肉,又喝了口酒,正待擦擦手,卻聽宣鳴雷忽然嘆道:「餘成功這人,私心其實甚重啊。」
鄭司楚道:「因為他派我們增援天水省麼?」
宣鳴雷點了點頭:「外面說這話不好,而且增援天水省也確實吃重,鄧帥很可能會派傅驢子去接應北軍。」
傅雁書!鄭司楚的心一沉。他小聲道:「宣兄,你是不是有點怕他?」
宣鳴雷眼裡閃爍了一下,馬上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鄭兄,上回在五羊城外,我真想斬草除根,除掉了他,可是他偏生帶著師尊在走。唉,如果只讓我一人追上去,我可真個沒底,好在有你。」
上一次海上火攻,傅雁書帶著鄧滄瀾逃走,宣鳴雷說是要去追,但最終沒追上。當時鄭司楚就懷疑宣鳴雷是故意放走鄧滄瀾的,現在聽他承認,心裡也有種怪異的滋味。戰場之上,不能講什麼情面,一向都是你死我活。可是這話說說容易,做起來卻難。當時如果毫不留情面,將鄧滄瀾斬盡殺絕,現在也沒這麼麻煩,只是若自己與宣鳴雷交換一個位置,設身處地地想想,自己也一定會不忍吧。鄧滄瀾對宣鳴雷有知遇和教導之恩,如果不是因為宣鳴雷這種身份,又處在一個陰差陽錯的環境中,他是絕對不肯反出東平的。他放下酒杯,低聲道:「宣兄,我想問你一句話,請坦誠相告。」
宣鳴雷見他突然變得一本正經,詫道:「什麼?」
「如果鄧帥再次被我們迫到了絕境,你會不會再放走他?」
宣鳴雷眼中又是閃爍了兩下,嘆道:「我知道也瞞你不過。實話對你說,上回放走鄧帥,我有時極為後悔,但有時又絲毫無悔。」
如果上一次就殺了鄧滄瀾,北軍將大傷元氣,對南軍會極為有利。這一點,鄭司楚亦是清清楚楚。他道:「那這一次呢?」
「可一不可再吧。」
宣鳴雷說了一句,馬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鄭司楚看他的模樣,想要逼問他是不是真個會不再留情,但看他的模樣,又有點不忍再問。這一次餘成功把他派去增援天水,對宣鳴雷來說亦是免去了與鄧帥正面刀兵相見的可能吧,所以對他來說倒是得其所哉。如果他留在東平城,真的在水上再次將鄧滄瀾逼到絕境,鄭司楚實在不敢保證他會不會又臨時心軟,放他一馬。
也許,這一戰中鄧帥身死,才是最好的結果,宣鳴雷也不必過於兩難了。他想著,也端起一杯酒道:「宣兄,其實為人處世,只要問心無愧即是。個人之恩,終是小恩,國家大事,方是正事。」
宣鳴雷嘆道:「鄭兄,你這話也是看人挑擔不腰疼。算了,不要說這些了,如果師尊沒於此戰,我會為他設一個靈位,終生拜祭。」
現在這樣,也許真是最好的結果吧。鄭司楚想著,也不再多說,拿起杯子道:「來,乾一杯。等一齣發,想喝也喝不上了。」
鄭司楚也拿起杯子,卻嘆了口氣道:「宣兄,這一場戰爭,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宣鳴雷怔了半晌,嘆道:「那是將來的事了。」
兩人都覺得有點無話可說。再戰共和的旗幟剛打出時,他們都是意氣風發,只覺以天下為己任,守護真正的共和,除我其誰。但隨著戰事漸漸深入,他們又都漸漸覺得這些信念似乎並不如初想的那麼天經地義。不說別的,現在再造共和一方亦是充滿了傾軋和算計,比大統制治下有過之而無不及。現在有大統制這個共同的敵人,所以尚能團結一心。假如大統制真的被打倒了,如果那時缺乏一個強有力的鐵腕人物加以管束,諸省之間離心的可能性極大,甚至可能會引起大動盪,全國都四分五裂。他兩人都是目光遠大,足智多謀的人物,都看到了這個極為不妙的前景。可那時如果真的出現了一個鐵腕人物,那豈不又是一個大統制,那再造共和還有什麼意義?
東平城的軍機會是一月十九日召開的。按計劃,就等北軍增援天水的水軍出發,便開始行動。這時已值春天,一月二十一日,東南風大起,果然不出所料,這一天從東陽城南門港口一支船隊揚帆啟航。雖是逆水而行,卻是順風,因此那支船隊駛得很快。
這正是傅雁書率領的水軍。因為他要擔負起運送天水省大江北岸的北軍渡江重責,因此這支船隊規模不小,幾乎帶走了東平水軍的一半多船隻。當斥候將這個訊息火急報告給餘成功時,餘成功明白攻擊的時間己至。當天晚上,他下令宣鳴雷和鄭司楚率船隊出發,同時,幾十艘小船插上白旗,向東陽城南門駛去,後面五羊水軍卻已全軍出動,開始了進攻。
那幾十艘小船名義上是年景順的降兵,不過餘成功也很清楚,鄧滄瀾絕對不可能相信這詐降計,所以船上其實並沒有多少人。每艘小船上,除了一些駕船的水手,裝的卻是硫黃桐油之類的引火之物。對這批降船,鄧滄瀾肯定會嚴陣以待,細加盤查,他要的就是這個機會。這些小船的兩邊船幫上,都已裝設了兩根大竹管。這些竹管裡的竹節都已打通,裡面裝滿了火藥。等到靠近東平水軍的時候,船上水手馬上點燃竹管上的引線,自己棄船跳水遁走。如此一來,這些小船便會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對岸,鄧滄瀾倉促之下,絕難躲避,運氣好的話,這一波火攻少說也要擊沉對方一小半戰艦。趁著這一輪攻擊得手,後方的五羊水軍全軍壓上,以雷霆萬鈞之勢發動第二波攻勢。現在五羊水軍也有了舷炮,而且重要戰艦都裝備瞭如意機,加上天公作美,正值順風,水下又有螺舟助攻,牽制住東平水軍的螺舟,這一波攻擊十拿九穩,定能摧毀鄧滄瀾一軍。等奪下港口,五羊陸軍便將大舉登陸奪城。如今東平城裡五羊軍兵力已遠在北軍之上,這般水陸並濟,東陽城可說勢在必得。如果那支出發未久的東平水軍見勢不妙,急速回防,鄭司楚和宣鳴雷則可以在大江上將他們擋住。即使鄭司楚和宣鳴雷最終不敵,亦肯定爭取了不少時間,到時五羊軍就能趁機在東陽城南岸佈防。那時大江兩岸都落入了五羊軍手中,那支東平水軍精銳就算戰力再強,也已迴天無力,若不逃走,亦難逃全軍覆沒的命運。要是他們不來回援東平城,鄭司楚和宣鳴雷亦銜尾而行,到天水省再與他們相持。等東陽城被平定後,五羊水軍派出二路援軍增援,天水省的北軍重兵亦將無可奈何,徒呼負負。
這條計策兼顧前後左右,餘成功自覺面面俱到,天衣無縫,若不能勝,那真是沒天理了,因此在下令時聲音亦響亮了許多。發令已畢,聽著眾將一個個得令前去準備,他向在一邊觀戰的申士圖行了一禮道:「申公,請在此安坐,靜候諸軍報捷。」
申士圖聽他分派得頭頭是道,諸軍士兵亦是氣吞牛斗,勢可衝雷,頜首道:餘元帥真是神機妙算,當浮一大白。
餘成功不由一笑,接過酒杯朗聲道:「申公,戰情緊急,恕末將不能貪杯。明年再造共和的旗幟,應當便能飄揚在霧雲城中,到時再痛飲三百杯,今日這杯美酒,便以酹天地,祝我再造共和一舉成功。」
他將杯中的酒灑在了地上,沉聲喝道:「出擊!」
當鄭司楚和宣鳴雷的船隊出發時,北軍的斥候也已發現了南軍異動,馬上報告給鄧滄瀾。鄧滄瀾已料定南軍今晚必有行動,早已身披戰甲,坐鎮南門外江面的一艘戰艦上督戰。聽得斥候報告,他點了點頭,吩咐道:「嚴加觀查。今晚是非常之日,不得有絲毫鬆懈。」
斥候下去後,他向一邊的許靖持道:「許中軍,南軍果然出動了。你覺得他們的第一波攻擊會是什麼?」
許靖持正拿著望遠鏡看著對面。雖然望遠鏡中看到的並不清楚,但江面上出現了這麼多船也看不到。他頓了頓,才沉聲道:「稟鄧帥,末將以為,將是火攻。」
鄧滄瀾點了點頭:「水上火攻,確是妙計,上一回便被他們得手了。」
上一回在五羊城外被南軍火攻擊破水軍陣營,因此這一次鄧滄瀾已嚴防南軍火攻。不僅在東陽南門外佈下密密麻麻的鐵腳木鵝,而且東平水軍的十艘螺舟每天都在巡邏,嚴防南軍故技重施,再用一次水底灌油的奇計,真個可說固若金揚。許靖持道:「鄧帥,依末將之見,那年景順口稱詐降,必是遣死士駕駛滿載引火之物的小船衝陣,這亦不可不防。」
鄧滄瀾笑道:「然也。只是他們要弄巧成拙了。」
他設下此計,甚至有意將真的佈防圖送給南軍,為的就是今天。引誘五羊軍大舉攻擊,他們勢必無法全力增援天水,雖然如此一來東陽城將會極為吃重,但他毫無懼意。這是他的真正目的,現在南軍也正中了他的計策,把主力放在了東平城。
即使這一戰真個失利,其實也無關大局。鄧滄瀾早已算好,就算再棄東陽城,後面的北寧城仍將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線。而符敦城一旦奪下,南軍就算在之江得手,亦難以改變失敗的命運。從這一點看來,餘成功雖然也是個可圈可點的戰將,終究眼光不夠高遠,缺乏全域性觀念。
不過,這也是南軍致命的弱點決定的。和北軍相比,南方的再造共和不論如何團結一致,終究是一個聯盟。鄧滄瀾不禁想起了大統制密令中那幾句話來了:「叛賊僭稱十一長老,各部不一,可分而擊之,各個擊破。」大統制並沒有和以往那樣提出具體的措施,但這幾句話高屋建瓴,一語道破了南軍的最大弱點。南軍不可能和北軍一樣,各部完全融合為一體,廣陽和天水這最強的兩省都是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所以明知天水省將遭強兵攻擊,五羊軍仍然把東陽當成首要目標。就算餘成功能力遠超預料,他也不可能例外。而現在,南軍的種種舉措正是在自己的估計之中。
許靖持又看了看,放下望遠鏡道:「鄧帥,南軍船隊已經過了江心。」
「看得到後面麼?」
許靖持搖了搖頭:「還太遠了,尚看不到。」
鄧滄瀾笑了笑:「餘成功看來也不是徒有虛名之輩,時間拿捏得相當準確。」
在那支船隊後面,肯定是五羊水軍的主力,但現在還看不到。五羊軍的排程營運當真非同泛泛。鄧滄瀾也拿起望遠鏡看了看,小聲道:「許中軍,派人向衝鋒弓隊傳令,這支船隊一旦進入兩百步內,方可發射,務必要一擊成功,不能落空。」
「是。」
許靖持答應了一聲,又有點不安,輕聲道:「鄧帥,兩百步是不是太近了?」
「如果離得太遠,會被對方看出破綻。」
許靖持沒再說什麼,心裡只是想:「鄧帥真是膽大包天。兩百步,若有幾艘敵船突破了防線,那可真要燒到這兒來了。」但軍令如山,他馬上派人去向衝鋒弓傳令。很快,衝鋒弓隊的回稟就到了。
「遵命。」
衝鋒弓隊總隊長陸明夷的回稟沒有多餘的第三個字。雖然這回稟簡單得無以復加,但鄧滄瀾的信心卻更增了一層。
共和軍的名將還有不少,經過清洗後,下將軍聶長松以下資格老的都尉校尉尚有不少,這一次他卻把這個至關重要的職務交給了一個統編制只有六百統的小軍團,而且一直沒多大表現的客軍輔尉,讓很多老將都大為意外。然而鄧滄瀾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會有錯,如果說宣鳴雷的反叛等如斬斷了他的一條臂膀,陸明夷就將是這條斷肢的復生。
陸明夷,這是你一飛沖天的機會,就越飛越高吧。
鄧滄瀾的嘴角浮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有傅雁書和陸明夷輔佐,水軍第一名將鄧滄瀾將一掃以往敗北的頹氣,扭轉眼下的不利局面。
來吧。生與死,我都已置於度外。
鄧滄瀾看著面前的大江。江風更緊,吹得船上的旗幟呼啦啦作響,彷彿一群展翅欲飛的大鷹。
此時江面上,詐降船隊已距北岸北軍水陣只有六百多步了。領隊的名叫陶元信,是個輔尉。這陶元信年紀不大,才二十多歲,水性卻是極佳,據說能在水中三天不起來。他見面前東陽城已遙遙在望,向船上水手道:「小心了,讓大家速作準備,看我的號令行事。」
船上裝著的那兩根火藥竹杆,可以讓小船在短時間內以極快的速度在水面滑行。然而火藥畢竟有限,他們試驗過,點燃後只能滑行百餘步,到了百步外便失去動力了。然而如果真個到了北軍水陣百步外,他們又能看到船上並無降兵,而是堆了些引火之物了,所以陶元信決定在一百五十步外點燃引線,然後船上水手退走。邊上一個水手伸手在江中蘸了蘸,吸了口涼氣道:「陶將軍,水可真涼。」
「一月天,水哪會不冷。反正後面馬上有人接應,不用在水裡呆得太久。」
陶元信深通水性,知道在這麼冷的水裡,人的體力消耗極快,若是長久浸在江中,只怕淹不死也會凍死。不過後面五羊水軍正在趕來,他們身上也都穿著魚皮水靠,不用多久就能被接到船上去烤火取暖。話雖這麼說,但意外總會有,只是戰爭中犧牲在所難免,既然受命前來,就只能奮力向前了。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東陽城,北軍的水陣紋絲不動,似乎沉浸在一片靜謐之中。
鄧滄瀾難道真個相信了年將軍的詐降?
陶元信雖然軍銜不高,但平時很喜歡讀兵法,立志要成為天下名將。他從軍校畢業後,每天除了日常訓練,就是讀兵書。鄧滄瀾絕對不可能相信年景順會投降,那麼他難道就不會防備南軍的火攻?
他心頭突然有種說不出的不安。扭頭看了看天,南風正緊,吹得這幾十艘小艘如箭也似在水皮上飛掠。這麼大的順風,即使不用火藥竹筒,小船也肯定能夠比以往試驗滑得更遠。想到此處,他低聲道:「馬上準備號燈。」
「現在就掛?」
現在小船離北軍水陣大約還有三百多步。三百多步的距離,肉眼是看不清,但望遠鏡只怕已經可以看出船上裝載的並不是人了。陶元通道:「是,立刻掛出去。」
那水手見陶元信要提前行,心裡一陣嘀咕,忖道:「陶將軍膽怯了不成?」出發時餘帥曾說過,定要在一百五十步左右放出火船,因為那時北軍就算看破了,也已經來不及轉舵避讓了。可是陶元信要在這兒就掛號燈點燃火藥筒,萬一火船未能衝到北軍陣營,豈不是前功盡棄?他猶豫了一下,陶元信已一跺腳,低喝道:「還不快掛?」
小船駛得很快,在這短短一刻又前行了一百來步。現在只剩兩百步左右了,那水手心想這距離只怕也已足夠,畢竟能遠一點行動,己方就可以更安全些,想畢伸手打燃火石,點亮了號燈。
號燈一點起,馬上各船就要點著火藥筒,小船要如利箭一般滿載烈火衝向敵艦。陶元信抓過了火石,除掉火藥筒上的引線護帽,正要點燃,邊上一個水兵忽道:「那是什麼?」
他喊得極是驚恐,陶元信一怔,扭過頭看去。卻見從北軍的水陣中,忽然出現了幾十道長長的波痕,就如同有幾十條大魚正急速向這兒游來。
江中也有這麼快的魚麼?陶元信不禁呆了呆。他在五羊城長大,知道海中有些魚遊得極快,足以與最快的奔馬匹敵,但那種魚只能生長在梅里,從不到淡水中去。江中竟也有這種魚麼?他想著,其中一道波痕卻如長了眼睛般直直對準了他們這艘小船。
中計了!
陶元信只來得閃過這個念頭,耳中已聽得一聲巨響,眼前便滿是火光。他們這船上裝的本來就是硫黃桐油之類引火之物,見火即燃,只不過一剎那,陶元信就被烈火吞沒了。這個志向高遠,本來人人都認為前途無量的五羊水軍年輕軍官便在一瞬間化作了焦炭,連火藥筒都沒來得及點燃。
共和二十四年一月二十一日夜亥時一刻,南北兩軍在大江之上燃起了正式交戰的戰火,南軍水軍輔尉陶元信成為第一個戰死的軍官。只是誰也沒想到,接下來的戰事會是如此慘烈,陶元信死得並無什麼痛苦,某種意義上反倒是一種幸運。
作者「燕壘生」的其他小說
《軒轅劍之天之痕》《天行健·番外篇》《天行健》《天行健4·天崩地裂》《天行健1·奔掠如火》《天行健7·旭日如血》《天行健6·心如明月》《天行健2·水無常形》《昨日之愛》《慈悲刀》《天行健3·激盪風雷》《忘川水》《天行健5·星漢燦爛》《道可道》《道者無心》